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翠柳的倒影依旧纤毫毕现地映在水面上,偶尔有细小的飞虫点过,荡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阳光从柳条的缝隙间筛落,在绿草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美好。
然而,我看到了白栖凤的眼睛。
那双深邃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此刻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从里面不断渗出纯粹到近乎赤裸的震惊。
这位极点中学最强的精神系学姐,她的能力我多少是体会过的。
那种足以把人的意志碾成粉末的压力,那种从别人潜意识深处勾起最原始恐惧的能力,意志再坚定的人,至少也会在她的精神领域里露出破绽,露出那一点可以被恐惧撬开的缝隙。
但刚才,她把精神力压过去的时候,小修女只是低着头,握着手中的银色十字架,静静地沐浴在阳光里。
小修女轻轻抬起了脸,那张白皙丰润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她安静地面向白栖凤,像是在教堂里等待着一位前来告解的陌生人。
“您方才对我施加的东西,是恐惧,对吗?”小修女轻声询问。
“是。我的能力不是一次性的冲击,是持续性的侵蚀。”白栖凤毫不避讳地解释,她的声音里翻涌着疑问,“恐惧会像水一样不断地渗进去。它会找到你心里最脆弱的地方,没有人能无视这个过程。”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盯着小修女,像是在看一个无法被解析的谜题。
“但,你为什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你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人心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
小修女沉默了片刻。
湖面上的风吹动了她的金色长发,一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她抬起手,把它们重新拢回了耳后,那无比美好的神态,像一只小手温柔地抓住了我的心脏。
“不是没有。”小修女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她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这里,早已被填满了。”
那动作与木之下樱如出一辙。
白栖凤愣住了。
湖面上又起了一阵风,把柳枝吹得划皱湖面。一只翠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贴着水面掠过,留下一道交错的波痕。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那沙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诵着,诉说某个不言自明的真理。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她扬起脸,迎接着温暖的阳光,那条纯白的丝带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湖水更深,更静。
“因为你与我同在。”
白栖凤站在那里,隔着一汪湖水,看着对面那个无比美丽的小修女。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所以你不是不怕?你只是相信它们无法伤害你,对么?”
小修女没有否认,只是重新交握住双手,握住了那只旧旧的十字架。
“恐惧不能住在已经住满了的房间里。”小修女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那丝笑意像黎明的光,从她的唇边漾到眉梢,那么明显,那么毫不掩饰,以至于这张绝色小脸,在那一刹那变得无比明媚娇丽,无比动人心魄。
我理解了她,这种理解让我极其苦闷。
小修女真真切切地喜悦着,她的喜悦里没有一丝战胜对手的得意,只是因为确认到了什么而喜悦着,那种纯粹的明亮甚至让人不敢直视。
她透过恐惧的裂隙,又一次确凿无疑地触碰到了她的上帝,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那种确认感让她整个人都丰盈起来,就像,一朵花在确信春天已至时,毫无保留地绽放。
她为上帝绽放着,而我心中一片荒芜。
“你很特别!我赢不了你。”白栖凤看着那个笑容,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才清朗地响起,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压迫感。
她深深地看了小修女一眼,“如果有机会,我想和你聊聊。”
小修女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湖边的碎石小路,一步一步向我们的方向走回来。
翠柳的枝条在她头顶轻轻拂动,阳光在黑色的修女服上跳跃。
和去时不太一样,她的脚步轻盈极了,仿佛刚才那场精神层面的较量,对她而言,是聆听了一段神的教诲。
她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似乎在辨认我们的方向。
“……走回来了。”她说。
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但这一次,我似乎听懂了。
战胜了所有试图让她恐惧的力量,穿过那片无声的惊涛骇浪,重新回到了这里。黑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触碰一颗被上帝填满的心。
小宽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圣迹,大概她没想到小修女会赢得这么轻松。她小声地认真念了一句:“主与我们同在,阿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该对小修女说,上帝庇护着你,还是说,你的世界不应该只有上帝?于是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澈澈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小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偏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嘴巴微微撅着,像是在问“哥哥你怎么了”。
蓁蓁从澈澈身侧探过头来,眯着眼打量了我几秒,然后凑到澈澈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这丫头估计又开了什么黄腔,澈澈的脸腾地红了,恼羞地瞪了蓁蓁一眼,蓁蓁嘻嘻笑起来。
我对她们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澈澈的头发。
“没事。”
小修女有她的上帝,我有我的妹妹们,大家各自有各自的信仰,挺好,挺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那股窒息感里拔出来。
湖水彻底安静了下来,连风都停了。然后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台上的观众面面相觑,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酷炫的异能光影,也没有激烈精彩的打斗。
他们只看到两个人站在湖边对望了一会儿,然后白栖凤就认输了。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啊……白学姐是不是放水了?”
“不会是假赛吧……”
“你疯了?那可是白栖凤!”
“你们不觉得,那位修女好美好美吗?我好像又恋爱了...”
“确实美到爆,白学姐也很美啊!但为什么要说‘又’?”
