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考核室高窗的窄缝里斜进来,又慢慢退走。壁灯亮起。
科林推开最后一份评估表。薇茵靠在椅背上,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轻响。
会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拿着最终名录。
“三十个,过了七个。”他把纸放在桌上,“辛苦二位。”
科林没看那张纸。他盯着会长。
“推上来凑数的有几个,你自己清楚。”
会长的笑容没变,只是眼角纹路深了些。
“清楚,当然清楚。但七个里,本地占了四个,这就够了。上面要看的就是这个比例。”他拍拍科林的肩,“今年我这边的考评算是能看了,多谢。酬劳我会差人送过去。”
科林肩头肌肉绷了一下,没躲开,也没接话。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石板地。
薇茵也起身,把细剑挂回腰间。“走了。”
英格丽德在走廊长椅上已经换了七八个姿势,到最后几个受试者时,她已经厌烦了,直接溜了出来。
她从歪着到蜷着,最后靠着墙,眼睛半闭。
听到开门声,她晃了晃脑袋,站起来,脚步有点飘。
三人走出公会侧门。街上已经点起灯,黄昏的灰蓝色压着屋顶。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河水的湿气和炊烟的味道。街上的行人少了,几家店铺正在上门板,木板磕在门框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三人并排走了一段,没人说话。薇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揉了揉脖子。“我回旅馆。明天还得去北边山里转一圈。”
科林点点头。
薇茵看向英格丽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走了,小懒虫。”
英格丽德缩了缩脖子,没躲开。
薇茵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深青色的袍角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科林继续往前走,英格丽德落后他半步。走了一会儿,英格丽德快走几步,和他并肩。
“老板。”
“嗯。”
“那个……阿利娅。”英格丽德说,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有点大,“她明明很能打啊。那些实绩,不是假的吧?我看你也没说她实力不行。”
科林没停步,也没看她。
“是能打。”
“那为什么……”
“能打,和能当全职,是两回事。”科林打断她。
他声音有点哑,可能是一天下来说了太多话。
“你平时在酒馆见的那些,半职的,他们干什么?”
英格丽德想了想。“送信?帮货栈搬东西?有时候也去附近林子赶赶野猪……哦,前阵子还有个帮税务官丈量新垦地的。”
“嗯。”科林应了一声,“零碎,简单。出了事,最多赔点钱,或者自己断根骨头。他们本来就是为了赚赚外快、抵点税的。全职的不是。”
他脚步放缓一点。
“去年冬天,大灰烬山那边,冻死三个全职。尸体开春才在沼泽里找到,烂得只剩骨头和装备。他们接的活是‘勘探一条安全的冬季通行路线’。”
“南边的商路,前年一整支商队连护卫带车夫全没了。公会派了两个全职小队去查,只回来一个半。回来的那半个,少了两条腿,已经半疯了。另一个是队伍里的法师,被救回来时魔力回路全毁了,现在只能在修道院躺着,靠教会养活。”
“还有更糟的。”科林的声音更低了些,“不是魔物,是人。贵族间的烂账,地下市场的买卖,边境上的摩擦……扯上这些,死都不知道为什么死。尸骨都无存算好的,怕的是被安个罪名,吊在城墙上风干。”
英格丽德没说话。
“那姑娘有能力,但她的‘理由’不对。”科林继续说,“‘证明自己能活下去’?她早就能活下去了。证明给谁看?给她族人?给看不起她的人?给她自己?”
他摇了摇头,“这种念头,在你弱的时候能推着你往前冲。但等你真进了这个圈子,接触到的都是玩命和玩人的老手,这点念头要么被碾碎,要么……被染黑,变成什么更麻烦的东西。”
他停下,看向英格丽德。
“她现在不懂。等再过些年,翅膀长出来,角上长出第一道环棱,可能就懂了。或者永远不懂,那就更好,安安分分当个能养活自己的半职,或者回她的族人身边去。”
英格丽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排水沟,发出轻微的声响。
“还是有点可怜。”她说。
科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龙人族,生下来就比大多数人类能打。她那种雏龙,鳞片还没硬透,离了族群的护佑,能在人类的地盘混出十三次实绩,已经算脑子不笨。用不着你可怜。”
英格丽德不说话了。
只是低着头走路。
她觉得科林说的有道理,但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还在。
道理是道理,可怜是可怜。
她分得清,但两者混在一起,感觉有点闷。
酒馆的灯光出现在街道尽头,暖黄色的,从“风角山羊”的窗户里透出来。
门口挂了打烊的牌子,但门没锁。
科林推门进去,玛莎婆婆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把抹布扔进水桶,拎着桶往后院去了。
英格丽德溜上楼,瘫在自己床上。
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大概是玛莎白天帮忙晒的。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一会儿是阿利娅的竖瞳,一会儿是科林平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银币和铜子。
数完,又塞回去,推回床底。
接下来的几天,酒馆的日子照旧。
英格丽德睡到日上三竿,打着哈欠下楼,吃留给她的早餐。
下午在前厅晃荡,偶尔帮忙端个酒,更多时候是趴在柜台上看街上的行人,或者和熟客斗嘴。
晚上有客人点名,她就去楼上房间。
没有,她就缩在厨房角落的椅子上,看玛莎婆婆做饭,偶尔偷吃一块切好的胡萝卜或腌肉,被婆婆用勺子轻敲手背。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英格丽德被从被窝里拎出来——她昨晚偷喝了一小瓶客人留下的甜酒,结果高估了自己的酒量,迷迷糊糊间打翻了香料柜,肉桂粉和胡椒子撒了一地,呛得半个酒馆的人打喷嚏。
科林没多说,指了指后院。
“马厩,清理干净。所有的。干不完,明天接着干。”
英格丽德哀嚎了一声,没用。她套上最旧的那条裙子,头发胡乱绑了一下,趿拉着鞋,打着巨大的哈欠,推开了通往后院的小门。
清晨的空气又冷又湿,带着草料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马厩是间独立的木棚,靠着酒馆的后墙。
科林养了两匹拉货的驮马,此刻正站在各自的隔栏里,慢悠悠嚼着干草。
木门半开着,里面很暗。
英格丽德又打了个哈欠,眼泪冒出来。她揉揉眼睛,抓起靠在墙边的草叉和簸箕,拖着脚步走过去。
她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马厩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干草、马匹、以及陈年粪土的酸腐气。
两匹驮马在各自的隔间里安静地站着,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看她,鼻子里喷出白气。
英格丽德晃了晃因为宿醉还有些晕的脑袋,准备先去清理角落堆得老高的旧粪堆。她眯着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朝最里侧的角落走去。
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堆放旧马具和破损木桶的角落,干草堆得比平时高,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隆起。那堆干草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只是一片更深的阴影。
但阴影的边缘,靠近地面的地方,露出一小块不同于枯草的颜色。
那是一小块细腻的象牙白色泽,边缘有着弧形光滑的曲线。
英格丽德眨了眨眼,往前挪了半步。
那抹象牙白的色泽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片隆起的阴影整体都瑟缩着,往里侧更深的黑暗处蜷了蜷,连带覆盖在上面的干草,也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阴影与干草的遮掩下,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