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白之间

这个世界,从未真正和平过。

对于这个魅魔与人类共存的世界来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和平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尽管相比于一千多年前,魅魔第一次大规模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恐慌与混乱,持续了上百年的时间,现在的确算得上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年代。

稳定,不是因为没有战争,而是因为战争有了规则。

人类与魅魔之间的关系,经过数百年的流血、谈判、背叛与妥协之后,最终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心照不宣的平衡。

魅魔不再公开地大规模袭击人类聚居地——不是因为她们变得善良了,而是因为人类的文明逐渐形成了成熟的针对性的组织体系,开发出了足够让她们忌惮的武器。

但,进步的不只是人类。

魅魔的文明,也在悄然进步。

在这个过程中,一些魅魔的拟态能力与学习能力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被常规手段识别侦查。

她们学会了隐藏,学会了渗透,甚至学会了在人类社会内部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和资源渠道。

她们许多不再像早期的同类那样野蛮地捕食,而是变得懂得控制自己的欲望,更加聪明、更加耐心、更加懂得伺机而动的道理。

于是,一种奇特的“冷和平”状态形成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和平只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而且无法永久覆盖,你不知道哪一天它会裂开,然后彻底破碎。

冰面之下,暗流涌动。

在世界的某些阴暗的角落,总有些魅魔从未停止过对人类社会的渗透的想法。

她们藏在人群中,藏在政府机构、企业高管、甚至执法部门里。

她们不需要大规模暴动,只需要一点一点地腐蚀、控制、吞噬。

而人类也从未停止过对魅魔的围猎——只是换了方式。

不再是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是更隐蔽、更精准、更“合法”的情报战与特种行动。

除了目前全球官方的七大猎人团之外,在其他灰色的战场上,总有活跃着各种各样的针对魅魔的人类组织。

有官方的,有私人的,有打着慈善旗号实则贩卖情报的,也有自称独立实则被某方势力暗中资助的。

而其中最为神秘之一的,是一个总部设在瑞士日内瓦的私人安全组织。

它的名字叫“白键社”。

白键社的业务范围很广,但核心基本上只有三件事:渗透、调查、营救。

白键社从不对外公开自己的业务范围。

在瑞士商业登记处的文件上,它被归类为“安全咨询与风险管理”,员工人数一栏写着“少于五十人”,年营收一栏写着“不公开”。

它的官网只有一页——白底黑字,一个钢琴白键的抽象符号,下面一行小字:“We listen to the silence.”(我们倾听沉默。)

但在地下情报圈子里,白键社实际上是另一个概念。

它被同行称为“欧洲隐形的捕魅网”。

它的触角遍布从里斯本到莫斯科的每一座城市,它的情报网络比大多数国家的安全部门还要密集,它不接受政府拨款,不接受公开捐助,它的资金来源是一个谜。

有人说是某个古老的欧洲家族在背后支持,有人说它本身就是某个跨国财团的“慈善项目”,还有人说它的金主是那些曾经被魅魔伤害过、如今手握重金的私人富豪。

真相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如果你在欧洲遭遇了魅魔相关的事件——家人被绑架、同事被渗透、或者你只是怀疑自己身边藏着一只魅魔——你最好不要指望当地警察,有时候他们太慢,太笨,太容易被收买,甚至不在乎,因此……你应该联系白键社,他们会帮助你。

当然,前提是你能找到他们的联系方式。

……

白键基金会总部——日内瓦·莱芒湖畔

莱芒湖的北岸,日内瓦老城区的边缘,有一座不显眼的七层建筑。

它的外墙是十九世纪的灰石,窗户狭长,与周围的历史建筑融为一体。

门口没有标牌,只有门楣上阴刻的一个白键符号——一个钢琴白键的抽象轮廓。

建筑内部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第二层到第四层是作战指挥中心与办公区域,墙壁覆盖着无接缝的LED屏幕,实时显示全球四十七个热点区域的情报动态。

