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抹夕阳落入远处的群山,玄月宗的主峰并未像往常那般陷入清冷的岑寂,反而如同一颗被点亮的巨大夜明珠,在苍茫的夜色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灼华彩。
比试随着这秀恩爱式的收尾落下了帷幕。
云瑶和林昊的实力在众人面前彰显无遗——一个以五层水华天幕震惊全场,一个以火龙贯日般的剑势破尽防御。
两宗的弟子们算是彻底心服口服了。
比试结束后,玄月宗上下便忙活开了。
今晚要办定亲宴,而且不是一般的定亲宴,由秦正渊长老亲自安排,说这是玄月宗百年以来最大的喜事,必须大办。
整个宗门的食材早已准备好,从午后就开始张罗,厨房那边灵兽肉、灵蔬、灵果堆得像小山,厨修们挥汗如雨,锅铲翻飞。
原本庄严古朴的月华大殿,此时已将那些厚重的屏风与案几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铺着大红锦缎的圆桌。
然而大殿再阔大,也终究装不下两宗数千名弟子的热忱。
绵延的宴席一路从大殿内漫了出来,顺着台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主峰广场,远望去,灯火如龙,酒香扑鼻,连山间的云雾似乎都被这冲天的喜气染成了微醺的霞色。
这场宴席,没有那些繁琐的修仙界礼数,更像是一场家宴。
规模之大,玄月宗前所未有。
上至长老下至弟子,全部出席。
大殿内的主桌坐了二十来号人,两侧偏厅也满满当当。
即便如此还是坐不下,桌椅一路延展到主厅之外的广场上,连演武场边都摆了几桌。
弟子们也不挑,端了碗筷在外面吃,夜风习习,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酒席之间好不热闹喜庆。
完全没有普通人家嫁女儿时那种忧愁和不舍——毕竟,以林昊今天展现出的实力以及她对云瑶的苛护,可谓是配上云瑶的不二人选。
女儿要嫁的是这样的少年英杰,做父母的又有什么可悲观的呢?
云逸坐在主位,难得地多喝了几杯,脸上带着笑意,跟林天阳碰杯碰得不亦乐乎。
沈素心坐在一旁,看着丈夫难得放松的样子,没有拦他。
柳骁棠则拉着沈素心的手,已经在商量婚后的事了:“素心姐姐,我跟你说,等瑶儿嫁过来,我专门给她辟一个院子,就挨着我和老林的,清净,灵气也足……”
“娘,您这也太着急了。”林昊在旁边挠头。
“急什么?早晚的事。”柳骁棠理直气壮。云瑶坐在母亲身旁,安静的听着,不时打量林昊的反应。
长老席上更是热闹。
秦正渊捋着胡须,跟玄天宗的一位护法拼酒,两人你一碗我一碗,谁也不让谁。
旁边几位长老摇旗呐喊,起哄声此起彼伏。
“秦长老,您这不行啊,才第八碗就脸红成这样?”
“胡说!老夫脸红是天生的!”秦正渊嘴硬,端起碗又是一口干。
林昊与云瑶坐在主桌正位,两人面前的案几上摆满了玄月宗特有的“月华露”与“百花糕”,是沈素心贴心叮嘱厨下准备的,说是要给孩子们垫垫肚子,免得待会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弟子们给灌酒了。
云瑶今日换了一身更显柔媚的绛紫色流仙裙,在这如昼的灯火映衬下,肤光胜雪,眉眼间那一丝娇润愈发浓郁。
她坐在林昊身侧,偶尔侧头与他说句悄悄话,那嘴角抿起的弧度,直让台下那些暗恋林昊的女弟子和仰慕云瑶的男弟子们看得心碎了一地。
林天阳此时早已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平日里那位威严深沉的玄天宗宗主,此刻却拎着一壶上好的美酒,大喇喇地跨过座位,一把勾住了云逸的肩膀。
“云兄,你说,当年咱们在试剑会上,你那一招‘秋水连天’差点削了老子的脑袋,我可是记了整整几十年!”林天阳喷着酒气,笑得格外放肆,“如今倒好,你宝贝闺女,到底还是落到了我林家手里!这叫什么?这就叫……咳,天意!”
云逸虽然依旧维持着那副儒雅的姿态,但那双总是睿智的眼中也染上了几分醉意。
他没好气地拍掉林天阳的手,笑道:“你这老匹夫,得了便宜还卖乖。若非我看昊儿这孩子品性确实如他娘那般温良,你以为我会答应这门亲事?也就是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晓棠妹子当年是怎么看上你的。”
坐在一旁的柳晓棠闻言,正巧与沈素心在那儿咬耳朵聊着首饰的式样,听到丈夫被嫌弃,不仅不恼,反而转过头来,掩嘴轻笑道:“云大哥说得极是,天阳他啊,就是块臭石头。还是素心姐姐命好,云大哥这般温润如玉的人儿,当年可是我们东玄域多少女修的梦中情郎啊。”
沈素心柔婉地拉住柳晓棠的手,目光看向正被几位长老围着敬酒的林昊,轻声叹道:“晓棠妹妹说笑了。我只盼着这两个孩子能像咱们这般,即便世事纷扰,也能相互扶持着走下去。昊儿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的,瑶儿嫁过去,我也算是放了心。”
两位主母相视而笑,两双温润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在那一刻,宗门的利益、地缘的格局似乎都淡去了,剩下的唯有作为母亲,对儿女美满姻缘最朴素的期盼。
就在长辈们忆往昔、聊未来的时候,林昊已经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少宗主!这杯酒你可不能推脱!咱们玄月宗的师姐妹们可都看着呢,你把咱们的明珠娶走了,这第一关,得咱们这些姐妹们说了算!”
