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压力顿时松了，畸变种发出无声而痛苦的嚎叫，一股无形的能量扫过全身，梵诺手指猛然扣入雪地，额角青筋暴起。
在这股能量不断的冲刷之下，他失去了意识。
--------------------
首都。
方舟中央，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照亮夜色，也照亮叹息之壁上，处处断肢、遍地残骸的战场。
灯塔开启的瞬间，爬满墙壁的畸变种在僵直之中如雨坠落，闷闷的响声连绵不绝，像永远不会停歇。
瑞安就在这肉雨声中，靠着墙壁，力竭地跌坐下来。
“看来荔妩他们成功了……”他对着身边的人道。
身旁传来沉重的喘息之声，濡湿的血液流淌满地，瑞安苦笑一声：“我帮您止血吧。”
赫利俄斯坐在他身边，一条手臂被畸变种硬生生撕裂，露出血淋淋的断口和森白的骨茬，瑞安用皮带勒住伤口断裂处止血。
灯塔的脉冲无区别压制和冲刷着所有经过基因改造的物种，血统纯度越高，所受到的冲击越强烈，参战的纯血家族成员个个龇牙咧嘴，露出痛苦神情。
休息了一会儿后，瑞安将赫利俄斯背起，摇摇晃晃走向吊笼。
“梵诺回来了吗？”肩头上的赫利俄斯冷不丁这样问了一句。
“这才多久？他现在肯定还在总阀那里呢。”
“我担心……我担心他不回来。”赫利俄斯轻轻叹息。
梵诺临走前的眼神让他有这样的直觉。他想起弟弟奥古斯塔，被他一手带大的梵诺似乎也继承了和他相似的倔强。
狼总是在将死的时候离开家，这一点上，和家养的猫猫狗狗也没有区别。
“还有荔妩呢？荔妩肯定会带他回来的。”
瑞安回了一句，却没有听到下文。转头一看，老狼已经昏死过去。
这只是这场惨烈战争的微缩剪影。畸变种退潮之后的战场，不同的方舟，不同的角落，相似地出现着这样的剪影。
战争带来的创伤不会痊愈，好在，在一切都结束的当下，人类将拥有享之不尽的平静，用余生来舔舐伤口。
--------------------
荔妩还是在流星的帮助下才找到梵诺的。
当时他被压在一堆死掉的畸变种尸体下，荔妩刨了好久，才看见他埋在雪地里的白发。用尽全力把人拖出来时，已经气喘吁吁。
“梵诺？”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忘记手上都是畸变种的血，一拍全蹭到了他的脸上。
不过梵诺脸上本身就都是黑色的血了，一点两点，区别不大。
“荔妩……”他睁开眼，瞳仁还有些扩散，良久才问，“成功了吗？”
荔妩点点头。
她已经点燃群星，只待遥远的星空彼岸传来对人类命运的裁定，即便走了那么远的路，已经抵达终点，她依旧不知道，那能否算作真正的成功。
但是她已经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接下来的时间也只有等待了。
梵诺紧紧抱住了她。
在尸堆之上，在漫天纷扬的落雪之中，人类最后的夏娃和亚当沉默相拥，日出东方，温暖的金色光芒照耀着这片雪地，仿佛一场全新的开天辟地。
人类伤痕累累，走出伊甸，但并未死去。
他们会在这片土地上开始第无数次的新生和繁衍，就像之前第无数次的毁灭，没有任何浩劫能将他们真正地打倒。
夜色逝去，黎明已至。
--------------------
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回首都，而是在灯塔附近又逗留了几天。
梵诺说，总阀开启之前，被畸变种追杀的时候，他看见了奥古斯塔。
只是翻遍雪地，也没有找到那只黑狼留下的影踪。
这是一件坏事，意味着奥古斯塔不告而别，但也是一件好事——他并没有死在这场浩劫里，依旧活着，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
活着，就是好事。并且只要活着，就终有归来的那一天。
到了第三天，他们不得不结束搜索回家去了。
不仅搜索毫无结果，并且重新联系上首都之后得到一个噩耗：赫利俄斯在战场上被畸变种咬掉一条手臂，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荔妩觉得自己的嗅觉也变灵敏了，她闻到梵诺身上忧心忡忡的气息。
再怎么争吵，如何冷战，也毕竟还是父子，血连着血是世界上最亲密的、最无法割舍的纽带。
就像梵诺和赫利俄斯。
也像荔妩此刻腹中正在孕育的骨肉。
流星看着精神抖擞，大概这段跑出去的时间自己找了不少青草啃。
梵诺很少管它，一来流星很机灵，遇见危险会自己逃走，二来它跑起来的速度也没几个畸变种追得上。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直到看见那座废弃的天桥。
荔妩松了口气，渡过天桥就能看见他们抛在路边的越野车了，虽然梵诺会用衣服裹着她，但是在马背上吹冷风真是吃不消。
在天桥上，梵诺忽然站住。他牵着她的手，在她手掌心里摩挲了一下。
荔妩也停下来，笑道：“我知道了，你还想再看一次幽灵列车，对不对？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又忽然想到他才二十岁，这个年纪青黄不接，确实难称成熟。
“荔妩。”他又按了一下她的掌心，说，“我不跟你回去了。”
“什么？”她以为听错了。
荔妩发出了信号，可谁也不知道，过去了三百年，将黑匣子送来地球的地外文明是否还会遵守诺言。
万一……他依旧不能好呢？
“我现在状态不稳定，继续待在你身边，有可能伤害到你。”
“可是你从来没有那样做过啊。”荔妩握住他的手臂，还摸了摸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在发烧，“你到底怎么了？”
“如果我，如果我……死了。怎么办？”梵诺又问。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担忧，而他已经思索这个问题很久很久，从离开首都以来就没有停歇。
他死在荔妩面前，荔妩是肯定会伤心的。
倒不如现在就离开，这样，她还能存着一个“万一他还活着呢？”的念想。
即便他向女神许愿，让自己留在所爱的身边，可事实上，并没有神话里拿着金苹果的神明会来实现他的愿望。
在隆隆声中，幽灵列车呼啸而至。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撑着围栏，从天桥跳到了车身上。
再见了，荔妩……
他最后转头，想将她的身影烙印于心，却见到了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幕。
荔妩气急败坏地、拖着有些臃肿的腹部，笨重地翻过了围栏，学着他一样跳下天桥。
他立即隔空抬手以念力托住了她，将她轻而缓地放到列车顶上。荔妩惊魂未定了一会儿，可见跳下天桥并不是不害怕，可还是那样做了。
她回过神来，沉着脸大跨步走过来，梵诺刚要训斥她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劈头盖脸就挨了一记巴掌。
啪！
他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有些懵，荔妩恨恨咬牙，怒声道：“谁准你偷偷去死的？”
啪！
荔妩犹不解气，他又挨了一记巴掌。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听到没有？！就算死，也只准死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