空气过滤系统以微弱的嗡鸣声运行,温度恒定在19℃。

地面一层是大厅,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悬浮的透明会议舱。大厅中央有一座钢琴——不是装饰,是真正的施坦威D-274。

窗外,莱芒湖的夜色被细密的雨幕打碎。湖面的灯光在雨水中晕开,像是融化的琥珀。

白键社的总管,沃尔科夫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背脊挺直。他没有开台灯,只有窗外的城市光污染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灰蒙坐在办公室外的廊道上一言不发低着头,他的灰瞳在暗光中显得格外冷,下颌肌肉微微抽动。

维克多站在办公桌前,制服袖口烧焦的痕迹还未清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坐。”沃尔科夫说。

维克多没有动,许久之后,才缓缓坐下。

“维克多。”沃尔科夫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在逃出监狱后,偏离原定路线,进入监狱东翼的地下区域,擅自引爆了预先布置的炸药,摧毁了一座‘地下魅魔培育设施’。”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维克多的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在你眼中,为了超额完成任务,冒着不必要的风险……值得吗?”

维克多张开嘴,略显结巴。

“我、我只是想做的更完美……”

沃尔科夫点点头,重新看向屏幕。

“你的注意力,应该专注于该做的事情之上。”

他调出一组数据——猎人头目的尸检报告,由白键社的医疗部在装甲车返程途中远程完成。

“这个猎人死于心室震颤,继发于旧枪伤导致的心包瘢痕组织,在高强度神经刺激与电解质紊乱共同作用下诱发。通俗地说——”

沃尔科夫的目光第一次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维克多脸上,“魅魔的榨取行为反而通过持续的肾上腺素释放维持了他的生命体征。正常情况下他都还有救,但因为你拖延的数十秒导致他意外中弹,那精神消解弹上还有非常强烈的精神刺激物质,进一步引发了心脏病,换句话来说……你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维克多的呼吸停了一瞬,努力沉住气。

“我……我只是……我的AI没有考虑到他的生理健康情况——”

“你的AI应该告诉你的第一件事:你的计算数据看上去再怎么靠谱……本质上都不过是一种对于可能性的变相赌博,它无法完全帮你规避风险的可能性。”沃尔科夫打断了他的辩解,的声音仍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砸下来的,“你说你把‘所有可能性’都纳入了计算,但你漏掉了一件事情——你正在处理的是真实的人,不是虚假的参数。”

沉默。

雨声敲打着落地窗。

沃尔科夫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维克多面前。

他比维克多高半个头,但压迫感不是来自身高,而是来自那种完全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掌控感。

“我认识你的父亲。”沃尔科夫忽然说。

维克多猛地抬头。

“他在车臣替我挡过一颗子弹。7.62毫米,从左侧肩胛骨穿入,距心脏三厘米。”沃尔科夫的语速放慢了,“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侦察兵。不是因为他的技术——那个年代没什么技术——而是因为他的直觉。他能在没有任何数据支撑的情况下,判断一条路是安全的还是通向埋伏。”

“你继承了他的智力,但没有继承他的判断力。你把一切交给了人工智能算法,因为算法不会让你害怕。你害怕的是——做出决定之后,发现那个决定是错的。”

维克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害怕犯错很正常,但害怕到不敢自己做出决定,完全依赖别的东西,才是懦夫。”沃尔科夫转身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从现在起,你被调离外勤岗位,即刻生效。”

维克多的脸色白了。

“明天一早,乘火车去挪威。朗伊尔城,那里有一座极地观测站。”沃尔科夫将信封推向他,“那里不需要你做决定。只需要你维护设备、记录数据、运行你那些‘算法’。两年?也许三年?等我确定你学会了恐惧和判断之间的区别,我到时候再考虑把你调回来。”