一群玄月宗的女弟子,在几位性情豪爽的师姐带领下,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她们一个个手中端着晶莹剔透的白玉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却偏偏透着一股子“今日不把你灌趴下誓不罢休”的劲儿。
林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云瑶。
他今日确实有些虚,昨夜的“功课”做得太足,加之白天那惊天动地的破阵一剑,虽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体内灵力尚未完全平复。
此刻闻着那辛辣的酒香,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云瑶见自家男人这副囧样,原本还想着也跟着师姐妹们一起闹腾两句,可看到林昊那眼底还没散尽的青晕,心头不由得一软。
她咬了咬嘴唇,缓缓站起身。
“好了好了,众位姐姐,你们再灌下去,他明天怕是连那疾风隼都骑不稳了。”云瑶轻笑着夺过林昊手中的酒杯,在那如海的起哄声中,仰头一饮而尽,“这杯,瑶儿替他喝了。”
“哟——!这就护上了?”
“云师姐,还没过门呢,这心就全偏到玄天宗去了啊!”
“林少宗主,你可瞧见了,咱们师姐对你这般情深意重,以后你若是敢负了她,咱们玄月宗哪怕是拼了宗门不要,也得去玄天宗讨个说法!”
外面的弟子席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划拳的、拼酒的、趁乱表白的、喝多了抱着师兄哭的……什么样都有。
玄月宗的女弟子们围成一圈,叽叽喳喳讨论今天比试的精彩瞬间。
“林师兄那一剑,我的天,我到现在心脏还在跳。”
“师姐的五层水花天幕才叫恐怖好吗?那可是五层啊!”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林师兄每次让着师姐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
“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啊啊啊啊啊好甜!”
圆脸师妹已经喝了三杯灵果酒,小脸红扑扑的,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我也要……我也要……”旁边的师姐拍了拍她的头:“你要什么你要,睡觉。”
玄天宗的弟子们则相对矜持一些——毕竟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
但几杯酒下肚,矜持也就喂了灵兽了。
几个师弟凑在一起,小声八卦:“你们说,林师兄和云师姐那个了没有?”
“哪个?”
“就那个啊。”
“你疯了?这是能说的吗?”
那名弟子赶紧捂住他的嘴。
整个玄月宗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直冲云霄。
唯一不那么高兴的,是今晚当值的弟子。
广场边缘的一棵大松树下,两名背着长剑的玄月宗守卫弟子,正苦巴巴地盯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晚宴,不时听着那边传来的阵阵欢呼和酒坛碎裂的响声。
“师兄,你说……咱们命怎么这么苦?”年轻一点的弟子咽了口唾沫,吸了吸鼻子,“我闻着那灵犀火凤肉的香味,腿都挪不动了。”
年长的师兄也是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紧了紧怀里的剑,强忍着肚子里的馋虫,悲愤地说道:“闭嘴吧!谁让咱们抽签的时候手气背?看着吧,等会儿他们喝高了,咱们还得负责把那些醉鬼一个个扛回去。这哪是当值啊,这分明是当长工!”
说到此处,两人齐齐叹了口气,对着那明晃晃的月亮,在心里把那制定值班表的执事给骂了一万遍。
父母长辈的支持,两人的相互钟情,弟子的爱戴——所有的欢喜与祝福交织在一起,将这场定亲宴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大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笑声不绝。
秦正渊长老喝得满面红光,拉着玄天宗的一位护法不松手,非要跟人家论一论当年游历东玄域的旧事。
主桌上,云逸和林天阳已经碰了不知多少杯,从年轻时一起闯荡的往事聊到如今儿女的婚事,越聊越投机。
柳骁棠更是放得开,端着酒杯满场飞,一会儿拉着沈素心说悄悄话,一会儿跑到长老席去敬酒,把几位素来严肃的长辈都逗得合不拢嘴。
林昊和云瑶并肩坐在一处,被长辈们轮番打趣,一个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一个面色如常但手指在桌下悄悄绞着衣角。
两人偶尔目光相触,又迅速错开,嘴角却都弯着压不住的弧度。
热闹的景象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慢慢淡去。
长老们两两三三离席,脚步虚浮,脸上却都带着未尽的笑意。
秦正渊被弟子搀着往回走,嘴里还在念叨“老夫没醉”。
几位年迈的长老相互扶持着,低声谈论着今日比试的精彩之处,感叹后生可畏。
外面的广场上,弟子们的酒席也渐渐散了,杯盘狼藉,灯火阑珊。
而大厅里早已不见了两位宗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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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月宗,密室。
这间密室位于宗主殿的地下深处,四面石壁以特殊灵材铸就,布有层层隔音和防窥探的灵阵,是云逸处理机密要事的地方。
平日里极少启用,连沈素心都很少下来。
此刻,密室四壁的灵灯散发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映在石壁上。
云逸靠坐在石椅上,手里还端着半杯残酒,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红晕,神态松弛。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林天阳,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随意中带着几分调侃:“林兄,到底何事?前几日你就神神秘秘的,今日更是非要到我这密室来说。”
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难不成——是纳了一房小妾?”
林天阳正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闻言差点没呛着。他放下茶盏,无语的看了云逸一眼。
“云兄,别开玩笑了。”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有我家那位在,就算让我独闯那北域的魔窟,我都敢一试。可这纳妾……”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柳骁棠那个脾气,他要是敢动这个心思,那后果……
云逸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不再打趣,放下酒杯,正了正神色。
“呵呵,那到底是何事?”他的语气从调侃转为认真,目光直视林天阳,“你这般郑重其事,倒让我有些好奇了。”
密室内的灵灯轻轻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林天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开口道。
“云兄,你还记得前年那次三宗试炼赛吗?”
云逸微微一怔,思绪被拉回到两年前。
他略作回忆,点了点头:“确是记得。那届试炼赛,不就是昊儿夺魁的那一次?那小子一路过关斩将,把其他两宗的弟子打得没脾气。”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调侃,“当时你还特意传讯跟我炫耀了好几天,怎么,今天是要在我面前再夸一遍你儿子?”
