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朋友们,终于吞吞吐吐把这一章攒出来了。
从篇幅来讲,这是很短的一章,而且没有任何情色描写。
通篇只是借着“情书”的形式,抒发一下米粒太本人的心事罢了。
还记得吧,顾珏欠苏鸿珺情书一封。我也欠读者们“情书”一封呢。
枪杆火热、急着吃肉的朋友们可以换篇文读。倘若您愿意接着读完这些细细碎碎的文字,我当真无比荣幸和愉悦。
话说回来,请允许我的碎碎念写得长些。
为何许久未更新了?俗事缠身啊,又很难有写小说的激情,余下的时间很难做到投入在写作里。何况这可是小说,不比散文随笔。
再就是感情方面有了很大的退展,你们militai老师仍然孑孓一人,也是难以论说……好吧好吧这个倒是无所谓。
写到这里,珏珺的故事终于真正的告一段落,我作为缔造者也是依依不舍。
回想起来,打下“满船淫梦压星河 第一章”几个字还历历在目。
那时候没想到,这篇小文会写到三十多万字,幻想过大红大紫,也幻想过辛苦酝酿的文字无人问津……幸而并不朝着这两个极端发展,数据平平,而我偏偏有论坛上最好的读者。
回复、交流,每一个评论都让我激动和感动,乃至于怀着幸福一遍遍翻看。
我就知道,这些文字的诞生没有白费了。
感谢你们,感谢我的每一位读者!
满船淫梦压星河……黄粱香味漪开,我睁开眼。
身侧是匆匆阖上的笔记本电脑,电脑前有一本张牙舞爪的笔记。
笔记旁边有一支不怎么出水的笔,还有杯早已泡不出颜色来的淡茶。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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珺:
展信佳。
九月天高,窗外流云,有悠悠的风吹过,又到苹果熟的季节。
宿舍楼下那棵苹果树枯了半截,今年只结出一颗好苹果,也兴许是我回来得太晚,好果子都让人捡净了。
如果你在的话,我就要趁你不注意,突然蹲下,环住你的腿。把你抱起来,让你去够那颗苹果。
你估计要凶巴巴地嘟囔两句,“干嘛啊,这么多人……”,然后还是眉飞色舞地把苹果揣进怀里。
我都能想象到你瞪眼噘嘴的样子!
眼下那苹果还在原位,一摇一颤,风吹过。我没去摘,够得着也不摘。没你在旁边咋咋呼呼,吃个苹果也显得呆头呆脑的。
今年的苹果不好,熟不透就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往年不会这样的。苹果掉在地上往往摔个趔趄,砸出一块伤,接着无奈地骨碌两圈。
接着徒劳等着腐坏,散发糜甜酸腻的气息。
这一段你读着大概要嫌丧。丧就丧罢。
你喜欢的是青苹果,好看,只是酸了些。
不过可惜这树偏偏只结红果,料想是偏要和苏鸿珺同学唱唱反调。
我平素也爱和你唱点反调,可见也是一颗红苹果。
红苹果当然也是好吃的。你没得选,凑合吃吧。
回到我的小床上,蜷缩着、辗转着写下一点心动的文字。
思念就是思念。
我看过有人教写作:你记叙、抒情,不要直接堆砌感官,要写真正的、真实的表现和情绪。
不过我学不会,也不屑扪头模仿,不写便不写,我想。
你还是照样得喜欢我。
现在忍不住思考一个旧问题:苏鸿珺同学现在在干嘛?
有99%的可能性是已经睡了,剩下1%的可能性是偷偷熬夜。
我就接着想。
嗯,这家伙还没有开学,可以躺在远远的海城,在自己的小床上多恋一会儿。
那,会是什么姿势躺着呢?有没有歪着脑袋流口水?
我就知道,读到这里你肯定要恼羞成怒,“顾珏,你放屁,谁睡觉流口水!”
你回信骂我,我就当作你承认了。
就是要故意招惹一下你才好玩呢,平素爱和你唱点反调,逗得你吹胡子瞪眼(当然你没有胡子),也的确是我的恶趣味所在了。
坐飞机离开的时候,还是夏天的尾巴,下着雨。
岛城的天并不总是阴。
说不准。
或许只有这几天是沉的、闷的?