“等等——”维克多的目光略微阴沉了下来,有些不服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我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一年,我为这个组织付出了很多,你不能这样对我。这次不过是个意外,而且谁也不能料到那家伙突发心脏病,别把什么都怪罪在我的演算系统。其次,说了我的AI系统还有改进空间,只要弥补这次的不足,下次就能避免这种风险,你应该给我一个机会。”

“小意外?所以在你眼里,他人的性命就是用来完善你计算的工具吗?告诉我,维克多——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值多少?” 沃尔科夫淡淡地说道。

“……”

“我已经说的够多了,这不是惩罚。”沃尔科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必然的选择,早在几个月前你在鼓捣你那套系统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不要过于依赖你的AI,谁也不会知道你会什么时候害死你的队友。”

“就像,昨天一样。”

维克多攥紧了拳头,他盯着桌面上的信封,最终伸出手,拿了起来。

没有回答,他失望地低下了头。

维克多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握住门把手时,沃尔科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维克多。”

“?”他停住。

“朗伊尔城据说有北极熊。遇到的时候,不要问AI该怎么跑。”

门关上了。

坐在廊道上椅子的灰蒙抬起头望着维克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缓缓起身走进了门。

“你在生他的气。”沃尔科夫望着他的脸色,拿起水壶朝着纸杯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到灰蒙的面前。

“我在生自己的气。”灰蒙的声音低沉,“我应该早点发现的……要是早点知道他搞那套系统,事情也不会这样。”

“不必自责,那不是你的问题。”

“嗯……或许吧。不过,我有个问题。”

灰蒙将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击着胡胡桃木桌面“我有件事很好奇……为什么‘红月猎人团’的猎人对那个魅魔的威胁录像没反应?照理说他们应该早就应该点开然后在那破口大骂然后打电话催促我们救人了吧?要么已经不在乎那个人的死活——还是说,他们根本没收到?”

沃尔科夫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算微笑,更像是一种“你终于说到了点子上”的确认。

“进来吧。”

稳健的脚步声,从远至近传来。

先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米七八左右,那对目光格外有神,像是当过兵的那种锐利。

他穿着一件漆黑的连帽夹克,下身是深灰色的战术裤和一双棕色的皮靴。

黑短发,鬓角推得很高,露出干净的头皮轮廓。

脸型偏长,颧骨略高,下巴线条利落,给人一种“刀削面”的感觉——不是冷酷,而是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干净。

深琥珀色的双眼,在办公室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两枚被打磨过的燧石,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刺眼的光。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职业性阿谀奉承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仿佛让人觉得很好说话的放松。

但他的右手——灰蒙注意到——虎口和食指侧面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的手。

“唐枫。”

那名一身正气的年轻人走进来,目光扫过灰蒙,然后落在沃尔科夫身上,反手将门带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头。

沃尔科夫指了指灰蒙旁边的椅子。唐枫走过去,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向灰蒙伸出手。

“唐枫,代号‘唐刀’。”他自然地朝着灰蒙伸出了手,声音比外表显得更沉稳,带着一种南方人特有的、微微后缩的鼻音,“你是灰蒙吧?久仰。”

灰蒙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握力适中,不松不紧——既不是试探,也不是示弱。

“正是本名,没有代号。”

“我知道。”唐枫笑了笑,在一旁的空椅子上惬意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白键社唯一一个不用代号的外勤,据说是因为你的名字本身就是代号。”

灰蒙尴尬,没有接话。

他其实对唐枫这个人并不完全感到陌生,只不过在组织里一直也没有多少深入交集罢了。

据说,眼前这个男人曾经在海南边境的特种部队服役过五年,曾多次经历过打击贩毒集团以及歼灭魅魔恐怖组织的行动,立下过不少功劳。

不过,最耀眼的一条,莫过于参与过那次位于南太平洋的“魔鬼行动”。

魔鬼行动,该行动旨在歼灭岛上由代号“S夫人”的前魅魔贵族,她通过直属的情报机构“深网”专门接管从全球拐卖的人类未成年少女,并且通过收买的人类雇佣兵以及专业的魅魔军官将她们培养训练成精通暗杀、色诱与近身格斗的女杀手,然后,再通过药物、精神控制与仪式性感染将其转化为魅魔,再投放到人类社会中,随时待命。