林天阳没有接这个话茬,也没有露出往常那种得意。他的表情始终沉静,带着几分凝重。
“那你可还记得,”他继续问道,声音压低了一些,“那处试炼比赛夺魁后,那处资源点的开采权?”
云逸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着的酒杯,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片刻后,他不太确定地说:“哦?好像是……一处小型晶矿山吧?我记得当时通报上写的,储量不大,品阶一般,位置也有些偏。”
他抬起头,看向林天阳,眼中带着疑问。
“难道那地方有什么不一样?”
林天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云逸,目光凝重,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密室内的灵灯静静地亮着,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拉得悠长。
云逸看着林天阳这副表情,那点残余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不禁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神色。
能让林天阳如此郑重其事地把他拉到密室来谈的事,绝不会是小事。
而能让林天阳露出这种表情的,更是少见。
云逸的目光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彻底敛去。他知道,林天阳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将超出他的预料。
“云兄,你我今日已成亲家,便是一家人。”林天阳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坠了分量,“有些事,我也就不瞒你了。”
他顿了顿,手掌在石椅扶手上轻轻一按,仿佛在下某种决心。
“那处矿山,不简单。”
云逸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道。
“我宗开采了不到三个月,就在矿脉深处发现了一处灵脉的痕迹。”林天阳的声音压得很低“,随着挖掘深入——那条灵脉越来越大,品质也越来越纯。”
云逸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林天阳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云逸心中微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耐着性子继续听。
“灵脉本身已经够让人意外的了。”林天阳说到这里,自己先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味当初的震撼,“可我们往下再探了百丈——才发现,那条灵脉,竟然只是衍生物。”
“灵脉之下,是偌大一片紫色玄晶。”
密室里的空气都被这句话抽空了一瞬。
云逸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带着整个人的脊背都绷紧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而出:“紫色?”
声音都有些发涩。
所谓玄晶,便是天地灵力在特定条件下凝结而成的能量结晶。
它用途极广——修炼、炼丹、布阵、炼器,乃至日常交易,都离不开它。
可以说,玄晶是整个修仙界的硬通货,是比灵石更纯粹、更高效的灵力来源。
而玄晶按品质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等,紫色,便是最高等级的能量结晶,其中蕴含的灵力之精纯、之磅礴,远非寻常灵石可比。
问题是,这片天地的灵气日益稀薄,天然玄晶矿脉早已枯竭殆尽。
如今市面上流通的玄晶,十有八九是从上古遗迹中发掘出来的古物,用一块少一块。
紫色玄晶?
那是各大宗门的镇库之宝,寻常弟子一辈子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而现在,林天阳告诉他,那座不起眼的小矿山下,埋着偌大一片紫色玄晶?
云逸的手指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想端起桌上的酒杯压一压心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清醒。
“有多少?”他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林天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在云逸面前稳稳地停住。
云逸盯着那两根手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两斗?”
两斗紫色玄晶,已经是骇人听闻的数字了。换算成灵石,足以买下半个玄月宗。
林天阳摇了摇头,手指纹丝未动。
“二十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炽烈得灼人。
“这一年多的探察与开采,我已将那片矿脉全部探清。”林天阳收回手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云逸,“这些紫色玄晶,至少够催生出二十名结丹期修士。”
“什么——!”
云逸猛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他向来以沉稳着称,修炼水属性功法多年,心性早已锤炼得如深潭般波澜不惊。
可此刻,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一贯的从容。
椅子向后滑了半尺,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结丹期。
这三个字的分量,任何一个修仙中人都再清楚不过。
那是真正踏入强者之列的门槛。
筑基修士可以在一方宗门担任长老,而结丹修士,则是开宗立派、镇守一方的资本。
玄天宗与玄月宗传承数百年,每一代能出的结丹修士也不过三五人。
整个东玄域,结丹修士的总数也不过百人。
那不是随处可见的大白菜,那是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二十名结丹修士。
云逸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个数字,每回荡一次,心口就重重地跳一下。
二十名结丹修士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玄天宗可以在短时间内实力翻上数倍,意味着足以与东玄域任何一个顶级宗门平起平坐。
纵然是那东玄域首屈一指的太虚宫——威慑四方的庞然大物——明面上也不过二十余名结丹修士。
也就是说,这处矿藏的紫色玄晶,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个与太虚宫实力相当的势力。
云逸慢慢坐回了椅子上,动作迟缓,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却没有看进去,瞳孔微微涣散,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若是消息走漏,整个东玄域都会为之疯狂。太虚宫不会坐视不管,其他大宗门更不会。到时候,等待玄天宗的,不是崛起,而是灭顶之灾。
密室中安静了许久。
灵灯的光芒微微摇曳,林天阳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云逸消化这个足以让任何人震惊无比的消息。
云逸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林天阳对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发紧,竟一时语塞。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震撼,有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敬畏。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桌上那半杯残酒端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停在那里,酒液的微光在杯口晃动。
过了片刻,他又将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这才抬起眼,看向林天阳。
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震惊和失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经过沉淀后的清明。
“林兄。”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在一字一字地斟酌,“你将此事告知于我,是……为何?”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而是问“是为何”——一个更开放、也更深的问题。他想知道的不是林天阳的理由,而是林天阳的意图。
林天阳听懂了。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从腹前移开,撑在石椅两侧的扶手上,整个人向前倾了半寸。这个姿态让他的话语多了几分郑重的分量。
“云兄,你我相交多年,我对你最是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今昊儿和瑶儿又即将结为夫妻,两家已是亲上加亲。这件事,我若还瞒着你,那就不是朋友该做的事了。”
云逸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林天阳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诚恳,也看到了一个掌门人在权衡利弊之后的决断。
这个消息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把玄天宗的命脉交了一半到玄月宗手上。
林天阳不是冲动无脑之人,他能做出这个决定,想必在来之前已经思虑了很久。
云逸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眉宇间的疑虑渐渐散去。
“哼……怪不得。”云逸冷笑一声 ,“怪不得当初陆长青那老东西,在三宗试炼赛这种小辈的比试里,竟会不惜动用那般大的阵仗。想必他当时通过什么阴损法子,提前探查到了那矿山底下的灵脉气息。”
“那老狐狸,确实比一般人要贪婪得多。”林天阳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那块紫色矿石碎片上,“可惜啊,他自诩精明,却终究不知这矿脉的真貌。他以为下面只是一条品阶稍高的灵脉,却不知道,与这些孕育了天地法则碎片的紫色玄晶相比,区区灵脉……简直就是沙砾之于明珠,不值一提。若他当日知晓这下面藏着的是这等宝贝,怕是当场就要撕破脸皮,哪怕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那矿山抢到手里。”
想到此处,林天阳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后怕。
“现在想来,那决赛时的凶险,远超你我的预料。”林天阳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个姓萧的弟子,虽然资质只能算中上,可那日爆发出的力量简直是匪夷所思。那种不惜性命的邪法,现在看来,绝对是陆长青在背后授意的。那老东西,是存了必得之心啊!”