议论声像蜂群一样嗡嗡地蔓延开来。
很少有人能看明白这场对决,也只有寥寥数人能猜透这场对决对小修女的意义,但没有人能否认一个事实,极点中学被认为最神秘的白学姐,输了。
输给了一个从头到尾连异能都没展示过的修女。
没给观众们留下太多讨论的时间,AI主脑像是洞悉了我的心情似的,把场景变幻了成一片碎石戈壁。
黄沙漫卷,几根枯枝在风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萧颜起身。
也许是因为急需发泄心中的郁闷,我不受控制地对她嚎了一嗓子,“萧学姐!加油!我很看好你哦!”
“死!!!”
那道修长的身影没入场景之前,猛地一僵,她立即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个字带着实实在在的杀气,我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好几度。
看她那样子,估计我再多说一句,这小母豹就要不管不顾冲上来咬死我了。
我被她这一眼瞪得浑身舒畅。
逗妹子这种事儿吧,就跟嗑瓜子一样,明知道没什么营养,但就是停不下来。
而且效果立竿见影,胸口那股憋闷之气一下就散了个大半。
妈的,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旁边两只小妖精同时叹了口气,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哥哥大人真的是……”蓁蓁扶额,眼睛却很亮,明显在期待着什么。
“欠揍。”澈澈精准地完成了补刀。
“怕什么,”我大喇喇地一屁股靠在一处风化得像干奶酪的残壁上,心情又好了几分,口嗨起来,“这姐姐这么漂亮,被她踹一脚我也认了。”
“哥哥讨厌!”澈澈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我立即怂了。
“嘶——宝贝儿,哥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然而比赛开始之后,对战表上显示的那位叫“小布”的选手,却迟迟不见现身。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观众开始交头接耳。
“小布?谁啊?”
“没听说过,是不是运气好混进来的?”
“混进来好歹也打一场啊,这也太怂了吧?”
“不会是弃权了吧?”
萧颜一个人站在戈壁上,整个人绷得很紧。
她明显被我刚才那嗓子气得不轻,满肚子的火没地儿发泄,现在对手又不出现,她的表情已经从不耐烦向暴怒的边缘迈进。
观众开始不满地起哄。
有人吹口哨,有人发出嘘声,我特么甚至听到有个哥们儿扯着嗓子喊“RNM退钱”。
在愈演愈烈的嘈杂声浪中,系统冰冷的电子音终于响起,宣布小布因超时未到场,自动弃权,萧颜获胜。
漫天黄沙渐渐褪去了踪影,萧颜站在原地,半响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捏紧了拳头,然后她猛地转身,蹬蹬蹬走了过来,每一步都恨不得在地板上踩出个坑来。
路过我的时候,我刚想来一句“萧学姐威武”。
她忽然停了下来,狠狠踢了一脚我的椅子。
刚踢完,她就露出疼痛的表情。
嚯,这火气大的,不知道尿尿会不会味道很大。
我心中好笑,想骚几句,但考虑到我的这张帅脸极有可能惨遭她的毒手,理智终于难得地战胜了嘴贱。
嗯,克制是一种美德,我决定暂时不当这个勇士。
一众选手奇怪地看了过来。
宋世宇坐得有些远,身上缠着几圈绷带,气息虚弱,看来身体还没从上午那场激烈的比赛中恢复过来,他眉头明显皱了皱,看向萧颜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秦志远知道我什么德行,好笑地摇了摇头。
“混蛋,”萧颜咬着贝齿,挤出一句话来,“下一轮,你最好祈祷别抽到我。”
“萧学姐这么期待吗?但下一轮,我们好像...抽不到一起,好遗憾......”我无辜地说。
她俏脸一僵,随即气得通红。
她的长腿再次绷直了,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要一脚踹过来。
但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用尽了毕生的修养,从喉咙里再次挤出一个字:“滚。”
然后她走回了座位,哎呦我去,那脚步重的,好像每一步都把地板当成了我的脸。
“前辈还真是......”樱花妹掩着嘴偷笑,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也不知她准备怎么评价我。
“贱兮兮的!”蓁蓁立即接口。
“多谢妹妹大人夸奖。”我拱了拱手。
澈澈忍不住笑出了声,小拳头在我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跟按摩似的,舒服!
倒是小宽,见识了我的另一面,脸上露出了一种信仰崩塌、又觉得很好笑的表情。
小修女安静地低着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的骚乱。
哥们儿也算是在妹子们面前尽显本色了。
我把目光重新落回场中。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要开始了。
胡臻vs徐烈。
场景飞速变幻,粗大的金属栏杆从地面拔地而起,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纵横交错地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牢笼。
而在那些栅格的缝隙间,蓝白色的电弧正在嗞嗞作响,不断跳跃。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焦味,光是站在这笼子外面,我都能感觉到一股麻麻的电流气息扑在脸上。
地面变成了灰黑色的坚硬材质,表面粗糙,带着细密的纹理,像是专门用来承受重击的合金地面。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弹感,摩擦力极大。
这他妈!!!