我不知道。
阴的、潮的,不见日光。
偶尔几场浅尝辄止的薄雨或细雾,稍稍润湿地皮——走的前一天夜里的确是雷雨,四面雨幕绵密地闪烁,像是在拼命摇晃蚊帐,白茫茫,看不清。
我倒希望这雨下得再暴怒些,下个利索干净。留几天晴空,晒晒我的被子。一成不变的阴沉实在是索然无趣。
说到这里——我平素不喜欢给景物冠以人类的主观情绪,觉得对两方都不尊重。而想到剧烈的雷雨,却还是下意识用上“暴怒”这个词。
为什么,只因天上有闪电吗?
其实那天夜里我醒了一会儿,想给你发条消息问你怕不怕打雷。后来想想,万一把你吵醒了,挨骂的还是我。遂作罢。
闪电啊,以前叫天火。
那已经是很旧很旧的称呼了。
但我不得不说,天火这个名字要比雷电好得多,有种古拙,反而迷人。
地上放着一盘蚊香,幽幽地独自燃烧,把烟灰飒然落在我妈新买的蚊香盘里。
这个啊,这个叫地火。地上的火,熏得我嗓子发干,明天要哑。
有一只大蚊子也就着灯光幽幽地飞出去了。我徒劳地看一眼,没去追。追也追不上,人家有翅膀。
小时候梦想自己有一双翅膀。
那对翅膀该长成什么样子才好看呢?蜻蜓的不行,太丑。蝴蝶的也不好,太娇。那有了翅膀可以做什么呢?我还真没想过。
让一个恐高的人飞得高高,非常残酷。而贴地飞行又是不屑于去做。
现在想想,有翅膀大概率也是闲置。毕竟从莫斯科飞回海城,七千多公里,扇翅膀得扇到猴年马月。还是老老实实攒钱买机票来得实在。
话说回来,坐飞机倒从没害怕过。
这次出国更是肆无忌惮,飞机轰隆隆起飞的时候就没忍住,吧唧一下睡着了。
以至于其如何离开跑道的、如何进入对流层平流层的,都一无所知。
而等到安逸下来,盖上遮光板,又一下子清醒了,再也睡不着。就想起你,这次航班并非靠近你,而是离开你。倒真能共情几分去年的小苏了。
再睁开眼时,早已看不到熟悉的海岸了。那时候心里空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我不承认是难过,算作晕机吧。
读了书,《地下室手记》。在高空读地下室,也的确算是我的恶趣味之体现了。
月儿西升东落,许久未见。我还要说一遍,天是阴的。许久未见。
今天是廿四,理应是一个大大的缺口,或者半圆?然后,被雾气染一层厚厚的晕。
如果你凑起耳朵听,天空也是有自己的声音的。遥远宏大的声音,有点介于“呼”和“轰”之间,等待你的意识去探由发声的根源。
事实上往往耐心听一小会儿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我现在还不想睡,要给你写情书呢。何况,睡了就是明天。和珺珺相比,我没那么期待明天。
其实一直没弄明白,情书到底应该写什么。我又债台高筑,欠着一篇大大的情书,不得不好好琢磨琢磨。
趁你不在的时候,读了加缪情书集,也看了王小波和李银河的信。
就很厌烦别人的口气了,上帝的当归上帝,顾珏的当归顾珏,如是想。
我的文字又带着怎样的味道、颜色呢?
你给我回信我才知道。收到信了立刻给我回,知道了没?我知道你不像我,写几个字要踌躇半天。你向来作文快。
回信呀……不许写得比我短。
莫斯科的天黑得比南国晚——比较之下,哪怕是极北的漠河,相比莫斯科,纬度也略低些,故而狡黠地把整个中华都称为南国了。
莫斯科总能看见晚霞,而且总很好看。
近来月食,月圆,也总很好看。
然而相机并不难忠实还原,这份美景也只好留给我一人欣赏了。
苏鸿珺同学不准哭鼻子~
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你开始睡觉,我开始想你。
嗯,想什么呢?让脑子里那个具体的苏鸿珺,不要变成一个抽象的概念。
吃东西之前会先凑到鼻子底下嗅一嗅。
着急的时候咬嘴唇左半边,思考的时候换到右边,大约六四开。
打电话喜欢走来走去,从床走到窗口再走回来,拖鞋在地毯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生气之前会先深深吸一口气,那半秒钟极好笑,我从来不敢笑。
睡着以后会把一条腿塞过来,手臂也缠上来,整个人挂上去,压得人喘不动气(没有嫌弃你重的意思)。
我开始思考爱情。
爱情,听起来是两个人的事情。不过我当下只有一个人,只好从偏颇的角度出发,做些凌乱片面的想象。
小时候,我问我爸。
我说,为什么就遇不到一个完全懂我的人呢?总是、没人、懂我。真正的懂我。
父亲毕竟是父亲,他安慰我道:知音本就难以寻觅嘛,说不定一辈子也难得遇到能真正懂自己的人,所以……
我当时听到这里,便很被字句里漫长遥远渺小的意象迷住了,竟然忽地也佩服起自己有这么耐人寻味的灵魂,不免有些清高的得意。
这样的得意,未来也不免会困住我。
所以什么是爱情呢?