他长舒了一口气,庆幸道:“还好,昊儿那小子争气。否则,若真让那处矿脉落入噬灵宗之手……以他们那种带有吞噬属性的功法,若是得了紫极灵脉的滋养,怕是五年之内,整个东玄域都要变天了。”
云逸缓慢地颔首。作为一宗之主,他太明白这其中的逻辑链条。一旦平衡被打碎,等待玄月宗的只有被蚕食或者臣服。
林天阳见云逸一直沉默,以为老友心中仍有芥蒂,毕竟这种级别的资源,隐瞒了这么久才说,确实显得有些不厚道。
他站起身,对着云逸肃然拱手,行了一个同辈间极重的歉礼。
“云兄,你我多年好友,今日林某再次向你告罪。”林天阳的神态凝重至极,语气低沉,“这紫色玄晶的消息,即便是在我玄天宗内部,也只有几位核心长老才知晓一二。林某并非刻意要耍什么心眼,实在是……事实事关重大,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惹来灭门绝户之灾的风险。还请云兄……万万体谅林某的苦衷。”
“林兄,你不必如此。”云逸摆了摆手,打断了林天阳接下来的自责,“你我易地而处,若是换了我先发现这紫极灵脉,我恐怕做得比你还要绝、还要密不透风。这种能改天换日的资源。你今日能顶着杀身之祸的风险向我坦诚相告,云某心中,感激尚且来不及,哪有半分埋怨的道理?”
他看着林天阳,眼神中多了一份生死与共的盟友之情:“你这是把玄天宗的命门,交到了我云某人的手里啊。这份信任,重逾万钧。”
“云某还得感谢林兄如此坦诚相告。”云逸说着,也站起身来,朝林天阳拱了拱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然后,云逸重新坐了回去,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从致意转为正题。
“只是不知林兄——”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打算怎么处理这些玄晶?”
“不用我多说,想必云兄也知道这些玄晶代表着什么。”
林天阳的声音在密室中缓缓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炽热。他站起身,负手在石室中走了两步,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些年,太虚宫、万剑山那几个位列一等的顶尖大宗,是愈发的过分了。咱们这些被称为‘中流砥柱’的宗门,听着好听,实则日子过得一日不如一日。”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划过,像在勾勒一副版图:“那些新出世的大型资源点、那些灵气浓郁的古老秘境,哪一个不是还没等咱们的人靠近,就被那几个大宗派强行圈禁了?咱们能拿到的,不过是他们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残羹冷炙。再这样下去,莫说是你我突破结丹后期的希望渺茫,恐怕再过个数百年,连门下弟子筑基所需的资源,咱们都快给不起了。到时候,玄天、玄月,怕是只能沦为大宗门的附庸,甚至是养在外面的奴仆。”
云逸沉默地坐在那里,原本儒雅的面庞在那明灭不定的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不得不承认,林天阳的话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修仙界的资源向来是定量的,强者恒强,弱者只能在夹缝中求生。
他缓缓闭上眼,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应声。
“这些紫色玄晶……”林天阳再次看向那块暗紫色的矿石,眼神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野心,“它们是咱们两家打破这死局的唯一钥匙。只要运用得当,足以让咱们一步跨入那上层宗门的门槛。到时候,即便是对上太虚宫,咱们手里也有了能让他们忌惮、能和他们真正掰掰手腕的筹码。”
云逸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被这豪言壮语冲昏头脑,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天阳话里的一个字眼。那个字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林兄。”云逸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说——‘我们’?”
云逸的声音带着几分探究。
林天阳看着老友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笑意。
“怎么?云兄,这天上掉下来的、白捡的‘大便宜’,你难不成还真打算把它推出去?”林天阳语带调侃,神态却没半分不正经,“你该不会以为,我林天阳带这么重的聘礼上门,真的只是为了给自己儿子娶媳妇吧?”
云逸没有笑,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虚按,示意林天阳不要再卖关子:“林兄,既然已经到了这密室,咱们之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就省了吧。你到底在谋划什么,直说了便是。”
林天阳敛去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
“我便与云兄直说了。”林天阳一字一顿,
“我的想法是——从今往后,你我二宗,正式合并,合为一家!”
