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涌

建元十三年,深秋。

霍夫人的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刚过辰时。

她一身寻常命妇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容。

守门侍卫只瞥了一眼牌子,便躬身让行……霍家的人,无人敢拦。

马车一路向内,最终停在坤宁宫前。

霍夫人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由宫人引着,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门,向里走去。

殿内,霍菱已经等在窗前。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见母亲进来,她站起来,迎了两步。

“娘。”

霍夫人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瘦了。”她说。

霍菱笑了笑,没说话。

宫女们退下了。

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霍菱扶着母亲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

沉默了一会儿。

“铺子里的事怎么样了?”霍菱开口。

霍夫人点点头。

“好。”她说。“今年的料子特别好,卖得很快。”

霍菱的眼睛动了一下。

“多快?”

“比去年快三成。”

霍菱没说话。

她在算。

三成。

那就是……

霍夫人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

“够了吗?”她问。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快了。”她说。“再等等。”

霍夫人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女儿的手。

在等什么?她知道。她们彼此都知道。

干清宫西暖阁。

殷符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半天没翻页。

霍渊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份地图,正在说着什么。

“……北境的地形,臣已经勘察过了。来年开春,可从云中出兵,直取……”

殷符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会看向角落。

姜姒跪在那里。

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攥着一块墨,一下一下地磨着。墨很细,磨得很慢。她跪得笔直,眼睛盯着墨锭,像是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霍渊顺着天子的目光看过去。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那单调的磨墨声。

殷符收回视线,看向他。

“怎么?”

霍渊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惯常的、带着些许粗粝感的笑容。

“没什么。”他说,目光却仍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角落,“就是看着这孩子磨墨,忽然想起点……旧事。”

殷符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折子又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脆响。

霍渊却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站起时带起一阵风,几步便走到了姜姒面前,挡住了大半从窗外射入的光线。

姜姒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磨墨,没有抬头。

霍渊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姒儿。”他忽然开口。

“在。”

“累不累?”

姜姒没有抬头。

“回将军,不累。”

霍渊看着她,看着那颗圆圆的小脑袋,“姒儿,”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更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你其实,该唤我一声阿……”

话还没说完,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姒儿。”

是姜媪。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手里拿着几件裁好的衣裳。

“你来将新裁的冬衣给秦彻送去。”她说。

姜姒抬起头。

她先看了殷符一眼。

殷符靠在榻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又看了姜媪一眼。

姜媪站在那里,脸上也是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才看向霍渊。

霍渊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姜姒放下墨,站起来。

“是。”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抱着冬衣,低眉顺目,转身,退出了西暖阁。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与声响。

西暖阁内,重新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霍渊仍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那扇刚刚关闭的门上,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若有所思的沉思。

殷符靠在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霍卿方才,想说什么?”

霍渊转过身,面对着天子,脸上的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又挂上了那抹恰到好处的、带着恭敬的笑容。

“没什么。”他微微欠身,“不过是觉得那孩子乖巧,想让她叫得亲近些罢了。”

殷符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清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亲近些?”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她又不是你生的。”

霍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阴翳,再抬眼时,已是满脸的恭顺与自嘲。

“陛下说的是。”他躬身道,“是臣……僭越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再次指向地图上的某一点,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请看,此处地形……”

殷符靠在榻上,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似乎又在认真聆听。

然而,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却已与方才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张力,悄然弥漫开来,渗透进每一个字句的间隙,每一个眼神的交汇。

他们眼中的光,都变了。

西苑。

姜姒抱着衣裳,站在院子里等。

等秦彻下学。

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她脸都红了。但她没进屋,就那么站着,看着上书房的方向。

等了不知多久,宫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并肩向这边走来。

一个是秦彻,身姿挺拔,脚步沉稳。

另一个……

姜姒眯了眯被风吹得有些发涩的眼睛,仔细辨认。

是江敛,户部尚书江牧的独子,前不久刚被送进上书房伴读。

两人走得不算近,但也不远,似乎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秦彻侧着脸,神情专注;江敛则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姜姒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倒是江敛先看见了她。

他眼睛倏地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脚步立刻加快,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将秦彻甩在了身后。

“姒儿!”他老远就扬起了手,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热情。

江敛在她面前站定,笑嘻嘻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怀里的冬衣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你在这儿等人?”他问。

姜姒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谁?”江敛追问,目光却已越过她,看向了正不紧不慢走过来的秦彻,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姜姒随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秦彻一眼。

秦彻已走到近前,在江敛身旁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姜姒脸上,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同样没有开口。

江敛看看秦彻,又看看姜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等他呀?”

姜姒依旧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敛也不觉得尴尬或恼火。

他脸上笑容不变,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宽大的袖袋里摸了摸,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姜姒面前。

不是宫里常见的、甜得发腻的饴糖。

油纸半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点缀着细小桂花蜜饯的糖块,散发出清雅的甜香,是只有宫外老字号铺子才有的、时令的桂花糖。

“喏,给你。”江敛说,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我爹特意让人从宫外带进来的,可难得了。”

姜姒的目光落在那块糖上,澄澈的糖体映出她平静的小脸。她没有伸手去接。

江敛就那么举着糖,也不收回,笑容依旧灿烂,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探究和固执。

“拿着呀。”他又说,“我又没下毒。”

姜姒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像是两汪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江敛迎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僵,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孩子的眼睛,反而像……像他父亲书房里那面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能照出人影,却照不进人心。

他下意识地收敛了些许外放的张扬,清了清嗓子,问道:

“你看人……都是这么看的吗?”