活脱脱一个角斗场啊!
我一口脏话差点飙出来。
这真的不是因为上两场比赛太快太安静,组委会为了平息观众怒火,特意安排的场景吗?
也特么太夸张了吧?
澈澈皱了皱小鼻子,软乎乎的身子朝我身边靠了靠,“哥哥,这个笼子好吓人……”
“这个笼子……”蓁蓁眨了眨眼,“真的不会出人命吗?”
“应该不会,”我打量着那些电网,在脑海里评估,“那些电网肯定不至于致命,但疼是一定会很疼的。看到没有,笼壁上的电流是脉冲式的,不是持续输出,估计是防止选手长时间接触铁栏造成重伤。”
嘴上这么说着,我心里已经在计算了。
被那种强度的电流打中,大概相当于被一头雷电属性异兽正面撞上,全身肌肉会强制性痉挛,神经系统会瞬间宕机,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是肯定的。
如果在实战中,那一瞬间的麻痹可能就会导致满盘皆输。
小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那不就是说,不仅要打架,还要小心别被打飞到笼子上?”
“别怕,只是比赛而已。”我点了点头,轻声安慰她们,“我们要做的就是坐在这儿当个安安静静的看客。”
嘴上这么说着,我的暴力基因却跟被激活了一样,心中跃跃欲试,在这里面打一场酣畅淋漓的近身格斗,绝对刺激到爆!
这种直接的、暴力的、拳拳到肉的铁笼战,正戳中了所有男人骨子里最原始的嗜血欲望。
荧光棒被挥舞得更加疯狂,有人甚至开始站起来喊叫。
不需要复杂的异能博弈,不需要什么战术策略,就是两个人关在一个笼子里,打到站不起来为止。
这种直白到近乎粗鲁的对决,反而比任何花哨的异能对决都更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欢呼间,笼子两端的地面突然裂开两道口子,两个人影缓缓升了上来。
两米多的东北巨汉,平头哥胡臻,站在笼子里,脑袋都快顶到笼顶垂下的铁链了。
他一把扯掉了自己的外套,随手一扔,外套被甩到了金属栏上,在高压电下“嘭”得一声瞬间烧成了灰烬。
这大个子里面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布料被肌肉撑得绷出无数细密的褶皱,他的胳膊比寻常男人的大腿还粗,脖子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虬结着,肩膀宽得能同时扛两个人。
举手投足间,肌肉在皮肤下滚动,像有什么活物钻在里面,夸张得要命。
另一边,徐烈比胡臻矮了起码三十厘米,按照普通人的格斗常理,体型上的巨大差距带来的实力鸿沟极难跨越,但这毕竟是异能者的战斗。
他的头发有点乱,长相普通,身材普通,穿着普通,整个人都透着“平平无奇”四个字。
然而他整个人的气势却极其凌厉,如同野兽的獠牙,寒芒毕露。
胡臻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骨头间立即发出一连串咔咔的爆响。他抬起头,打量着对面的徐烈,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
“徐兄弟,”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一面大鼓在震动,带着浓重的东北腔,“咱俩都搁这笼子里了,有啥招就都使出来呗。哥们儿不喜欢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就爱正面硬刚。”
徐烈抬起头,看了胡臻一眼。
那一眼让我后脖子的汗毛竖了起来。那眼神与其说是人,更像捕食中的猫科动物,平静,冰冷。
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不对称的弧度。
“……好。”声音平淡,却让人觉得那里正渗出血来。
笼顶的灯光骤然变红,刺耳的蜂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一串淡淡强化系异能的白光笼罩在胡臻身上,他的气势随之陡然拔升,浑身的肌肉肉眼可见地再次一胀,整个人简直变成了一座肌肉堆砌的巨熊,这种极致的暴力美学立即引起了观众们的狂欢。
不同于其他异能体系,这是真正的力量特化型异能者,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元素特效,不需要远程风筝的战术。
他们的武器就是自己的身体,每一块骨头、每一根肌腱,在异能的强化下,都比钢铁更加坚韧。
我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捏了捏自己的拳头。
胡臻率先动了。
他一步踏出,一脚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座笼子似乎都晃了一下。
他借助强大的腿部力量向前冲锋,庞大的身躯掀起一股劲风,拳头举到耳侧,肌肉纤维像绞紧的钢索一样把力量蓄到了极致,然后一拳轰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野蛮的、碾压式的正面进攻。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空气发出嘭的一声爆响。
拳头前方的气流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以我的动态视力来看,这一拳的力量足以把一辆小轿车砸成铁饼。
我以为在这迅猛无匹的一拳下,徐烈会闪躲,但他的选择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在胡臻的拳头打过来的同时,徐烈的身体微微前压,然后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弹簧一样,崩了出去。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我觉得他应该也具备某种身体强化能力。
一瞬间,他的身体表面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微微泛红,像被热水烫过一样,脸上、脖子上、手臂上的毛细血管一根根鼓起来,在皮肤下蜿蜒出细密的红纹。
眼白也在变红,不,不是眼白,是眼白里的毛细血管在扩张,把整双眼睛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不是异能增幅。我盯着他,一种异样的感觉让我心中狂跳。
他的能量波动很微弱,根本不像是异能强化后的效果。
那种变化更像是他的身体在自发地提升机能,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血液流速加快,肌肉纤维以某种非正常的方式被轰然激活。
胡臻的拳头飞速轰到了徐烈的面前。
徐烈身体一矮,堪堪从拳面之下擦了过去,拳风把他的头发全部向后吹倒。
他没有停顿,身体像泥鳅一样贴着胡臻的手臂滑进去,右拳从腰侧拔起,自下而上,狠狠砸在胡臻的肋骨上。
当!