也许是一种别样的默契?
我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肯定不止是默契,默契是一种很便利的东西,用来转录爱情这样优雅美好宏大的词语,想必是很不够的。
那也可能,是一种淡淡的欲盖弥彰的占有欲,矛盾的排他的隐秘的自私?想把她偷偷藏起来,但又不舍得,也做不出。嗯,值得加一点进去。
我再想想。
也许完全搞错了,这些和爱情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上面所说的只是对孤独的粉饰,毕竟爱情是两个人的喜怒哀乐,我一个人还应付不过来。
也许是想有一个人稳稳接住我的80%的烂梗(还有我新想出来的好梗)和冷笑话,被难题冲烂时和我比赛谁查AI查得快,遇到有趣的或者没趣的都可以分享,而不是让照片烂在相册里。
我郁闷地发现,这样的“爱情”就很有功利的意味了,我爱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抽象的人。我是在爱一个人,还是在爱孤独的反面?
如何呢,我心糟糟,想不明白。
不过刚才翻相册,看到你上次吃烤肉把酱汁蹭到鼻尖上的那张丑照,忽然又不郁闷了。
你的爱情坐在峭壁上。让我只是静听着吧。
人的记忆是会衰减的。
三个月前的事只记得七成,半年前的五成,一年前的也许只剩轮廓。
那些自以为“一辈子忘不掉”的画面,一点点就消失不见。
我怕把这些珍视的记忆也丢掉了。
所以才要写信。把那些正在褪色的东西赶紧记下来。文字也是一种有损压缩,那又如何,总要记下来为妙。
你记性比我好点有限,这封信你可得收好了,以后互相扯皮,这就是呈堂证供。
我接着僵卧,怎么都不绝对舒服,于是频繁地微调细节,调一个更不舒服的姿势。
外面的小鸟在嘀嘀咕咕,很讨厌。关上窗大概也能听得见,索性不尝试了。不过就在我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它们就不叫了。
那我接着喜欢一下它们吧。
风大了,的确是到了秋天。
我喜欢秋,撇横竖撇点,火。
很小的时候练过硬笔书法。老师说,第一笔的撇要横着拉,而“火”的尖尖要出来。如此,这“秋”才好看。
这般这般,只觉得所谓“笔断意连”十分好看,这“秋”字更百分好看。
这就是秋啊。
少时理解的秋并不百分深刻,潦草落下一字,继而窃了辛弃疾的后半句。
摇头,把栏杆拍遍,生出嫉余蛾眉的惨雾,勉强凑了作文两句,又得了不高不低的几分,潦草潦草。
秋水时至……
今年雨水并不多,还总是趁着夜深人静的夜里,想必是怕了我,不敢与我争辉。
往年可不是这样,劈头盖脸地淋。
昨下午一场昏天黑地的大雨,立竿见影着转凉,以至于冰溜子都出来了,异常冻人。
我又忍不住回忆。
小时候啊,小城的气候乖戾,却也懂得体谅,酷暑,盛夏,人嫌狗憎的秋老虎,温顺地降温,秋天,深秋,冬天。
盛夏将逝也会被蚊子咬得满身包,而秋天何时来呢?
