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动。
我的肩膀,成了他的枕头。我就那么僵硬地坐着,任由他靠着。
我侧过头,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着他那张因为睡着而显得毫无防备的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晨光中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又悠长。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害的、睡着了的大男孩。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张脸的主人,会做出那么多可怕的事情呢?
我伸出手,用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近乎本能的温柔,帮他理了理额前那几缕垂下来的乱发。
然后,看着他平静的脸,我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啊,我好像……已经不那么恨他了。
当一个人强大到,可以随意地决定你的生死,掌控你的全部秘密,甚至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时,恨,似乎就成了一种最奢侈,也最无力的情绪。
剩下的,只有认命。
就这样吧,李依依。
就这样,也挺好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平稳飞行,飞机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是开始下降的信号。机舱里的广播也响起了提示音。
我听见前面传来了苏晚晴那充满了惊喜的声音。
“哇,你看!好蓝的海!咦?那是什么?好多大圈圈,飘在海上!是海里的甜甜圈吗?”
林小满从她的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朝窗外瞥了一眼,用她那标志性的、酷酷的语气解释道:“那个啊,养鱼的。”
“哇,这你都知道?”苏晚晴的声音里夹杂着震惊和一丝激动,“你怎么连这个也懂啊!”
林小满对着她那张因为惊讶而张大了嘴的可爱脸庞,得意地哈哈一笑:“傻子,你不会百度吗?”
“哼!”苏晚晴不满地嘀咕着,又转回头去看风景了。
我听着她们俩天真烂漫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我轻轻地拍了拍还靠在我肩膀上的程述言的头,就像在叫醒一只贪睡的猫。
“快到了。”
他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在我肩膀上蹭了蹭,似乎还不想起来。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慢悠悠地,坐直了身体。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充满了热带风情的海岸线,又打了个哈欠。
飞机的高度在不断下降,我能看到那蔚蓝色的、广阔无垠的大海,看到那金色的、柔软的沙滩,看到那些如同绿色翡翠般点缀在海岸线上的椰子树。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充满希望。
下了飞机,一股混杂着咸湿海风和热带植被气味的、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机舱里的冷气和我那颗早已冰冻的心,瞬间就被这属于三亚的、毫不讲理的热情给融化了。
在叶清疏的安排下,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早已在机场的VIP通道外等候。
我们六个人鱼贯而入,享受着车内那仿佛能将灵魂都一起冻结的强劲冷气。
“好热啊——!这里怎么这么闷热啊!我感觉我的妆都要化了!”
苏晚晴一上车,就从她那精致的小包里拿出了一把粉色的小风扇,对着自己的脸猛吹,一边吹还一边不停地抱怨着。
坐在她身边的宋知意,放下了手中的书,用她那好听的、如同清泉般的嗓音,轻声地对苏晚晴科普起来。
“晴晴,这里是三亚呀,当然是又湿又热的啦。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忘了地理课老师怎么教的了?”
苏晚晴听得一头雾水,挠着头晃着脑袋,显然是没听懂,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继续跟她的小风扇作伴。
而前排的林小满,则是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她酷酷地戴着一副墨镜,探过身子,用她那清脆的声音,直接向司机发问。
“喂,大叔,这儿除了沙滩和海,还有没有什么能玩点刺激的地方?”
司机是个看起来很豪爽的中年男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小满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然后用一口纯正得不能再纯正的东北腔回应道。
“哎呀妈呀!妹子你这问题可问着了!俺们这好玩的可不少!但要说我们三亚的门道,那玩意儿你得问我们叶清疏叶总啊!她可是这儿的行家!整个三亚就没她不知道的地儿!”
叶总?是说的叶清疏吗?
我默默地听着这一切,同时在心中默默地吐槽。
还有,怎么这位司机师傅也是一口大碴子味儿的东北人?
下飞机到现在怎么全是东北口音?
咱们这飞机……是不是飞错地方,飞到东北哪个沿海城市了?
叶清疏听到司机的话,只是从她的平板电脑前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对他说道:“王师傅,好好开车。”
“得嘞!叶总您坐稳!”司机爽快地应了一声,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了车流,向着三亚最高端的那个五星级酒店而去。
程述言坐在我身边,从上车开始就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像是在补觉,对车里这一切热闹的对话,充耳不闻。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充满了热带风情的椰林树影,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与我无关的热闹电影。
而我,只是一个麻木的、百无聊赖的观众。
黑色的商务车,最终在一座如同白色宫殿般的、宏伟得不像话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我看着车窗外那充满了设计感和奢侈气息的酒店大门,只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再一次被无情地碾压了。
“好高的楼,这得有六七十层了吧?”程述言由衷的感叹。
车门被穿着白色制服的门童拉开。
一个西装革履、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门口。
他脸上堆着最热情也最谦卑的笑容,在我们下车的第一时间就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叶总!您可算来了!这一路飞过来辛苦了吧!房间早就给您备好了,顶层那间一直都给您空着等您几位呢!快请进,快请进!外面热!”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为叶清疏引路,那姿态,恭敬得像古代皇宫里迎接太后回宫的大太监。
我们一行六人,就在这位看起来像是酒店最高负责人的中年男人的亲自带领下,走进了那金碧辉煌得仿佛能闪瞎人眼的大堂。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几十米高的穹顶上垂下,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雅而又高级的香氛,每一个角落都彰显着“昂贵”两个字。
“哇——!”苏晚晴立刻发出了她标志性的、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惊叹。
她立刻掏出手机,兴奋地拉着程述言的胳膊,让他当自己的专属摄影师。
“述言哥哥快!帮我在这儿拍一张!这个灯好好看!我要发朋友圈!”