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响动,像是铁锤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胡臻的腹肌绷得像钢板一样硬,但徐烈的拳头砸上去,那些钢板般的肌肉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凹陷。
胡臻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脚踏在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地震般的闷响。
高级力量型异能者的抗击打能力不是吹的,这一拳换普通人早被打穿了肚子,但胡臻只是咧了咧嘴,随即反手一记摆拳横扫过来,那粗壮的胳膊像一根抡圆了的铁柱,带着破风声砸向徐烈的太阳穴。
徐烈没有格挡。他的姿势在击打胡臻肋骨时就变了,整个人已经压到了胡臻的侧面,那双泛红的眼睛盯着胡臻的膝盖窝,然后一脚踹了过去。
摆拳擦着徐烈的后脑勺挥过。
徐烈的脚精准地蹬在胡臻的膝窝上,这地方是大个子最不容易练到的地方,肌肉再厚也护不住关节。
胡臻的腿弯了一下,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往下一沉。
而徐烈借着这一蹬的力量,整个人蹿了起来,膝盖对着胡臻的下巴就撞了上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那不太像格斗技里的膝撞,在我眼里,那简直是猎物倒地后捕食者扑上去咬喉咙的动作。
砰!
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胡臻的下巴上。
胡臻的脑袋猛地向后仰去,庞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后背砸在金属地面上,整个笼子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全场一片哗然。两招!仅仅两招,两米多高的大个子就被打倒了!
但我看得出来,胡臻的眼神还很清醒,虽然下巴上挨了一下,但以他的抗击打能力,这一下不算致命。
果然,他在倒地的瞬间就翻身滚了出去,和徐烈拉开了距离。
他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抬头看着徐烈。
徐烈没有追击,就站在原地,低着头,那双红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盯着胡臻,胸口微微起伏着,浑身的皮肤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潮。
“你……”胡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下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你这打法,咋跟玩命似的?”
徐烈没有回答。
他一步一步向胡臻走去,走得不快。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嘴唇紧紧抿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他不是在比赛,他是在掠食。
胡臻显然意识到对方的近身缠斗能力不在自己之下,甚至更凶悍,所以他改变了策略,不再硬拼,而是开始利用自己的臂展优势和力量差,试图在中距离上压制徐烈。
他的拳头像炮弹一样连续轰出,每一拳都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
左直拳、右摆拳、左上勾拳,拳路不算复杂,但速度极快,力量极重,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堵移动的拳墙,密集的拳风在笼子里呼啸,金属地面的反光都被搅得一阵阵晃荡。
徐烈在胡臻的拳雨中左右闪躲,步幅极小,身体的晃动幅度也很小。他的红色眼睛始终锁定在胡臻身上,像是在计算每一次出拳的间隔。
然后他找到了间隙。
在胡臻左拳收回的那一瞬间,徐烈一步抢进去,身体几乎贴上了胡臻的胸膛。
他的右手并拢成拳,一拳轰在胡臻的胸骨上。
我隔得老远都能看到胡臻胸口的肌肉被这一拳震得剧烈波动,像水面被砸进了一块石头。
胡臻的气一下就被震散了。他的拳头挥到一半就失去了力量,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徐烈没有停下来。一拳震散对方的节奏后,他的身体猛地一个旋转,右腿像鞭子一样抽出去,脚后跟狠狠砸在胡臻的脖子上。
砰!
胡臻庞大的身躯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了笼子的钢柱上。
电流瞬间被触发,蓝色的电弧从钢柱上迸射而出,嗞嗞嗞地钻进胡臻的后背。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衣服在电流的灼烧下冒出一股焦烟。
他咬着牙,牙龈都咬出血了,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脱离了电网。
他趴在地上,背心后面已经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下面被电得焦黑的皮肤。汗水从背上滚落,滴在金属地面上,嗞的一声就蒸发了。
观众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种真刀真枪的搏杀场面实在是太震撼了,笼子里弥漫的汗水和焦糊味,两个人粗重的呼吸,无一不在疯狂刺激着观众们的心脏。
“爽!”胡臻从地上爬起来,抹掉了嘴角的鲜血。他咧开大嘴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疯狂的兴奋,“真他娘的爽!”