这一声提议,如同雷霆在密室中炸响。
云逸扶着椅背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想过林天阳会提出深度同盟,想过会共同开发,却唯独没想过,对方竟然有胆量提出“合并”二字。
“林兄,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云逸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理智在进行极速权衡时的表现。
“我清醒得很。”林天阳似乎早料到云逸的反应,语速平缓而沉稳,带着一种能够定住人心的厚重感,
似乎怕他误会,紧接着又开了口,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当然,云兄不要误会。我绝非有吞并或占你便宜的意思。你我相交多年,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云逸消化的时间。
“我的构想是——若你我二宗合二为一,便平立权等,各掌一侧。不分主次,不分高低。两宗的弟子、资源、功法,全部打通,但各自的管理体系保持不变。你管你那边,我管我这边,大事共同商议,小事各自定夺。”
他说着,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勾勒蓝图。
“等到昊儿和瑶儿都结了丹,修为稳固了,便将宗门交到他们手上。两人各掌一脉,互为犄角。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收回手,看着云逸,补充道:“就算是宗名,也可以从你我二宗的名号中各取一字。怎么公平怎么来,绝不让云兄吃半点亏。”
云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开口。
林天阳继续说下去,语气渐渐松弛下来,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再说,你我两宗的功法,本就是互补的。你们玄月宗重防守,善绵柔,以水行灵力见长;我们玄天宗重进攻,善刚猛,以火行灵力为主。水火相济,刚柔并重——这本就是天地至理。若两宗弟子能相互借鉴、取长补短,对整个宗门的实力提升,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云逸。
云逸没有急着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那几盏长明灯上流转。
他明白,林天阳这不仅仅是在谈一桩生意,而是在重塑整个东玄域的格局。
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这种愿意舍弃一半宗主权力的气魄,他自问,若是换了自己,未必能如此果断。
而那处隐藏着紫色玄晶的矿脉,就是这所有构想最坚实的基石。
没有那些资源,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有了那些资源,合并后的新宗门若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将是一个真正的顶宗门。
实话说,云逸有些心动。
他就云瑶一个女儿,再无子嗣。
这件事压在心头不是一年两年了——玄月宗数百年的基业,将来交给谁?
云瑶天赋极佳,也足够努力,可一个女子撑起一个宗门,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里,谈何容易。
他曾经想过从旁支中过继子弟,也想过让云瑶招赘上门,但这些打算要么隐患太大,要么委屈了女儿,终究不是上策。
如今林天阳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恰恰解了他最大的心结。
两宗合并,平起平坐,将来交给林昊和云瑶共同执掌——女儿不用离开宗门,不用独自扛起这副担子,还能有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并肩而立。
云逸在心里细细掂量了一番,觉得这事,做得过。
“林兄……你这盘棋,下得可真是够大的。”云逸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叹服,也有对未知的敬畏,“这是要让老夫拉着整个玄月宗,陪你去这修仙界的惊涛骇浪里闯一闯啊。”
“只是…你这话,可当真?”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借以掩饰自己心中那点不平静。
“婚姻大事都定下来了,这种事我还能跟你开玩笑?”林天阳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立下天道誓言。”
云逸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激动。
他放下茶盏,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沉稳地看向老友:“既如此,那便细聊聊。怎么个合法,你心里总该有个章程吧?”
林天阳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比划着,开始一条一条地摆他的想法。
“首先,名号。我说过,从两宗名中各取一字。新宗门就叫‘天月宗’,对外宣称,便是玄天与玄月同气连枝,合二为一。你若觉得不妥,叫玄天玄月宗也行,随你挑。”
“其次,权责。”林天阳竖起两根手指,“两宗合并后,设两位掌门,你我各居其一。日常事务,各管各的山门,互不干涉。重大决策——比如对外开战、结盟、分配大型资源——必须两人共同点头才能执行。弟子可以互相交换学习,长老可以互相借调,灵脉、矿藏、秘境名额,全部按需分配,不偏不倚。”
“第三,继承人。你我年岁大后,掌门之位传给昊儿和瑶儿。两人皆可称掌门,具体名头到时候再议,但实权必须相等。若是他们日后有了孩子,便从孩子中再选贤能——两家轮流也好,共同推举也罢,都得把这条写进宗规里,让后世子孙守着。”
云逸听到“孩子”二字,眼底浮起一丝柔软的光。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后,小小的身影在演武场上练剑,云瑶在旁边指点,林昊在远处看着,嘴角带笑。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头一暖。
“第四,资源。”林天阳的神色认真起来,声音压低了几分,“那批紫色玄晶,是咱们翻身的本钱。我的意思是,不急着用。先拿出一小部分,暗中培养一批忠心的弟子,提升他们的修为。剩下的,藏好,作为战略储备。那些大宗门,眼睛毒得很,一旦发现咱们突然冒出十几个结丹修士,必然要查。所以这个度,得把握好。”
云逸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细。
从宗门架构聊到长老席位分配,从弟子交流机制聊到联姻后两家亲属的称谓,从灵脉开采比例聊到对外结盟的策略,从如何应对太虚宫的质询聊到万一走漏风声后的应急预案。
林天阳提到可以先用玄晶暗中资助几个散修突破结丹,将他们收编为客卿长老,这样既增加实力又不引人注目。
云逸则建议在玄月宗后山开辟一处秘密洞府,专门存放玄晶,布置层层禁制,只有他和林天阳两人知道入口。
他们还聊到了嗜灵宗。
若是知道紫色玄晶的存在,必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
两人商量着要在两宗交界处增设巡逻岗哨,加强情报网,一旦发现嗜灵宗异动,立刻联手反击。