郁达夫借都市闲人道:一层秋雨一层凉了∼
蹙眉回忆,只拼凑忆得“放完国庆假,回来换上长袖,这秋总算来了罢。”那时候你还是我小学的同桌,我看你换上长袖,当天便跑回家也要跟着换上长袖。
海城这几天降温没有?你换长袖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虽然莫斯科早就该穿毛衣了。
白天有多云,这毕竟算是“旧时代”的碎语了,放在千里外难以感同身受,无非是多了个朝来寒雨晚来风的借口,远远地难以看真切。
看真切难得,回首月明中也是难得。难得便难得,中秋还离得很远。
第一次来莫斯科,好像就已经是秋天了。
风喜欢吹树,摇得连绵不绝,哗哗响。再留下模模糊糊的声音,混着不知多远处的汽车轰鸣,隔着窗玻璃呜呜咽鸣。
我还记得,那时候空气里总有股雨后混着树叶重归泥土的淡淡清柑气味。
说是淡淡,归功于旧宿舍前那片树林,也酝酿得浓浓了。
那时候功课紧紧咬着,简直是生死未卜,昏天黑地一番学后,张罗吃食。在盥洗室里打开窗,嗅嗅外面凉快自由的空气,天哪。
咳,那是什么苦日子。好在那时候还没有和你在一起,不然一边被高数折磨,一边还要分心想你,真要命了。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比预料中快很多,又比想象中慢不少,无所适从地盼而又盼一整年。
雪下了又化,雨降了再停,草木蓬勃却还是要枯,年末的大雪依旧翘首以待。
常道,游子的一年往往不由元旦春节界定,而是回家。我通常习惯于每年夏天回去,于是这一年就分成两半:冬春夏秋、秋冬冬冬。
回家前的记忆难免丢失许多,料想早就随着航空燃油烧掉,化为世界上某种无意义的杂质了:留下些许痕迹,稍能回溯,分析不得。
只想着能回去见你。
逆着之前写下的记忆溯流而上,当然也可行。只恐怕某人不愿按部就班。固然可以和你在记忆里重逢一次,却还是要再度分开。
那不妨放肆些,乘着意志自己的小河,飘往何方?随它去。
意志的河流?
总该是无拘无束的。
我幻想,泛小舟而下,凌然而去,应是极尽潇洒。
仰天躺下,随手拨弄雾霭里的琴弓。
远方朦胧不清,依稀能触到活泼的星,摇曳生辉。
肯定不对,我又想。百无聊赖间浑浑刻下一痕,偶然瞥见烨烨闪光,便忙不迭俯身去捞。却是不知何时的遥遥灯火了,不见我的宝剑。
河是滹沱河,舟是叶子舟。莫斯科的叶子不太走运,五月降雪,十一月结冰,没几个月的快意恩仇,悻悻摔在地上,盖上厚厚的雪。
没有阳光的日子总是太多,没有白雪的日子更是难挨。
倘若拉开窗帘,发现外面已经下了雪,一切都变得和昨天不同。
再迎着风雪走出去,任其包裹,也就没空享受孤独了。
秋天啊,又是我换上最好看那件大衣的时候了。
北方的冷风来得殷勤,催着树干摇晃,将晦暗的天填成暗红。
还是暗红的天,真难看。秋已至,何时才能下雪呢?
我期待着下大雪,更大的雪,簌簌簌,簌簌簌。等雪大到没过膝盖,我就去雪地里给你踩个大大的“珺”字。
小时候,倘若天冷,厨房窗户上会结一层冰花。我很喜欢在煮饺子时凑到锅前,说些肆无忌惮的笨话:
“为什么窗户上要结冰?”
“爸在偷吃,妈你管管他∼”
“怎么不直接用大火呢?”
饺子要一锅一锅地下,也要一盘一盘地吃。
我就情愿溜回到厨房里,再陪着下几锅饺子,等着滚烫的饺子凉些,一起吃。
后来大了,竟再也没见过窗上的冰花。
饺子也是很有些讲究的。
绞的是几两肉,搭的是什么菜,调的是多少油。油多些自然就好吃,却容易腻。
听到楼道里传来有规律的“哐哐哐”,然后是极有规律的“砰砰砰砰砰”,就能断定楼上某户在剁馅儿。
我喜欢这活计。
等我长大得足以让人放心了,就偶尔任我来。
最潇洒的自是持双刀,乒乒乓乓一顿砍,再拙劣地偏过刀,把肉馅抹平拢好,又一顿砍。
剁得实在干了,就加一点点酱油。
等我回去了,过年一起包饺子吧。我剁馅,你负责在旁边喊“顾师傅好刀法”就行。
饺子常要包些别的。年糕是步步高升,蜜糖是甜甜蜜蜜,硬币是招财进宝,大枣是……我也不知道。
硬币要提前半天去挑,选品相最好、最干净的,细细刷了,再泡一遍,再洗,再刷。
据说吃到硬币就寓意来年发财。我就既期待自己也有机会得一笔横财,又实在怕平白夺了大人们的运气,毕竟小孩是没什么机会发财的。