而唐枫则以雇佣兵身份渗透入岛,历时四个月摸清岛上结构,最终引导联合部队突袭,摧毁培训设施并成功解救幸存者二百余人类少女。

不过唯一遗憾的是,那次行动之中S夫人的深网情报机构首席情报官——席瑞斯,至今未入网。

在联合部队突袭培训岛前四十八小时,突击队攻入核心指挥区时,席瑞斯的办公室空无一人,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红茶,屏幕停留在最后一封未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未知,内容只有四个字:“后会无期”。

联合部队搜索全岛,未发现她的尸体或任何逃离痕迹。后续七年,全球情报网络再无她的任何活动记录,就这样彻底从人间蒸发了。

有的人怀疑她早在突袭前就已叛逃,带走了S夫人最核心的情报资产;也有人认为她死在了某次内部清洗的某个角落中。

但白键社的档案里有一条未经验证的目击报告——魔鬼行动三年后,有人在布达佩斯的火车站见过一个银灰色短发的女人,穿着黑色风衣,彻底消失在人群之中。

沃尔科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部平板,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两人。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的缩略图——魅魔监狱审讯室的那个画面,金发狱警骑在猎人头目身上,镜头正对着屏幕。

“唐枫,你先说。你那个小朋友搞定了?”

唐枫点点头,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款式很老,屏幕上有几条裂纹。他点开一个加密通讯应用,翻出一条消息,递给沃尔科夫。

“我的那个黑客,天明。他截获了魅魔发往猎人总部的威胁录像。不是拦截——是‘替换’。”唐枫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魅魔发出的原始文件被他在传输节点上掉了包。猎人总部收到的是一个空壳文件,没有画面,没有声音,连哈希值都对不上。所以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份威胁录像,不然他们全部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灰蒙的眉毛微微一动,略显佩服。

“你的黑客?”

“嗯,我的手下。”唐枫开口,语气里没有纠正的严厉,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他叫天明,姓何。二十四岁,前年从清华计算机系毕业,之前还参与过霓虹市对抗魅魔恐怖组织的任务,在他被上面招安之前被我挖了过来。他现在穿白领西装的样子,跟在学校里穿卫衣打游戏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

“就是人文静了点,不怎么擅长打架。”

“文职人员嘛,你还指望一个搞计算机的文武双全吗?”灰蒙耸耸肩。

“天明在哪?”沃尔科夫问。

“楼下,在跟你的IT部门喝咖啡。”唐枫收回手机,“哦,他还说发现了你们的防火墙有七个漏洞,他顺手补了六个,剩下的一个暂时留着,意思是‘给你们的安全主管留点面子’。”

沃尔科夫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

“接下来,唐枫就是你的搭档了,希望你们之后能好好合作,多了解彼此。”

“是。”

……

日内瓦,老城区咖啡馆。

窗外,莱芒湖畔飘着细密的秋雨。

灰蒙坐在“老磨坊”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冰块的椰香拿铁。

雨水顺着玻璃窗滑下来,把外面的鹅卵石路面扭曲成一团模糊的灰。

他的灰瞳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很浅,像两块被雨洗过的石头。

对面坐着沃尔科夫。

白键社的老板今天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有些花白的头发随意往后拢了拢,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双份浓缩,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挂着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

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不在总部谈“软事”。

开除维克多之后的情绪残留、任务失败的复盘、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与怀疑,都在这里谈。

咖啡凉了可以续,话说重了可以收回。

“你说,你小时候在江西长大?”沃尔科夫用银色小勺子搅了搅浓缩杯里残留的咖啡液,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嗯。”灰蒙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抚州,一个小地方。你估计没听过。”

“我听过。”沃尔科夫放下勺子,“王安石的老家。”

灰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是很少见的、真正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

“你一个俄罗斯人,连这个都知道?”