“陆长青那老东西,若是知道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挖出了这么大一座宝藏,怕是要气得吐血。”林天阳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云逸也笑了,但笑完之后,他的神色又沉了下来:“林兄,还有一件事——太虚宫。咱们就算合二为一,短时间内也远不是他们的对手。若是他们知道了此事,起了贪念……”
林天阳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所以,咱们得低调。这批玄晶,至少要分成三个阶段使用。第一阶段,暗中培养第一批结丹修士,数量控制在五六人,不显山露水。第二阶段,等昊儿和瑶儿结丹后,再培养第二批,总数达到十二三人。到那时候,两宗的实力已经足以自保,即便太虚宫来犯,也能周旋一番。第三阶段,等咱们这批老家伙都退了,让年轻人去拼。二十名结丹修士,加上两宗数百年积累的底蕴,就算不能压过太虚宫,也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云逸细细品味着这番话,觉得条理清晰,步步为营,不像是一时冲动的空想,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划。他不禁对这位老友多了几分敬佩。
“林兄,这些日子,你没少费心思吧?”云逸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林天阳苦笑了一下:“自从发现那批玄晶,我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既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老天爷赏饭吃,害怕的是这饭太烫嘴,咽不下去还得搭上命。想来想去,只有拉你一起,我这心里才踏实。”
云逸听了这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朝林天阳举了举:“既如此,云某便不推辞了。这杯,算是我应下了。”
林天阳大喜,连忙也端起茶盏,两人轻轻一碰,仰头饮尽。凉茶入喉,却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接下来,他们又聊了很多细节。
比如两宗弟子的融合问题。
玄天宗弟子性子刚烈,玄月宗弟子偏于内敛,贸然合在一起难免有摩擦。
两人商量着先从小范围开始——让筑基期的核心弟子互相交换历练,再逐步扩大到练气期。
同时举办联合比武、联合历练等活动,增进感情。
还打算在每年固定时间举办“两宗大会”,既是切磋,也是联谊。
比如长老们的安置。
两宗各有七八位长老,合并后不可能全部保留原职。
林天阳提议设立“内门长老”和“外门长老”之分,内门负责核心事务,外门负责庶务和教导弟子。
原职不变,只是增加一个层级,谁也不降级。
云逸觉得可行,但提出要增加一个“太上长老”的虚衔,给那些年事已高、不愿再管事的元老,既尊重了他们的贡献,又腾出了位置。
比如功法的融合。
玄天宗的刚猛剑诀和玄月宗的绵柔水法,本是相克的属性,但若能互补,威力倍增。
两人商议着要组织一批精英弟子,同时修炼两宗的入门功法,摸索出一条水火共济的路子。
若是成功,便推广到全宗。
到时候,玄月宗的弟子也能使出凌厉的攻势,玄天宗的弟子也能筑起坚固的防御,整个宗门的战斗力将提升一大截。
两人最后还是聊到了林昊和云瑶身上。
林天阳说起儿子小时候的趣事,云逸也分享了女儿修炼时的糗事。
两人时而大笑,时而叹息。
密室的石壁上,灵灯的光晕随着他们的笑声轻轻晃动,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抚摸那些流逝的岁月。
不知不觉,密室顶部的透气孔中透进了一丝微光。
天要亮了。
云逸看了一眼那道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一夜的思虑都吐了出去。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转身看向林天阳。
“林兄,今日就到这里吧。你我各自回去,先把各自宗门内的口风透一透,看看长老们的反应。然后再找个时间,正式商定细则。”
林天阳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褶的衣袍,点了点头:“好。那我先走一步。你歇一会儿,天亮了还要送我们。”
“嗯。”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天阳走到密室门口,忽然回过头,低声说了一句:“云兄,多谢。”
云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什么?”
“谢你信我。”
云逸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林天阳打开密室的门,灵识扫过外面,确认无人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甬道深处。
云逸站在密室中,又待了片刻。
他望着石桌上那两个空空的茶盏,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期待,有忐忑,有久违的热血,也有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然后,他熄灭了灵灯,悄然遁去。
密室的石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一夜的密谈封存在黑暗之中……
东玄域,北境边缘,万里无云的高空之上。
一艘通体漆黑的飞舟正逆着凛冽的北风,缓缓驶向更北的方向。
舟身长约十二丈,以千年寒铁木为骨,外覆一层暗沉的灵漆,上面刻满了防风、隐匿、加速等多重灵纹。
此刻灵纹微微发光,撑起一道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将高空刺骨的罡风牢牢挡在外面。
飞舟尾部镶嵌着五块上品灵石,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驱动法阵,使得这件法器保持着稳定而持久的巡航速度——不快不慢,恰好在舒适与效率之间。
古舟首端的软塌上,一青年正有些不雅地斜瘫在那里。
他身上披着一件用金丝蚕绸织就的淡紫色长袍,腰间挂着数枚价值连城的防御玉佩,叮当作响。
此刻,他正用那修剪得毫无瑕疵的指尖,烦躁地扣动着一只嵌宝的酒杯,原本还算俊俏的脸庞因为郁闷而微微扭曲。
“厉老,本少主还是想不明白。”青年仰头灌下一口灵酒,随手将杯子重重砸在石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劳什子的北域魔窟,不过是些陈年旧迹,里面除了几头没长脑子的魔物和冻死人的冰渣子,还能有什么花样?这种打杂的苦差事,随便派几个内门弟子去探探路不就结了?非要本少主顶着这刺骨的风,跨越半个大域跑这一趟,我那父王到底是老糊涂了,还是成心想让我在外面受这份罪?”
被他唤作“厉老”的长者,正安静地站在飞舟的另一端,双手拢在袖中,身形消瘦,像一株枯立在风中的老松。
厉苍,太虚宫外门长老,结丹后期巅峰的修为。
此番奉命护送二少主出行,名为“陪同查探”,实则——保护。
毕竟以裴惊鸿那筑基后期的实力,真要遇上魔窟外围游荡的高阶魔兽,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厉苍已经听了一路的牢骚了。
从太虚宫出发到现在,整整两天一夜,裴惊鸿的嘴就没怎么合拢过。
嫌路途远,嫌法器旧,嫌带的灵果不够甜,嫌路过的城镇太寒酸。
厉苍活了两百三十七年,什么样的世家子弟没见过?