他甩掉了被电焦的背心,随手扔在地上。
赤膊的胡臻,整个上半身的肌肉像堆砌起来的岩石,胸肌、腹肌、背阔肌、三角肌,每一块都棱角分明,在汗水下闪着光泽。
徐烈依旧没有回应。
接下来的战斗彻底失去了章法,变成了一场纯粹的近身搏杀。两个人再也没有拉开距离,就在笼子中央,拳拳到肉地死磕。
胡臻不再防守,他把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拳头上,每一拳挥出去都是天崩地裂的力度。
徐烈也不闪了,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始终迎着胡臻的拳头,身体承接住那些石破天惊的拳头的同时,自己的拳头也毫不留情地砸回去。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拳,肌肉碰撞的闷响、骨头撞击的脆响、脚掌蹬踏地面的巨响,在笼子里炸成了一片。
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纹。
胡臻一拳砸空轰在地面上,金属地板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凹坑,周围的金属翘了起来。
徐烈一脚踩下去,凹陷的边缘又陷了几分。
我甚至看到笼子的钢柱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口,那是徐烈被胡臻扔出去时撞的。
我看着这惊心动魄的肉搏,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比较。
胡臻经过异能强化的力量,我肉体的极限力量可能要逊他一筹。
这大个子的一拳能砸凹金属地板,我也能做到,但像他那样一拳接一拳地连续轰击,我的肌肉耐受力可能会吃不消。
但我的速度比他快,快得多。如果是我,我不会像野兽一样和徐烈厮打。
徐烈浑身通红地在胡臻的拳影中穿梭,这画面让我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好像在享受,却不是享受什么胜利,而是享受搏杀本身。
每一次被击中,他的身体都会颤抖,但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几乎没有任何痛苦,只有更加冷酷的光芒。
他的潜能激发方式更是诡异莫名。
明明不是异能,却能达到近乎异能的效果。
每一拳的力道都在不断增加,速度也越来越快。
按理说以他这种打法,体力消耗应该极大,但他的身体像是被打开了某个阀门,把储存在身体深处的能量一股脑地放了出来。
砰!
胡臻又一拳砸在徐烈的胸口。
这一拳的巨力把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牢笼上。
电网再次触发,这次的电流似乎更大,蓝色的电弧几乎把徐烈整个人包裹住了。
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我看到他的手指在抽搐,指甲抠进了金属网格里,刮出尖锐的响声。
电流在皮肤表面留下蛇形焦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
他的全身泛红,比之前更红了,那些凸起的血管像是要从皮肤下爆出来一样。
“卧槽!这下结束了吧?”有观众小声说。
没有。
徐烈的身体在电流中断的一瞬间就弹了起来。他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浑身冒烟,他的眼睛,那双通红的眼睛,渐渐生出了一丝疯狂。
他的身体像要燃烧起来,周身甚至出现了若有若无的红雾,脚猛一蹬地,整个人像离弦之箭一样射了出去。
胡臻还没反应过来,徐烈的膝盖已经撞进了他的腹部,紧接着一记肘击从天而降,砸在他的后脑上。
胡臻的脑袋被砸得猛地向下一沉,额头磕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地面裂开了,一道裂纹从他的额头落点处向四周扩散。
这个钢筋铁骨的壮汉,被这一肘砸得身体完全瘫软,双臂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肘却在发抖。
徐烈再没给他站起来的机会。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条绞杀猎物的巨蟒,用手臂狠狠绞住了大个子的喉咙。
胡臻的双手扣住徐烈的手臂,想要掰开,但使不上力。
他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紫色,嘴唇发青,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想站起来,想把徐烈摔下来,但他的腿已经发软了。
几秒钟后,胡臻的手掌拍在了地面上,认输了。
徐烈似乎还意犹未尽,过了一会儿才翻身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胡臻,红色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皮肤上的红潮也在缓慢消退。
他抬起手,用T恤的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和血,露出一张略带疯狂的脸。
“徐兄弟……”大个子吐出一口血沫,喘着粗气,然后咧开嘴,“你真特么的够劲!”
全场沸腾。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看比赛的时候,我的身体一直绷着,肌肉不自觉地跟着笼子里的节奏收紧放松,现在才终于松懈下来。
澈澈从我怀里探出小脑袋,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惊恐:“结束了?”
“结束了。”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蓁蓁放下挡着眼睛的手,眨巴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好……好可怕……好血腥……”
我看了眼时间,才三点多。
今天的八场比赛全部打完了。
第一场,王牌聚焦战,秦志远硬撼宋世宇,以微弱优势先下一城。
第二场,东瀛少女木之下樱智胜“孔雀男”韩瑞霖。
第三场,哥们儿脑抽上头失荆州,憾负冯小鹏。
第四场,近身格斗,萧临渊大胜罗紫兰。
第五场,冰鸾华丽出场,陈柠檬碾压周沉。
第六场,白栖凤精神力场难胜小修女蛉。
第七场,神秘小布未现身,萧颜躺赢。
第八场,拳拳到肉的角斗场,徐烈战胜平头哥胡臻。
咳...这结果多少让我有些面上挂不住,不但因为赛前的狂妄点评。还因为,我特么丢了极点中学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甩掉心中的尴尬。
除了一直没露面的“小布”和没有展示异能的小修女,剩下十几位选手的异能,每人心中大概都有了个底,后续比赛比拼的不仅仅是实力,还有最重要的“续航”。
每个比赛日后都会有两天的休赛期,两天的时间对高烈度的比赛来说不算长,战斗中留下的伤、异能的剧烈消耗,对每位选手都是巨大的考验。
当然,除了我......魔兽一般的体质和恢复力,才是我最大的王牌。
“走吧,今天的比赛结束了,时间还早,带你们去吃小吃怎么样?”
