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话休絮烦,转眼这光阴又如白驹过隙般,悄然溜过了半月有余。
且说这天衍剑宗偏峰之上,云遮雾绕,寒气逼人。
经由这段时日之昼夜精炼,少年刘万木,一身二境练气中期之修为已是固若金汤,剑修三阶问心境之根基,亦是越发夯实。
只是若问其如今战力究竟几何,他自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全然没有一个对比之标尺。
要问何故?
只因这半月以来,他整日里除了修炼,便是在张若熏指点下,单方面挨了一通又一通惨无人道之毒打!
头一日交手时,张若熏念其初学乍练,尚留了三分情面。
可到了后来,见这少年肉身坚韧,下手便愈发没了轻重。
凌厉之剑气,直如狂风骤雨般倾泻在刘万木壮硕之躯干上。
直打得这小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有时将其腿骨打折,牙关打松,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凉气。
然则,骇人之处便在于此——哪怕前一夜被打得只剩半口气,形如烂泥,待到次日清晨,少年凭借恐怖的恢复力,竟又完好如初,生龙活虎站在庭院之中,眼底对战斗与变强之渴望,反倒愈发炽热疯狂。
这等逆天之肉身,直教张若熏心中暗自震骇,愈发断定自己这个便宜徒弟,日后必将捅破这修仙界之天。
且看今日。
张若熏倒是因为宗门内有些庶务牵绊,暂且停了对少年的鞭笞。
晨雾微散之际,她便离了偏峰,孤身往铸剑峰行去,欲将近些时日门下打造好之冷兵器,移送至库房封存。
山道蜿蜒,微风拂过。
张若熏白玉般的脸庞,罩于白色帽衫之下,薄唇紧抿,透着股凛然不可犯之威严。
待行至铸剑峰库房重地,负责后勤庶务之白袍中年人程逸,早已在此恭候。
程逸抱拳笑道:“张长老,别来无恙。”
张若熏微微颔首,神色清冷如故,将储物袋中之百十口数百炼精钢剑倾倒而出,一一交接入库。
二人公事毕了,便立于炉火未熄之广场旁,闲叙了几句。
张若熏探问这最新一届新晋弟子中,可有那等惊才绝艳之特殊剑胚。
程逸摇首叹息道:“这一届苗子平平,皆是些凡俗之资,未见有那等通明剑骨之奇才,实乃憾事。”
张若熏闻言,心中便觉无趣,暗忖这凡间天才,恐皆不如自己院中那逆徒一根手指头,当下便欲转身乘早返回偏峰。
刚欲迈步,程逸却忽地压低嗓音,试探问道:“张长老,留步。老夫斗胆问一句,你峰上养着的那孩子……最近可还安分?”
他口中那孩子,指的自然便是身份敏感的刘万木。
以刘万木身上错综复杂的因果与魔族疑云,上层几位老怪物究竟作何打算,张若熏尚且不知,她也懒得去深究。
她心中唯有一念,只管护着他、教好他便是。
张若熏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道:“三阶问心之境已是愈发稳固,体内气血如龙,灵力澎湃,随时皆有破境之可能。”
只是这差的临门一脚,往往便如天堑,急躁不得。
寻常剑修,逢此关卡,多会选择入剑冢寻一把契合自身的古剑,亦或者是某些天才地宝,来凝练本命飞剑,以此助力破开屏障。
然则张若熏却准备再等等。
一来是如今这剑宗之内,尚未寻到少年的趁手武器;二来,她更有心气,届时直接让其以无敌之意,凭空凝练出属于他自己之无上飞剑,也未尝不可!
见张若熏不愿多言,程逸亦是识趣,恭送她御剑离去。
待张若熏曼妙的白色倩影消失于云海之中,程逸转过身,正欲吩咐杂役轻点送来之宝剑。
就在此时,山径青石板上,又施施然走来两位身着白袍中年人。
这两者皆是天衍剑宗之长老,各管辖着一方偏峰头。
左边一人,身形消瘦,骨瘦如柴,犹如一根饱经风霜之竹竿,眼窝深陷;
右边一人,却是生得壮硕如牛,铁塔般之身躯将宽大之白袍撑得鼓鼓囊囊,满面虬髯。
程逸见是这二位,上前打趣道:“哟,今儿刮的是哪阵邪风,竟把李绔与铁狃二位长老一并吹到我这杂物堆里来了?”
李绔长老摆了摆手,道:“少套近乎,我门下新收了个还算顺眼之弟子,特来此处为他取一把趁手玄铁剑。”
铁狃长老亦是粗声粗气道:“俺也一样。快些拿名册来,莫要耽搁俺回去喝酒。”
程逸无奈摇头。
按照剑宗规矩,诸峰来取兵刃,皆要书面拟定申请,再交由内务堂批复,走个繁琐流程。
只是这眼前二人,自来生性狂野,闲散惯了,连长老阁的高层会议也是十次缺席九次。
程逸自知与他们费口舌不过是对牛弹琴,索性大开方便之门,直接引他二人入库挑选。
待这二人精挑细选完毕,各自将选好之利剑收入纳戒,正欲转身离去时,铁狃长老却忽地顿住脚步,回首看向程逸,瓮声瓮气问道:
“程长老,你是这宗内的包打听,俺且问你,关于偏峰上被张若熏护着的那孩子,你究竟怎么看?”
程逸闻言,拍了拍手沾染之灰尘,一脸事不关己之态,摆手道:
“管他作甚?阎焕大长老那边早有明示,说上头有令静观其变,好生养着。我等又何须操那份闲心?他若真是安分守己便罢,真若有朝一日生了反骨、成了变数,我天衍剑宗十万剑修,不过是出鞘一剑将其抹杀便是。”
铁狃长老听罢,重重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在这剑宗之内,实力便是绝对之真理。
然而,一旁李绔长老却眉头紧锁,幽幽道:“话虽如此,可老夫那日远远观望那小子轮廓,总觉得他眉眼之间,有些眼熟,仿佛在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