可像裴惊鸿这般——把骄纵写在脸上,把无能刻在骨子里,还浑然不觉、沾沾自喜的——着实是头一份。
他真想骂。
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骂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二少主,骂他浪费了太虚宫多少资源却只堆出一身虚浮的修为,骂他每次开口都让人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但他不能。
面上,厉苍依旧是一副恭谨而沉稳的模样。
听到裴惊鸿的抱怨,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二少主息怒。掌门遣少主前往北域查探魔窟,并非小题大做。”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魔窟异动,事关东玄域安危。若派寻常弟子前去,一则修为不够,未必能深入核心;二则分量不足,即便查出了什么,回来上报,各宗也未必肯信。少主亲往,既是代表太虚宫的重视,也能服众。”
他抬起头,看了裴惊鸿一眼,目光平静如水,又补了一句:“当年大少主巡游北境,也是这般亲力亲为,一处一处探过去的。”
裴惊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去。
“哼。”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大哥,大哥,成天都是他!你们这些人,嘴里三句不离我大哥,好像太虚宫除了他就没别人了。”
他将手中啃了一半的灵果狠狠掼在果盘里,汁水溅了出来,溅在他墨蓝色的锦袍上,他也浑然不顾。
“若非他早生了几年,赶上了父亲那次闭关传功,得了传承之力——这太虚宫,谁是继承人还说不定呢!”裴惊鸿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论天赋,论悟性,我哪里比他差了?不就是运气不好,没赶上那次机会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高空中回荡,被风吹散。
厉苍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他的双手依然拢在袖中,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心里,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都是一个爹生的种,怎么差距就那么大?
大少主裴惊云,二十五岁结丹,天赋冠绝同辈,行事沉稳有度,待人接物不卑不亢。
巡游各域时,所到之处,无论大宗小宗,无不交口称赞。
而眼前这位二少主——二十八岁了还卡在筑基期,修为是靠丹药堆出来的,根基虚得像纸糊的灯笼。
脾气比修为大,架子比本事高,走到哪儿怨到哪儿。
还跟大少主比天赋?比悟性?您那点天赋,全用在挑三拣四上了吧?
这些话,厉苍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二少主息怒。”他微微低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老朽失言了。”
裴惊鸿盯着他看了几息,见这老东西依旧是一副死人模样,也觉得无趣,冷哼一声,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片灰黑色的雾霾。
飞舟继续向北。
太虚宗,立于东玄域顶端已有数百年之久。
说它是“之一”,那是客气。
真要把东玄域所有的宗门拉出来排个座次,太虚宗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门下弟子上万,遍布东玄域各处,更不必说那数十位平日里隐而不出的结丹期长老,任何一人拎出来,都足以在凡俗王朝中自号“国师”,甚至凭一己之力镇压一国气运。
在这片被名为苍玄的大陆上,“盛世帝国”,拥兵数十万,甲胄齐整,战鼓连天,甚至国内还供奉着十数位得享高位的结丹期供奉,
几十万凡人军队若能通过特定的血煞法门结成阵法,那股汇聚而成的惨烈杀气与意志,也足以开山吞河。
可即便如此,在太虚宗面前,这些“反抗之力”,也不过是蝼蚁举起的前肢罢了。
数十位结丹修士同时出手,加上那些太虚宫秘法,任何一个凡人国度,都撑不过三天。
灭国,对太虚宗而言,从来不是一个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一个想不想的问题。
太虚宗之所以能屹立于东玄域之巅,靠的不仅仅是人多势众。真正让其他宗门望尘莫及的,是两样东西。
其一,是太虚宗独门功法——《太虚心经》。
这部功法不修五行,不炼阴阳,专攻心神。
修炼到精深处,一念可惑人心智,一意可乱人神魂。
对敌之时,太虚宗的修士甚至不需要拔剑,只需一个眼神、一声低语,便能让对手陷入无尽的幻境,分不清敌我,辨不明真假。
更可怕的是,这种心神攻击,无视绝大多数的物理防御。
你穿再厚的护甲、祭再强的灵盾,都挡不住——因为它根本不作用于你的身体,而是直接刺入你的神魂。
曾经有一位太虚宗的长老外出游历,路遇一伙劫道的散修。
那伙散修中不乏筑基巅峰的好手,个个身经百战,配合默契。
长老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次手,只是站在原地,微笑着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过后,十二个散修齐齐跪倒在地,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事后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说不出来,只知道那一刻心里涌起了无穷无尽的恐惧,像是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了一般,所有的战意、勇气、甚至逃跑的念头,都在那一瞬间被碾得粉碎。
这就是《太虚心经》的恐怖之处。
它不摧毁你的肉体,它摧毁你的意志。
一个连反抗念头都生不起来的对手,修为再高,也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罢了。
在同阶段的修士中,太虚宗的弟子几乎是无敌的存在——不是因为他们力气更大、剑法更精妙,而是因为他们的对手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在心神层面上输了。
其二,是顶级宗门独有的传承秘术。
修仙一途,越往后越难。
练气到筑基,十人中能成一二;筑基到结丹,百人中未必有一人成功。
多少修士卡在筑基巅峰,终其一生也无法凝聚金丹,最后郁郁而终。
普通宗门培养一个结丹修士,靠的是天赋、资源、运气,三者缺一不可。
而顶级宗门,有另一条路——传承。
所谓传承,便是在上一辈修士陨落或退隐之时,将其毕生修为的一部分,以秘法转嫁给下一代。
这不是简单的灵力输送,而是一种深层次的、涉及神魂与金丹本源的融合。
接受传承的弟子,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原本需要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走完的路。