“真的?!”澈澈小馋猫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
正准备起身,穹顶的灯光忽然全部亮起,一道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老妈踩着高跟鞋款款走到台前,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美丽笑容。
“各位观众,今天下午的比赛精彩吗?”老妈姿态优雅地把话筒对着观众。
“精彩——!”全场山呼海啸,跟打了鸡血一样,估计大部分是因为台上这位号称“帝国最美女教师”的林银钏。
“过瘾吗?”
“过瘾——!”
老妈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但我看大家的热情好像还没有完全释放出来,对不对?”
“对——”
“再来一场!再来一场!”
“没关系!”老妈张开双臂,声音变得无比热情,“接下来,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个特别的环节——”
“选手签名会!在座的每一位观众,都可以排队和自己喜爱的选手签名、合影、近距离互动!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哦!”
全场又特么炸了。而我,僵在选手席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签名会?什么签名会?我怎么不知道?是哪个秃头领导一拍脑门想出来的主意?有没有人问过我同不同意?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工作人员,对方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递给我一张写着“签名会流程”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一堆废话,最下面一行小字看得我血压直接飙升——“预计时长:约四小时”。
我心中一万条不太和谐的弹幕一扫而过,脸上还得保持镇定,因为摄像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怼到了选手席前面,大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每一个选手的表情。
萧颜的脸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陈柠檬抱着点翠对着镜头露出甜甜的笑容,大个子胡臻脖子上临时贴着冰敷贴,表情写满了“沟槽嘞,我都伤成这样了还要签名”的不甘......冯小鹏咧了咧嘴,伸头看了看我。
看到他,我才想起来,他似乎说过什么签名会的事。
敢情大家伙儿都知道,就特么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呃......也对,组委会通知的时候,我大概还在台下激情四射的锐评......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体面点。
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往上一扯,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微笑。
身后的澈澈和蓁蓁对视一眼,掩着嘴开始偷笑,她们肯定知道我心里骂得多脏。
场馆外,阳光依旧明亮。
我走到桌子前,发现中间隔着一个位子,几米外就是小修女,小宽站在她身边,一脸紧张。
小修女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下午阳光斜斜地照在她的侧脸,把她的睫毛染成了浅金色。
我晃了晃神,随即心中一动,立即把我的桌牌跟中间的那个换了个位置,还不要脸地把自己的桌牌朝小修女那边挪了挪。
“小修女,”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真巧啊,咱们挨着。”
小修女微微侧了侧脸,也不知是没注意到我的小动作,还是没打算戳穿我。
小宽显然不太适应签名会这样的场面,见了我,反而松了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楚弈?太好了!上帝保佑。”
倒是我身后的澈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哼声,这小妮子还不了解我?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贼心。蓁蓁抽了抽嘴角,满眼促狭。
“咳咳......哥哥也想沐浴在神的光辉下......”我干笑着连忙解释了一句。
“骗子!”两个小丫头异口同声。
只是离小修女近一点总不碍事吧?我又偷眼看了她几眼,真是越看心里越火热,越看越不甘心。
粉丝们自发地排着长队,我只看了一眼,眼前就是一黑啊。
队伍像贪吃蛇一样在广场上越排越长,蜿蜒盘旋,拐了好几个弯,尾巴消失在人海深处。
这特么得签到猴年马月去,也太耽误我和小修女聊天了吧?
我正胡思乱想着,第一个粉丝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是个小学妹。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看起来很可爱。
“楚楚楚楚弈学长!我、我是你的粉丝了!你太厉害了!我我我...我特别喜欢你......不对不对不对,我我我是说...我特别喜欢看你的比赛!!!”
“谢谢谢谢。”我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拔开笔帽,唰唰唰签上我的大名。签完之后还很贴心地问了句,“需要合影吗?”
