“叛徒!”
“人族之耻!皇族之耻!”
“狗日的!真该死!”
身后传来剑阁众人的怒骂声,陆天阙充耳不闻,只是定定望着我身前的赤孽。
他盯着那柄剑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某种扭曲的虔诚,那是一个剑痴在面对他心目中最完美之剑时的本能反应。
“我在阮南烛的剑上栽了一次,又在你的剑上栽了一次……”
他喃喃着,独臂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才是我要追求的剑!这才是真正的剑道!”
“以杀铸剑,以血养剑,吞噬一切,斩断因果!阮南烛的剑不够,你的剑才够!你的剑才是完美的!”
“斩断因果的剑!超越一切道理的剑!我看到了!我悟了!我懂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穷尽半生追求的剑道极致,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唾手可得。
“韩枭,这柄剑,你是如何让它认主的?”
他猛然转头看向我,那双赤红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探求欲。
听闻此话,我撇撇嘴,脸上露出一个轻佻的笑容,那笑容配上我满脸的血污,看上去格外欠揍。
“我和她上床了,把她干了一次,现在看来,她还是有点不服啊。”
“剑怎么上?”
陆天阙一愣,对于剑道的痴魔让他下意识就接着我的话询问,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剑怎么上?剑有实体,有灵性,理论上是可行的?不对,这不对……”
他当即反应过来,脸色一黑,认为我是在诓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恼怒,眼中杀意暴涨。
“死到临头,还有闲心说这种胡话,你果真狂妄!”
“爷爷我天纵骄狂,有能耐你个狗东西就来杀了我!”
我不慌不忙,暗中催动药力,压榨出刚刚回复的一丝灵力,想要激活怀中玉符。
“呵呵呵呵,韩枭小儿,你以为断了本座一臂就能如何?你灵力耗尽,骨骼尽碎,连站都站不起来!本座就算只剩一只手,杀你也是易如反掌!”
他笑声未歇,周身紫光大盛,左手朝我隔空拍出一掌,那掌力汇聚成一只淡紫巨手,悍然拍击而来。
“死!”
我瞳孔骤缩。
此刻的我连动一动手指都疼得肝胆欲裂,浑身的骨头像是一堆散架的积木,根本无力躲避。
手掌扑至身前的一瞬,我听见了赤孽的剑鸣。
那声音最初很轻,轻得像是风拂过剑刃时发出的呢喃。
低沉,苍茫,带着一种横跨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回音。
随即那声音猛然炸裂,化作一声震碎云霄的龙吟!
昂——!!!
天地骤然一寂。
大音希声,所有声音都被这声龙吟压了下去。
龙吟声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暴虐,整个战场的地面都被这声龙吟震得不住颤抖,远处的山峰上有碎石簌簌滚落,天空中厚重的血云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肉眼可见的涟漪以猩红长剑为中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每一圈涟漪掠过,地面上的石子都被碾成齑粉。
下一刻,赤孽剑身上方的空间剧烈扭曲,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层面撕扯现实的壁垒。
空间的扭曲处发出刺耳的撕裂声,那声音像是千万片玻璃同时碎裂,又像是某种巨大织物被暴力撕开时纤维断裂的脆响。
每一声脆响,扭曲便扩大一分,周围的空气便灼热一分。
随后,一道裂缝出现在剑身上方,那裂缝漆黑如墨,边缘扭曲不定,仿佛一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裂缝之中,点点猩红光芒缓缓亮起。
不对,不是像,那就是一只眼睛!