当然,传承并非没有代价——接受者的身体和神魂必须与传承之力高度契合,否则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爆体而亡。
这也是为什么顶级宗门挑选继承人时,对天赋和体质的要求苛刻到近乎变态。
太虚宗的传承秘法,可以将上一辈修士修为中的三到五成,无损地传递给下一代。
三到五成,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一位结丹后期修士的三成功力,已经相当于一个普通修士从练气到结丹的全部积累。
也就是说,太虚宗的继承人,一出生就站在了别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起点上。
大少主裴惊云,便是这一代传承之力的获得者。
二十五岁结丹,世人只道他天纵奇才,却不知在那耀眼的光环背后,是太虚宗数百年积累的资源与秘术在托着他往上走。
这也是顶级宗门与普通宗门的本质区别。
普通宗门培养一个结丹修士,靠的是时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
运气好,出一两个;运气不好,断档几十年也是常事。
而顶级宗门,只要有传承在,每一代都能稳定地产出强者。
一代接一代,环环相扣,形成一个几乎无法被打破的垄断循环。
你追不上,不是因为你不努力,而是因为人家的起跑线,比你的终点还远。
即便抛开功法与传承不论,太虚宗的门内资源之丰厚,也足以让东玄域所有宗门望尘莫及。
灵脉是宗门的根基,太虚宗独占三条上品灵脉,每一条都绵延数百里,灵气浓郁到雾化成雨。
灵石矿藏更是不计其数,从低阶的碎灵晶到高阶的极品灵石,库存足以支撑整个宗门全力运转百年而不竭。
丹药、法器、功法秘籍、天材地宝——这些东西在普通宗门里是要打破头去抢的稀罕物,在太虚宗,不过是仓库里按需分配的日常消耗。
在太虚宗这种屹立于东玄域顶端的巨然大物眼中,所谓“天才”,不过是资源分配后的一种必然产物。
即便是此刻斜倚在古舟软榻上、满面写着玩世不恭的青年,若放在玄天宗或玄月宗那等层次,也足以被捧为百年难遇的骄子。
他虽然整日沉溺于搜罗东玄域各色的美酒与美姬,甚至在打坐修行时也常有懈怠,但他那身筑基后期的修为,却是货真价实地靠着太虚宗秘库中那些堆积如山的万年灵乳与极品洗髓丹,生生地“喂”出来的。
他体内流淌的灵力虽然因为缺乏实战打磨而略显浮躁,但那股由资源堆砌而成的厚度,却足以让那些靠着自身苦修、经年累月才迈入筑基初期的普通弟子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差距。
在他眼里,修行不是逆水行舟,而是一场由父辈提前铺好的奢华坦途。
只要他愿意,在那无数丹药的灌溉下,突破结丹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厉老,这都飞了多久了?还没到吗?本少主记得北域那边的‘醉仙居’新到了一批西漠的舞姬,个个身怀奇术,若是再这么慢悠悠地磨蹭,等到了地方,怕是连残羹冷炙都赶不上了。”
古舟头部,灰袍猎猎的厉苍并未回话。
就在刚才,他藏在袖口中那块“九宫定星盘”,毫无征兆地剧烈颤动了一下。
定星盘。
此物专门用于探测大型灵力源或隐藏的灵脉——品阶越高、储量越大,指针的摆动就越剧烈。
厉苍手中的这面定星盘,是太虚宫制器堂的精品,灵敏度极高。
此刻,它的反应不对。指针不是在“轻微晃动”,而是在“剧烈摇摆”。幅度之大,频率之快,厉苍用了这么多年定星盘,还是头一次见到。
“奇怪。”他低声自语,眉头拧得更紧了,“这定星盘,为何在这等偏僻之地有异动?”
他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
下方是荒无人烟的丘陵地带,植被稀疏,岩石裸露,连个像样的村落都看不到。
这种地方,灵力贫瘠到连低阶灵草都长不好,能有什么东西引起定星盘的注意?
裴惊鸿也察觉到了异样,从软榻上撑起半个身子,质疑地看了厉苍一眼:“又怎么了?”
“定星盘有反应。”厉苍简短地回答,目光依旧盯着那面疯狂摆动的罗盘。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宝贝?”
厉苍没有接话。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结丹后期巅峰的庞大神识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
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以飞舟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涌去。
方圆百里之内,一草一木、一石一鸟,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西北方向三十里处有一条小溪,溪水里有鱼在游;看到了正下方五十里处有一只野兔从洞中探出头,警惕地张望四周;看到了东南方向七十里外有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上爬满了白色的菌类。
神识继续扩散,直到百里边缘,他“看”到了一处正在开采的矿场。
说是矿场,其实规模小得可怜。
一座低矮的山包被从中间剖开,露出灰白色的岩层,几个简易的矿洞口歪歪斜斜地嵌在山体上。
洞口外堆着一些废石渣,几间简陋的木棚散落在周围,棚顶上压着防雨用的茅草。
三五个人影在矿洞口晃来晃去。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常。
厉苍收回神识,睁开眼睛,眉头却没有舒展。
“奇怪……”厉苍喃喃自语,指尖在定星盘上飞速拨动,“这方圆百里,除了那一处正在开采的小型晶矿山,再无任何显眼的东西了。可这定星盘的反应,却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品阶极高的……难道……”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眼神逐渐深沉。
“厉老,你又在疑神疑鬼什么!”裴惊鸿被神识扫过时那股沉闷的气压弄得心烦意乱,他猛地坐起身,长袍在软榻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父亲让你跟着是保驾护航的,不是让你在这荒山野岭磨磨蹭蹭的!你若再不快点,本少主回宗门后定要向父亲参你一本!”
面对裴惊鸿的叫嚣,厉苍只是缓缓转过头,声音低沉:“少主,此行若能为宗门寻得新的机遇,宗主对您的看法……或许会彻底改观。”
裴惊鸿原本还要骂出口的话生生地憋了回去,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撇过头去,语气里依旧满是不耐烦:“去去去!看一眼就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老子的正事!”
古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巨大的阴影在荒凉的大地上飞快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