小姑娘差点当场晕过去。合完影之后她抱着签名本跑了,跑出三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尖叫,消失在了人群里。
嗯,常规操作。我淡定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迎接下一个。
“哥哥的字写得好好看哦。”澈澈趴在我的头顶,香香热热的气息吹了过来。
“那是因为哥哥大人只练了‘楚弈’这两个字,”蓁蓁毫不留情地揭我老底,“其他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
“那哥哥的字也好看~”小妮子不遗余力地继续支持我,哪像这个死丫头。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我沉浸在流水线作业的节奏里,机械地接过本子,签上“楚弈”两个字,然后抬头微笑着说“谢谢支持”,然后再接过下一个本子。
一开始我还是有点暗爽的。
毕竟找我签名的,绝大部分都是妹子,而且漂亮妹妹的比例相当高。
最前面的一群妹子明显是哥们儿的后援团,其中有两三个长得跟特么小明星似的,平时就跟我聊得火热,递本子的时候手指还“不小心”碰一碰我,那眼中荡漾的秋水,像个小套套似的套住了我的下半身,这些小骚货,简直胆大包天,没看见我家小祖宗在后面盯着么!
期间有个外校的漂亮小学妹,特意给我留电话号码,让我心思不纯起来。只可惜,号码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身后的小醋坛子给截胡了。
签着签着,我忽然注意到了一个让我颇为意外的现象。
我的队伍里慢慢出现了一些男生,眼巴巴地往队伍前面看。
这个发现让我精神一振。
毕竟,我的粉丝,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女生,虽然不想承认,但特么大部分还真是因为老子这身皮囊。
难道说,我硬抗列车的光辉事迹还在发光发热?
果然啊,男人之间的欣赏,简单而纯粹!
这他妈总不能还说是冲着老子的脸来的吧?
以后谁还敢说哥们儿靠脸吃饭?!
楚弈啊楚弈,你他娘的果然是有实力的!
正美着呢,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走到了我面前。他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应该是高一的,整个人怯生生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我冲他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别紧张,小兄弟,学长很随和的。来,把你的本子拿过来,让学长给你签一个漂漂亮亮的名。
“楚、楚弈学长……”他的声音有些结巴。
“你好。”我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一种“我很强但我不高冷”的信号。我伸出手,准备去接他手里的签名本。
“可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一生的勇气,然后眼睛忽然看向了我的身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可以让林晞澈给我签个名......吗?!”
我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澈澈在我头顶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咦?”,小妮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脑袋从我头顶挪开,傻乎乎地看了看那个男生,又看了看我。
蓁蓁“噗——”得一声笑出了声,整个人趴在我肩膀上,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看着面前这个红着脸的小男生,心中怒骂。这小崽子排了半天队,是来追我妹妹的。
一股无名火从我丹田处腾地蹿起来,一路烧过胸口、喉咙,最后烧红了我的脑门。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签名本,那崭新的封面还散发着刚从纪念品商店买来的塑料味。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签名本。
小男生被我突然的抢本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我没有理会他,拿起马克笔,在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大字——
滚。
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比刚才签的所有“楚弈”都写得更有气势。
我把签名本狠狠塞回他手里,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学弟,好好读书,别老想些有的没的。”
小男生看着扉页上那个大大的“滚”字,脸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又从白色变成了红色,然后他居然捧着本子一边鞠躬一边往后退:“谢、谢谢学长!”
谢你个头啊,你看不懂字吗?
澈澈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从我身后把小脑袋探过来,看到了那本子上大大的“滚”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小脸都烧起来了。
她一把抱住我的脑袋,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哥哥!!!”
这甜甜糯糯的小鼻音,真是电死我了!
蓁蓁已经彻底笑疯了,整个人挂在我身上,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哥哥大人吃醋了哦!哈哈哈哈......澈澈你看到没有,那个‘滚’字写得好好看哦!”
“你、你闭嘴啦!”澈澈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她从我头发里抬起脸,羞涩地去掐蓁蓁的腰,两只小妖精在我身后闹成一团。
后面的粉丝们伸长了脖子往前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两个绝色少女在我身后打打闹闹,画面养眼极了。
我面无表情地重新挂上微笑,对队伍里下一个粉丝点了点头:“下一位。”
但我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妈的,我的男粉丝呢?说好的冲我来的呢?