空间裂缝被从内部撕裂得更大,一只巨眼于虚空中半睁。
那眼中胡乱分散有数个猩红的眼瞳,它们大小不一,分布毫无规律,杂乱无序像是有人将一把血色的宝石随意洒在了一面灰红色的平面上。
有的瞳孔圆如满月,有的细长如蛇眸,有的甚至呈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这些瞳孔彼此独立运转,互不协调,各自注视着不同的方向,偶尔几个瞳孔的视线交汇时,交汇点的空间便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响,共同构成了某种诡异而恐怖的注视。
最中间那个眼瞳最大,也最骇人。
它的深处有无数细小的血色纹路在疯狂旋转,构成一个又一个嵌套的漩涡。
像有无数血色星辰在崩塌旋转,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引力拉扯着坠入中心的黑点;又像藏着一片被屠戮过的远古战场。
若是凝视得足够久,便能在那旋转的纹路中隐约辨认出无数身影:有龙形巨兽在火海中翻滚,有大陆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裂成碎片,有无数修士的残魂在血色漩涡中永恒地尖叫。
任何人只要与那只乱瞳对视一瞬,就会产生一种灵魂被抽离的错觉,仿佛自己的身体、意识、情感、记忆、乃至自我认知都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变得混乱模糊透明,一同在那目光的凝视下开始松动、剥落,像是被酸液浸泡的石雕,一层层溶解。
它只睁开了一线,却有无法形容的暴戾与古老威压倾泻而出。
那种感觉就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往下看,深渊中也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而你看不清它,它却把你的每一寸血肉、每一个念头都看得清清楚楚,赤裸裸地暴露在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面前。
封印之中的上古孽龙,睁眼了!
那只猩红乱瞳,隔着虚空裂缝,轻飘飘地瞥了陆天阙一眼。
只此一眼,所蕴含的力量就已经超出了陆天阙所能承受的极限,他打出的巨手在那道目光掠过的瞬间,砰然炸开!
他怀中的一点绿光刚要升起就被击碎,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这件足以抵挡我和珺娘轮番打击的法宝脆弱得宛如一只风中萤火,绿光甚至没能完全展开就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碾成了虚无。
“啊——噗!!”
陆天阙的胸膛猛地向内塌陷,然后炸开,血肉横飞,露出一颗黑漆漆的妖心。
那妖心表面布满了紫色的纹路,正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大量的紫黑色妖气喷薄而出,试图护住自身。
他的惨叫声刚出口就被翻涌而上的鲜血堵了回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胸膛瞬间被穿出一个前后贯通的大洞,洞中妖心连同周围血肉一并消失不见,只剩残破肋骨裸露在外,紫黑妖气从洞口疯狂外泄。
他呕出一口鲜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某种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恐惧,是他体内那一半妖族血脉在面对真正的上位存在时不由自主的战栗。
半妖之身面对上古孽龙,根本生不出半点抗衡之心。
那些妖气不再受他控制,它们在争先恐后地向那只巨眼臣服、献媚。他体内那一半人族血脉在拼命支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让他当场自戕。
陆天阙甚至顾不得再看我一眼,转身便化作一道紫黑遁光,朝天际疯狂逃去。
“嘿……”
我想开口嘲讽一句,却只咳出满嘴血沫。
赤孽上方的空间裂口缓缓合拢。
那只猩红乱瞳似乎也在方才那一眼之后耗尽了挣脱封印的余力。
上古孽龙被封印在剑中已有数百年,封印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削弱它、压制它。
方才吞噬战场血气的力量让它积攒了足够的力量睁开一只眼睛,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它没有追杀陆天阙,或许是懒得追,或许是力有不逮,又或许在它眼中,陆天阙这种层次的存在根本不值得它多浪费哪怕一瞬的注意力。
只是在裂缝闭合前,它似有若无地垂眸看了我一眼。
那些杂乱的瞳孔中最大的中间那个,轻轻偏转了角度,将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眼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杀意,更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它在说:你太弱了。
它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随着封印的闭合一同消失。
下一瞬,裂缝消散,龙威退去。
赤孽剑也安静下来,仍旧插在我身前,剑身龙脊纹路上的猩红光芒渐渐收敛,温度也缓缓降低,仿佛方才一切都与它无关。
但我注意到,它的剑身似乎比方才更加通透了。
那种通透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一种类似于美玉的温润,猩红色的剑身在光线下隐隐透出内部的纹理,那些纹理像是活物般在缓缓流动。
它饱食了一整片战场的血气,又从那短暂的“睁眼”中汲取了某种力量,此刻正处于一种餍足慵懒的安宁之中。
战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