“格鲁乌的训练里有一门课叫‘目标地域人文概览’。”沃尔科夫嘴角也微微上扬,“我们学的不只是怎么炸掉一个地方,还要知道那个地方出过什么人。万一炸错了,以后写回忆录不好看。”

灰蒙摇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冰凉与甘甜的风味让他身心愉悦。

“灰蒙,我查过你,听说你之前还进入过‘圣十字军’?而且就呆了三年不到?”

“嗯,你是怎么知道的?”灰蒙略显惊讶。

“对于员工的简历我都看了,自然对你的过去一清二楚。不过想知道——你在圣十字军待了几年,然后主动离开,加入了我们这种私人安全公司……为什么?比起我们这种私人公司,那边收入不应该更稳定更高吗?”

灰蒙的目光移向窗外。雨滴顺着玻璃滑下来,把外面的街景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颜色。

“因为……”他斟酌着用词,“可能我觉得他们太‘正’了。”

“正?”

“就是……一切都太,‘政治正确’了?可以这样说吗?”灰蒙的眉毛拧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一种模糊的感觉变成语言,“就是在那里感觉氛围太压抑了,圣十字军当然在做正确的事——杀魅魔,保护人类。但他们的方式……怎么说呢,像是一本教科书。几乎每个猎人都是按照同一个模板训练出来的,每个人都信仰同一套东西,每个人都知道‘对’和‘错’的边界在哪里。”

他转过头,看着沃尔科夫。

“但世界上不是那样的,对和错之间有一大片灰色的地方。我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

沃尔科夫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你更喜欢白键的方式。”

“白键没有方式。”灰蒙说,“白键只有一个目标——把事情做成。至于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

沃尔科夫端起浓缩杯,把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喝掉,然后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自己呢?”他问,“除了‘把事情做成’跟打工挣外快之外,你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灰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更放松,带着一点自嘲。

“你这是在跟我聊爱好?”

他放下杯子,想了想。

“看故事。”

“故事?”

“嗯。小说,野史,民间传说,那种……额……”灰蒙的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你知道,我们东方那边老一辈人特别爱讲故事。夏天的晚上,搬个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讲什么‘落星墩的龙’啊,‘许真君斩蛟龙’啊,还有各种狐仙鬼怪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一些。

“后来,直到我进入了圣十字军,我才发现,有些故事不是编的。或者说——它们基本上有一个真实的底子,不过有些被人在上面添油加醋,传了几百年,变成了传说。”

“比如呢。”

沃尔科夫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一点。

“比如……我听说过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西方的教国。”

“教国?”

“嗯。不是梵蒂冈那种,是更早的——大概五六百年前,活跃于中欧那边有一个叫‘圣赫勒维萨骑士教国’的地方。”灰蒙念出那个名字时有些生涩,显然是从资料里记下来的,“Sanctus Helvesa,听说过吗?”

“听说过。”沃尔科夫的眉毛微微一动。

“那是一个由骑士团和修女会共同统治的教国,存在于十五世纪中期,领土大约在今天瑞士和奥地利交界的地方。那个教国曾有一位非常强大,曾经响彻一方的守护者,那个守护者击败过不少人类,甚至多次率领部队多次讨伐魅魔,而更让我在意的是……教国里那个的最强战士不是一位王子、也不是一位将军或者骑士,而是一位公主。”

“公主?”沃尔科夫些意外。

“对,我在圣十字军的图书馆资料室里翻到过关于这个教国的记录,还有那个公主相关的记载。”灰蒙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回忆细节,“那个公主的名字拉丁语里全面好像是‘露塔莉娜·洛伦克辛’,在教国其他对他她相关记载的文献里,她的名字好像被叫做……”他回忆着。