姜姒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秒,便重新落回了那块糖上。

秦彻在旁边适时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江敛,该走了。先生留的课业还没做。”

江敛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急什么?”他语气随意,“又不赶着去投胎。”

说罢,他转回头,见姜姒仍无动作,便不由分说地将那块桂花糖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下次得了新鲜的,再给你带。”

然后,他潇洒地一摆手,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走出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着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糖的姜姒,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喂,姒儿!记住了,我叫江敛!江河的江,收敛的敛!”

喊完,他才真正大踏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只留下那清亮的声音还在秋风中回荡。

姜姒站在原地,望着江敛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

然后,她才低下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块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糖。

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秦彻走到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块糖上。

“他给你的?”他问,声音很平静。

姜姒点了点头。

秦彻看着那块糖,没再说话。秋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拂过他沉默的眉眼。

姜姒忽然伸出手,将那块糖塞进了秦彻手里。

秦彻愣了一下,掌心传来糖块微凉坚硬的触感。

“干什么?”他问。

“你吃。”姜姒说。

秦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小脸。

“他给你的。”他重复道。

姜姒偏了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声音清晰而平淡:

“他给我,就是我的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秦彻,那双墨玉般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我想给谁,就给谁。”

秦彻握着那块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油纸。

他看了很久,没有再推拒,也没有立刻剥开糖纸,只是沉默地将那块桂花糖,小心地收进了自己怀中,贴肉放着。

那里,已经有好几块用同样油纸仔细包好的、硬硬的饴糖。他将新得的这一块,和它们放在了一起。

两人并肩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

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刮过空旷的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单调而萧瑟的声响,更衬得这角落寂静无比。

姜姒将一直抱在怀里的那几件宝蓝色冬衣,递给了秦彻。

“娘让我给你的。”她说,言简意赅。

秦彻接过,入手是厚实柔软的触感。

他展开一角看了看,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内里絮着均匀的新棉,针脚细密匀称,领口和袖口还滚了同色的细边,做工十分考究。

比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肘部已有些磨损的旧衣,不知好了多少。

“谢谢姜姑姑。”他低声道,将衣裳仔细叠好,放在膝上。

姜姒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今日学堂里,学了什么?”

秦彻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周太傅讲了《战国策》。”他说。“讲合纵连横。”

姜姒的眼睛动了动。

“怎么讲的?”她追问。

秦彻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些复杂的权谋与辞令,提炼成最核心的要点。

“他说,六国力弱,故而合纵,以众抗强秦,方能自保一时。而秦欲东出,故而连横,远交近攻,分化瓦解,方能逐一击破,成就帝业。”

姜姒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朝堂上呢?”她继续问,“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秦彻看着她。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在秋风中微微发红的小脸。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在问,那些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事。

那些在上书房角落里听到的话,那些在西暖阁磨墨时记住的事,那些在夜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东西……

他们会在这样的时刻,悄悄地说给对方听。

这是他们的秘密。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周太傅今日下朝后,与几位大人议事,我隐约听到几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说,霍将军在北境又打了一场胜仗,虽然不大,但斩获颇丰,按例该赏。可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姜姒的反应。

“可是,江尚书当场就说,今年虽是丰收年,但长年征战,国库吃紧,各处都在伸手要钱,实在没有余力厚赏军功。话里话外,是想压一压。”

姜姒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还有,”秦彻的眉头蹙了一下,“有人提起了皇后娘娘有孕的事,说是天降祥瑞,国本将固。但立刻又有人接话,说中宫有喜固然是喜,但皇子尚未降生,谈‘国本’为时过早。倒是……该趁着陛下春秋正盛,早定国储,以安人心。”

“还有吗?”她问,声音依旧很轻。

秦彻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日在值房外“偶然”听到的零星对话,那些大臣们意味深长的眼神,压低声音的交谈。

“有人……在私下议论,”他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议论陛下为何至今……膝下犹虚。有人说,是中宫无所出,旁人便不能、也不敢有子。也有人说……”

他停住了,似乎有些犹豫。

姜姒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幽深。

“说什么?”

秦彻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也有人说,未必是‘不能’,或许是……‘不愿’。”

秦彻看着她。

“他们没说。”他说。“但他们在看。”

姜姒没说话。

她在想。

那些人在看什么?

看殷符?看霍渊?看江牧?还是……

看她?

秋风又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

秦彻看着那几缕飘起的头发,忽然想伸手去抓住。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沉默了很久。

然后姜姒忽然开口,“我今天,好像看到我阿爹了。”

秦彻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看着远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吗。”他说。

姜姒没说话。

秦彻等了一会儿。

“那你……认了吗?”

姜姒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秦彻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在秋光里晦暗不明的脸。

“你希望他是吗?”他问。

姜姒沉默了很久。

久到秋风又吹过几阵,久到远处的树叶又落了几片。

然后她开口:

“不知道。”

秦彻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她,看着同一个方向。

远处的天很蓝,蓝得像一汪洗过的水。

坤宁宫。

霍夫人已经准备走了。

霍菱送她到门口。

母女俩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霍夫人忽然开口:

“菱儿。”

“嗯?”

“你今日,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你?”

“谁?”

霍夫人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有人在看。”

“娘放心。”她说。“我知道。”

霍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理了理女儿的衣领。

“好好的。”她说。

霍菱点点头。

“嗯。”

霍夫人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霍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西苑。

秦彻站起来,把冬衣收好。

“我该回去了。”他说。

姜姒点点头。

秦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在秋光里,像一片快要飘走的叶子。

“阿姒。”他叫她的名字。

姜姒抬起头。

“嗯?”

秦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管他是谁,你都是你。”

“嗯。”她说。

秦彻转身,走了。

姜姒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消失在宫道尽头。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