签名的队伍继续缓慢地向前蠕动。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在椅子上表演了从“热情洋溢的偶像”到“麻木不仁的签名机器”的全过程蜕变。
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分出一点心思去扫几眼队伍里的漂亮妹妹。
有个扎马尾的运动系女孩笑起来很阳光,有个卷发的文艺系女生捧着签名本的样子很乖巧,还有个涂着淡色口红的御姐范儿姑娘走过来的步伐都带着几分成熟的韵味。
我在心里给她们各自打了分,然后尽职尽责地签下我的名字,偶尔还会附赠一句“谢谢支持”,附赠一个侧脸微笑。
但到了后来,我的眼里已经没有漂亮妹妹了。
我的眼里只剩下签名本。
各种各样的签名本,大的小的,硬壳的软皮的,有的还贴着花里胡哨的贴纸,有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甚至还有个哥们儿拿了件白T恤让我直接签在上面。
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一双接一双把本子递过来的手,然后是我自己的手。
签名、递回去、接下一个、签名、递回去。
我开始产生幻觉了。
我觉得自己不是坐在签名桌前,我是站在工厂流水线旁边,面前是一条永不停歇的传送带,传送带上源源不断地滚过来一个个签名本,我的任务就是在它们经过的时候拍上一个戳。
澈澈和蓁蓁已经彻底放弃了站姿,两只小妖精从旁边搬了两把椅子,一左一右坐在我身后,靠在椅背上打盹。
澈澈的脑袋一点一点的,长长的睫毛扑棱扑棱。
蓁蓁倒是没睡着,但眼神也开始涣散,靠在椅子上数我的头发。
我一边签一边在心里怒骂。
组委会的领导们,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最好把门锁紧一点。
让十六个选手给这么多人签名,能想出这种馊主意的人,脑子里的水拧出来能灌满半个赛场。
就在我签得昏昏欲睡,脑袋都快垂到桌面上的时候,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道身影躲在一根柱子的侧面,身形圆滚滚的,像一团过度发酵的面团。
他正冲着我拼命挤眉弄眼,那张胖脸上的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他左手做了个看表的动作,右手冲我比了个“快走”的手势,整个人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是胖子。
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特么几乎快忘记了胖子那档子事。这件事我没敢让两只小妖精知道,她们要是听说我去跟放高利贷的打交道,非得急疯了不可。
我看了眼时间。果然,跟胖子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我抖擞精神,把手里的马克笔往桌上一搁。身后两只小妖精被我这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宝贝儿,”我转头对她们露出一个极其宠溺的笑容,“哥哥去上个厕所,你们帮我顶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蓁蓁打着哈欠接过马克笔,随意地挥了挥手,一副“去吧去吧”的表情。
澈澈更迷糊,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我按到了我的座位上。
小妮子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面前长长的队伍,又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我,然后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完美。
我弯着腰从遮阳棚后面溜了出去。
胖子在柱子后面紧张兮兮地等着,看到我过来,脸上的肥肉都抖了三抖。
他一把勾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
“走走走,弈哥,弈爹,快走!”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急什么,时间不是还——”
“堵车!这个点会堵车你知不知道!”
我被他说得也有点紧张了,加快了脚步。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向学校门口方向溜去。
刚走了两步。
“楚弈。”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温软软,又带着清甜的调调,极其抓耳。
我的脚步骤然一顿。
这个声音我特么有些耳熟。
我回过头。一个长发女孩站在几米之外。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处,露出纤细白净的手腕。
下面是一条修身的牛仔裤,勾勒出双腿笔直圆润的线条。
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间或透出一点点浅金的色泽。
她没有化妆,或者说化得太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痕迹,但那张脸依然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苏淼就站在两条队伍之间。
她手里没有签名本,身后也没有排队的粉丝。
她那双令人沉迷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不像是粉丝见到偶像的浅浅笑容。
“不给我签个名吗?”她歪了歪头,语气里有几分揶揄,也有几分认真。
这姐姐怎么会在这里?
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问号。
自从上次在KTV里见过一面,就再没见过她。
我以为她会刻意避开我,毕竟那次的暧昧虽然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足够让一个女孩子羞涩不已了。
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在异能大赛的会场外面,穿过人山人海,找到了我的队伍,然后叫住了我。
她找我,要签名......?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我刚想说“这不是苏小姐吗”,顺便回去跟她聊几句。
这姐姐不但长得极美,气质也好得不行,那纯美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那双在牛仔裤包裹下的圆润长腿,让我一瞬间就穿越回了KTV的沙发上,回忆起鸡巴被她双腿裹紧的美妙触感。
“弈哥!!!弈爹!!!”
胖子的哀嚎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这死肥仔头也不回,手臂收得更紧了,脚下生风,恨不得把我整个人扛起来跑。
要是平时,就凭苏淼那好听的声音,这死胖子高低得回头看好几眼,说不定还要挤眉弄眼地问我一句“弈哥这又是哪位嫂子”。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欠的那五百万,脚都不带停的,连这么好听的声音都没让他动摇半秒。
“快到点了快到点了!迟到了那群孙子真的要动手的!胖子我的小命要紧啊!”
我看了一眼胖子的侧脸。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里翻涌着真真切切的恐惧。他平日里嬉皮笑脸惯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怕成这样。
我被他拽着又走了好几步,嘴上也没闲着:“你特么还知道怕?当初借钱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弈哥你别说了,走走走......”
我无奈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淼。
她还站在那里。
阳光映进她的眼睛里,从那里折射出一丝淡淡的绿影。
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好看得要命。
她看着逐渐远去的我,嘴唇轻轻咬住了下唇,那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陷进柔软的唇瓣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
我在她眼睛里似乎读到了什么,一闪而过,来不及分辨。她的浅笑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的边缘已经开始融进阳光的阴影里,变得有些模糊。
“下次一定——”
我只能喊出这四个字。
最后一个“定”字还没落稳,胖子就把我拽出了人群。
苏淼的身影被人群挡住了,连同她白色的衬衫,她圆润的长腿,她挂在嘴角的那一抹淡到快要消失的笑。
我转过脸,不再多想,跟着胖子的步伐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