“露莉亚。”

“……”沃尔科夫没有插话。

“她不是国王,也不是修女,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名公主,甚至没有什么特殊的血脉,被人称作‘魔剑公主’,据说她一个人就杀过魅魔教会的几百只魅魔——在那个没有热武器与伯克希金属消魔武器出没的年代,仅凭借手中的一把剑。”

灰蒙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

“然后呢?”沃尔科夫问。

“然后……之后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教国没落了。”灰蒙耸了耸肩,“在十五世纪末,据说教国内部出了叛徒,被魅魔联军攻破了首都,整个教国在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沦陷。露莉亚当时在外征战,听到消息后往回赶,然后在半路上失踪了。虽然官方记载是战死,但到现在都没有更具体的死因记录以及遗体的下落。”

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底的冰块。

“后来我在网上查过,这个教国连维基百科的记载都只有寥寥几笔。只有一些历史爱好者的博客还在提它。有人说它是传说,根本不存在。”

“你觉得呢?”沃尔科夫问。

灰蒙想了想,微笑。

“我觉得它存在过。因为那些资料里的细节太具体了各种关于她外貌、战斗的记载,还有那个教国的粮草配额、武器编号、军官任命记录……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就能编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沃尔科夫。

“而且,我一直想一个问题。”

“什么?”

“我听说对战教国的那个魅魔团体势力十分强大,据说是个成型已久的魅魔教会,好像是叫‘银月之䦹’吧?我想……那个公主露莉亚明明可以活下来,教国已经没了,面对那么多魅魔,她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她还是选择回去,然后死在了路上。”灰蒙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为什么?”

沃尔科夫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蒸汽机发出嘶嘶的声音。楼下有人在用法语点单。

“你知道圣女贞德吗?”沃尔科夫忽然问。

灰蒙愣了一下。“当然知道。”

“贞德也是十九岁就死了。也是被烧死之前,明明可以放弃,但她没有。”沃尔科夫的灰色眼睛看着窗外,“有些人不是不怕死,而是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

“我其实……在文书的记录里看到,露莉亚最后一次出征前,据说对她的副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回来,不要找我。因为那意味着,我终于找到了值得我献出生命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她找到了吗?”

沃尔科夫低下头,用银色的小勺子轻轻敲了敲空了的浓缩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我不知道。”

灰蒙压低了声音,有些认真看着他。

“圣赫勒维萨教国灭亡后,魅魔联军把首都烧成了白地。后来那个地方盖了一座新城,现在是奥地利的一个边境小镇。但……你猜怎么着?那个小镇的镇徽,是一把剑和一朵百合花。跟露莉亚银剑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

沃尔科夫沉默了许久,之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电子表,叹了口气,起身拿起了挂在椅子上的衣服。

“有事情?”

“对……抱歉,我们下次聊吧,灰蒙。”

他转身离开,在楼梯转角停下,回过了头。

“你说的这些故事挺有趣的,就算是传说也好……或许你也可以跟唐枫聊聊,他对那种小说有着非常强烈的兴趣。”

“我会的。”

灰蒙浅笑,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盯着窗外连绵的秋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他拿起手机,登录账号后进入了圣十字军专用的网页搜索引擎,犹豫了几秒,然后输入了三个字:露莉亚。

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两秒,跳出来十几条结果。他点开最上面的那条——一个历史爱好者的个人博客,标题是:

《圣赫勒维萨遗落的圣剑:露塔莉娜骑士团长考》

页面很长,配着一张模糊的古画插图。

画上是一个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女人,橙金色的长发编成盘髻双马尾,手中握着一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银色长剑。

她的脸很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橙红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洋。

灰蒙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关掉手机,端起那杯已经快要干涸的拿铁一口喝完,有些沉重地望着窗外的雨。

不知为何,那双深沉的灰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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