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深蓝色的丝绸,平滑地在视线尽头延展。
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像美人丝滑的肌肤,唯一凸出地面的疤痕是远处稀疏的林地。
银色的铁轨铺设在这片无垠的雪原上,雪白的天地之中,一个黑色的点接近了。
它的接近伴随着轰隆的震动,仿佛猛兽咆哮天劫将至,可真正减速停车滑进站台的时候是丝滑而无声的。
一辆巨大漆黑的列车。
车身光滑,车头用深蓝色的油漆画着一条引吭高歌的海妖塞壬。
代表这辆列车由西伯恩家族所投资、运营和维护,也收取相应的使用筹码。
西伯恩的钱财可以填满海沟,他们是最富有的火种家族,来自海底的鲛人挚爱珍藏宝藏。
这是一辆极地列车,途径五十九城,最终目的地是首都熔铁城。
列车开启,一股暖气扑出,长手长脚面貌清秀的侍应生们手脚麻利地将红毯从列车上铺陈而下,接着腰背挺直,恭敬垂首,侍立红毯两旁。
梵·索伦格尔从轿车内出来。
此时雪下得很大,男人挺阔修直的肩膀上不一会儿就积累了细雪,接着弯下腰,从轿车里抱出了一个人。
两侧的侍应生亦忍不住微微抬眼,翘首以盼。
他们经过最严格的贵族礼仪训练,通过最高层级的考试,才终于有了进入这辆列车侍奉、一睹夏娃真容的资格。
然而——
什么也没看见。
那只是一个缩在威慑司总司怀里的素白人影,被他高大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从那双被修身鱼尾裙所包裹的长腿来看,这是一个高挑、纤细的女性,然而她蜷缩在男人的怀抱里,只是很娇小的一团,宛若素白的羊羔。
梵诺把她从车上抱下来,手里提着她的高跟鞋。
荔妩从前不穿高跟鞋,她是个酒馆内的侍应生,需要长站一整天还要做洒扫的粗活,任何华美带坡度的鞋子都会让她难过。
可是她从今以后和那些厚实好穿的鞋子绝缘了,摆满衣橱的只会是各种各样的华美高跟鞋,鞋面掉下半颗钻都是对夏娃的亵渎。
然而,夏娃本人难道就更喜欢这些高跟鞋,胜过廉价粗糙的冬棉靴吗?
只有她本人心里知道怎么想。
外面的雪很大,红毯下是冰冷尖锐的漆黑石块,若不小心会有崴脚的危险,所以梵诺抱着她。
他走得很稳。
忽而他站定脚步,眸光冷湛,扫过一边眼睛都快黏上来的侍应生。
“很好看?”
“什、什么?”那人蓦然反应过来,同伴都早已垂首了,唯独他还傻傻望着,立即有说不出的慌乱,“抱歉,总司大人!我不该乱看!”
“你不用上来了。”梵诺嘴角微勾,露出讽刺的笑容。
火种家族的少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用一个句话,完成了对他人生的宣判。
他诞生自首都,却从此与那温暖如春的天堂无缘,被遗弃在破败的五十九城。
“唉。”路过的戴安娜看了这人一眼,想说什么又住了口,摇摇头,最后只是抱着自己的爱枪抬起长腿跨步上了列车。
人流逐渐稀疏,连最后提着行李的护卫也上了车。
这时,女人似乎撑着梵的手臂动了一下,从他的肩膀上抬眸。
一双宛若月光般的眼睛。
美丽得宛若月光,温柔得宛若月光。
他终于看见了夏娃。
只此一眼,也是人生中最后一眼。
车门轰然关闭,强力的气缸排出炽热的白汽,在雪原中宛若氤氲的云霞。黑色的列车在云霞中驶向远方。
-
五十九城的轮廓像一具盘旋在大地上的巨人残骸,慢慢在视线中远去。
而荔妩从一个暖室步入另一个暖室,从一张地毯踏上另一张地毯。
列车空间很宽敞,这里是一个类似茶厅般的地方,座椅是铺着软垫的红色丝绒材质,桌面则是古典优雅、做工精致的金丝楠木,在灯光下有金沙流动。
梵诺把她在座位上放下就离开了,荔妩多出一丝喘息的空间。
从那场争吵开始,两人就没说过一句话。
但没过多久,他又重新回到她身边。荔妩余光打量,原来他去换了一套衣服。
梵诺把总司的制服换了下去。
列车行驶在冰天雪地,苍山负雪,前路苍茫。
车上没有会见政客、游走权贵的必要,暖气开得充足。
他只穿了件黑色的修长薄毛衣,随意地挽起半截袖子,露出的小臂薄悍有力,只是随意屈握,便挣出几根苍青色的筋条。
列车很空旷,这一节是贵宾专享,可那么多位置,他就坐在她身旁。
梵诺的气息太强势了,强势到即便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坐着,你都会坐立不安,更别说忽视他的存在。
他和她之间,可以说留了一丝空隙,也可以说没有。那丝缝隙只够容纳两人衣服褶皱的堆放,再近一些就要贴在一起了。
荔妩往车窗旁边坐了坐,离他远些。
极地列车行驶起来居然没有声音,它采用了现今世界上最先进的动力科技,也拥有充足的能源。但这不是它能无忧无虑行驶在野外的主要原因。
它的每条轨道都经过专业的考究选取,是理论上的无畸变种问津之地,且定时派出沿途方舟城的哨兵做巡逻和清理,保证轨道不会被任何天灾、人祸和畸变种所祸害。
这样的安全每一秒都是针对金钱和人力的极致燃烧,奢靡无比。
“唔。”
梵诺又若无其事地坐了过来。
荔妩为了离他远点,已经坐到靠窗的座椅很里面去,这下反而遭殃,被他挤在角落,毫无避让空间了。
她穿上耷拉在足尖的高跟鞋,重重踩了他一脚。
“好痛。”梵诺开口,声音淡漠中有一丝委屈。
荔妩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气息。
劣质的糖精味道,熟悉,是她在五十九城批发市场上买的糖果。
她无法理解。
梵诺是不喜欢吃这些糖的,他精贵的味觉无法接受劣质糖精的摧残,从前这些糖在果盘里放化掉他也不吃。
后来姑姑来了,姑姑从首都给他带了糖,那盒子的包装精致到了极点,是三百年前文明时代荔妩都未曾见识过的精致。
里面的每颗糖果都外壳酥脆,夹心浸甜,服务于皇家的厨师才会有这样的手艺。
可他只把这些丢在旁边,吃那些廉价劣质的薄荷糖。
她越来越无法理解梵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