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不知名鸟雀的偶尔几声鸣叫。
阳光透过没有挂窗帘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英格丽德按着阿利娅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她的表情是阿利娅从未见过的严肃。
“阿利娅,”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听着,我必须告诉你。”
阿利娅没有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倒映着英格丽德的脸。昨夜残留的迷茫与身体的疲惫,让她看起来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幼兽。
英格丽德组织了一下语言,似乎在寻找一个最不容易引起误解的切入点。最终,她放弃了那些兜圈子的念头。
“首先,我的工作……我是一个娼妓。”她看着阿利娅的眼睛,留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通过和别人进行肉体性交,也叫作做爱——来换取金钱。因为人类……嗯,大部分人类,可以通过这种行为获得一种叫做‘快感’的东西。”
娼妓、肉体性交、做爱、快感。
一连串从未在龙人族语境中出现过的陌生词汇,像密集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阿利娅的脑海中激起涟漪。
她的竖瞳微微放大,又收缩,似乎在努力处理这些信息。
英格丽德停顿了一下,给了她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下去。
“至于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在我们人类的世界里,一个孩子在八岁时,神明会通过一种仪式,告诉你,假如未来有一天你因为负债或是罪行而变成了奴隶,你会被安排去做什么。这就像一种……提前的命运宣告。”
她指了指自己后颈的位置,那里有一个被头发遮住的烙印。
“我的天职,叫做‘欢愉侍者’。这是一个……几乎注定要成为娼妓的职业。天职必须要被履行,否则神律会降下惩罚。所以,我只能做这个。”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谈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昨晚……你之所以会变成那个样子,是因为你看到了我和客人在房间里……做爱。‘欢愉侍者’的天赋之一,就是我在极度兴奋的时候,身体会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气息’。普通人只会觉得,嗯,觉得我很有魅力。但你……”
英格丽德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板说,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成熟,你的种族又对这些东西特别敏感,所以你接收了过量的刺激。老板已经去拜访他的老朋友了,咨询更多关于你们龙人族幼体的细节,确保你不会有事。”
说完这一切,英格丽德松开了手。她静静地等待着阿利娅的反应,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质问、厌恶或者……恐惧。
毕竟,她不是人类。不能接受人类的逻辑,也是很正常的。
阿利娅沉默了很久。
她的视线从英格丽德的脸上移开,落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板上,不知在思考什么。
无数陌生的名词和概念在她脑中盘旋,像一群嗡嗡作响的飞虫。
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再次看向英格丽德。
“做爱……就是雄性和雌性之间的繁殖行为吗?”
她的第一个问题,和道德、肮脏、羞耻都毫无关系,只是一个纯粹的生物学疑问。
英格丽德悬着的心悄然落下了一半。她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嗯……对。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繁殖。”
阿利娅的眉毛微微蹙起,困惑的神色更浓了。“那你和各种不同的……客人……进行这种行为。这样不会怀孕吗?如果生下后代,要怎么办?”
“哦,这个啊。”英格丽德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表情放松了不少,“人类有很方便的东西。神殿有一种魔法,施展之后一年之内都不会怀孕。还有一种药水,事后喝下去就行,百分之百管用。而且……”
她指了指自己。
“我的天职,还赋予了我一些天赋……呃,也可以叫豁免。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决定要不要怀孕。只要我不想,就算不做任何防护,也绝对不会有事。”
对于阿利娅来说,这又是一个超乎常识范畴的全新概念。
她的族群远离人类密集的城市,生活在古老的山脉与林地,遵循着自然的规律。
在那里,没有如此便利,甚至可以说是在逆转自然法则的魔法与技术。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我……我明白‘繁殖’是什么意思。”她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英格丽德述说,“那意味着生命的延续,还有沉重的可能性与责任。所以……”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英格丽德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解。
“所以,你们人类……对于这件事的态度,都像你一样,只是将它视作一件很普通的事吗?”
英格丽德被她这种认真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脸颊。
“哎呀,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啦。很多人还是觉得这是……嗯,很重要的事。”
她看着阿利娅那张依旧充满困惑的脸,心里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忍不住反问。
“说起来,你们龙人族,好像是……卵生?不用像我们人类一样,要把孩子在肚子里怀十个月吧?那你们也会觉得怀孕……或者说产卵,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吗?”
“是的。”阿利娅回答得毫不犹豫,“龙人是卵生。女性在身体完全成熟后,会进入固定的产卵期。每个女性族人都要经历,所以,这很重要。”
在解释这个的时候,她的手下意识地抬起,轻轻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英格丽德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的声音也随之放轻了许多。
“那你……应该还没有产过卵吧?”
阿利娅点头,手也从腹部滑落。“还没有。我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成熟。”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子下的身体,脚趾蜷缩了一下。
“我现在脑子很乱。”她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迷茫,“我搞不懂……真的搞不懂,人类为什么会把这样一件……重要的‘仪式’,看作是日常……甚至,是一种可以用来交易的买卖。”
英格丽德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困惑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竖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
她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从十五岁被烙上那个奴隶印记开始,到已经从事这个工作快到三年,这一切对她而言,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是理所当然的日常。
是生存的一部分。
她沉默了很久,阁楼里只剩下窗外微弱的风声。
最终,英格丽德也只能扯出一个带着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也不懂。”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