故而咬到硬物时,心里会多跳一下,每一枚硬币都是惊讶欢喜的。
我尤其讨厌包大枣的,蒸汽把枣肉全毁了,剩下一坨甜腻无神的枣泥,非常扫兴。
如果你有外地的朋友来海城,一定要带人家尝尝鲅鱼馅水饺。
鲅鱼是青岛的圣物,逢年过节走亲访友,乃至于女婿见岳父,倘若抱一条一米多长的泡沫保温箱,里面盛条大腿粗的巨型鲅鱼,底气就要足许多。
我想,下次(也许是下次之后的很多个下次),我也是要带着一条精心挑选的鲅鱼去拜见泰山大人的。
海鱼适合红烧,然而这样宏伟的鲅鱼又太粗笨,烧不透。往往没什么滋味,并不好吃,柴而无味,远不如小鲅鱼。
鲭鱼要鲜嫩许多,稍微烧一下便足以漪开出众的甘腥香气,最可口。只是鱼刺太多太细太密,吃起来着实费劲。
还有一种比目鱼,本地称为“偏口”。肉薄味美,刺儿整齐集中,清蒸红烧都十分得劲。
海肠倒是从未吃过,也没见过。下次回去你带我去吃,算作你招待留学生的保留节目。
如果按照传统方法,饺子皮是要先挤成长条,然后滚刀切作小块,拍扁,再转着圈擀开。
最好中间稍厚,外围稍薄,不容易漏。
㧟一勺或一筷子馅儿,两手拇指食指对准了一掐。
我永远也找不到最后一步的诀窍,只好一点点绕圈捏了。
想到小时候明明不会弹琴却硬要往琴房里挤,食指找到中央C,左右手交替着,数着格子,支离破碎地戳一通。
也是断断续续的一段小曲。
现在我还是不太会包饺子,又正好一个人,于是不包。你是会弹琴的,却从没见你教我,这倒是你的不是了。
等学会包饺子了,可能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
小时候的除夕夜,能听到连绵不断的烟花鞭炮爆燃,大街小巷上弥漫着火药激发后淡淡的呛味。不知哪年起就看不到了。
上一次在家里过年是2022年,如何过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天终于肯晴,不觉间把细雨停下,再出云,施施漏出些日光。今天的风是暖的。
说是出云,云哪里是“出”来的呢?
只是之前厚厚铺着,洇成一层晦暗的雾,潦草间写作郁闷,留在笔记本里。
风一吹,散了,云少了,却道是云多了,搔首弄姿作些牢骚。
晚上理应有很好的月光。
我拨开帘子向远方眺。
奇怪。
星光是有的,不见月光。
于是披了件衣服,出门,坐电梯到顶楼去,视野想必好些。
事实上,月亮既不在二楼,也不在九楼。
月亮就是月亮,而月亮又只能是月亮。
我沿着楼道每扇窗户细细糙糙地踱了一遍,也只能颇为遗憾地瑟缩回小床上去,举起手机做一番高屋建瓴似的指点。
月出东方,我的小窗对着西南,算来只有后半夜才见得。至于徘徊斗牛……
散步的时候绝不能看地图,找月亮的时候自然也不准打开指南针。是啊,倘若去看指南针,那路就死掉了,变成一条死路。
于是能自以为知道路的尽头是哪里,欢天喜地地避开。一副昂然迈步的姿态。
没人爱走死路。
可实际上,能走的路都是活路,无所谓尽头是不是墙,能不能看得见月亮。
参横斗转,银浦流云。
今夜的星倒是不吝啬,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透出天外的光亮。
想到我爸了,他喜欢读诗。
他说,年轻的时候读顾城,读海子,读汪国真,读泰戈尔,手不释卷。
只可惜从未和他谈过诗,我是一个毫无诗意可言的俗人,瞪眼翻两下诗集便迫不及待放下——读得懂就大放厥词其言辞粗鄙,读不懂则冷笑指摘其晦涩空洞,最后一派坐地高人,颐指气使,肆意文坛。
但总归是不敢在他面前驳斥什么“汪国真写的都是浓鸡汤炖臭狗屎”。
我写不出那种酸溜溜的句子,也就只能给你写写苹果、蚊香和鲅鱼了。你就读吧。
我太爱这星辰。
只可惜雾霭再起,把我的小窗渲染成浑浊的红与黑。我便不由嫉妒古人。
那时的天上?想必要干净许多,可以泛舟其上,信手拨开梦里的耿耿煌煌。
梦里应是清的,才值得痛痛快快翻个身,去把银河压在身下。
窗户在漏风,窗外的鸟在啁啾。
马路对面的化学系还亮着灯,远方传来汽车破风时的窃窃私语。
海城那边快天亮了。你大概还要赖一会儿床。
我这边也是深夜。
银河。
流星。
顾珏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