程述言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但还是接过了手机,敷衍地帮她拍着。
林小满则酷酷地插着口袋,叼着一根棒棒糖,对这一切似乎见怪不怪。
她甚至还时不时对苏晚晴的拍照姿势指指点点:“晴晴,你能不能别摆那种傻乎乎的剪刀手了?酷一点行不行?来试试这个,包你出片!”
说着,她把自己酷酷的墨镜递给了苏晚晴。
而我,则默默地跟在人群的最后,像一个误入上流社会的乡下丫头,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我听见走在最前面的叶清疏,正在和那位总经理交代着什么。
“张经理,这一个多月,我们就住顶层那间总统套房了,你安排一下。她们几个小姑娘爱玩,水疗、SPA、还有餐厅那边,都提前打好招呼,让她们随便玩,记公司账就行。”
“好嘞好嘞!”
一个多月?总统套房?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悄悄地拿出手机,趁着他们不注意,用一种做贼般的姿态,飞快地在网上搜索了一下这家酒店的名字,以及那个所谓的“总统套房”的价格。
当那一长串零,出现在我手机屏幕上时,我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
每晚,20w。
住一个月……那就是六百万?!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个数字,狠狠地砸了一下,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人比人,气死人啊!
我之前还以为,我家那种一年上千万收入的家庭条件,已经算是不错了。
可现在看来,在叶清疏这种真正的、深不可测的“大小姐”面前,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哎!
李依依啊李依依,你一直以来的那种乐观精神呢?哪里去了?
我们在专属的电梯前停下。总经理亲自为我们按下了电梯,然后恭敬地鞠了一躬。
电梯门缓缓地关上,将外面那个喧闹的、普通人的世界,彻底隔绝。
光洁如镜的电梯壁上,映出了我们六个人的身影。我看到了叶清疏那张总是带着淡淡微笑的、掌控一切的脸。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悄悄对我眨了下眼睛,然后转移了视线。
我们一行六人,乘坐专属的观光电梯,直达酒店的最顶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推开一扇精致而又优雅的大门,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大到超乎想象的、如同宫殿般的空间。
这里就是张经理口中,那间一直为叶清疏“空着”的,最顶尖的总统豪华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广阔无垠的蔚蓝大海,几乎整个三亚的海岸线,都尽收眼底。
套房内部分为上下两层,有独立的影音室、健身房、餐厅……以及三间同样巨大无比的豪华卧室。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套房外面,从客厅出去就可以看到的巨大露台,以及那个与天空和大海连成一片的、专属的无边际高空泳池。
“哇——!是无边泳池!我要去拍照!现在就要去!”苏晚晴瞬间就被那个泳池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发出了兴奋的尖叫。
在林小满“先把行李放好,傻子”的吐槽声中,我们开始分配房间。叶清疏和宋知意一间,苏晚晴和林小满一间。
而我,则理所当然地,和程述言分到了一间。
这个结果,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默默地拉着我的行李箱,跟着程述言,走进了属于我们的那间卧室。
房间很大,有专属的卫生间,衣帽间等等,一张足可以睡下五六个人的大床摆在中央,外面同样连接着一个面积不小的、可以看海的私人阳台。
程述言走进房间后,一言不发地打开他自己的行李箱,拿出泳裤,三下五除二地换好,然后就径直地,走出了房间,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我的行李箱,拿出了我精心挑选的、一套金色的比基尼。然后,我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我全身赤裸地,站在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手里拿着那套泳衣,发起了呆。
镜子里的女孩,身材好得不像话。
皮肤白皙,双腿修长,腰肢纤细,胸前的饱满恰到好处,还有一头耀眼的金发。
这是一具连我自己都为之着迷的、完美的身体。
我在问自己。
来三亚玩,在海边穿着比基尼,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躺在沙滩椅上喝椰子汁,这不也是我旅游清单上,最期待的项目之一吗?
为什么我现在,反而一点也感觉不到开心呢?
以前那个开朗、自信、甚至有点自恋的李依依,到底去哪里了?
难道是叶清疏那深不可测的家世背景,给我带来的冲击力吗?好像也不是。对于金钱和阶级,我虽然惊讶,但远不至于让我失去自我。
更何况我其实早就认识她。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空洞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副连笑都懒得伪装的、麻木的脸庞。
最终,我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
因为程述言。
因为他对我那种莫名的、该死的、令人抓狂的疏远和防备。
因为他那种将我彻底掌控,却又吝于施舍给我哪怕一丝一毫真实欲望的、残忍的“游戏规则”。
我恨他。
但我好像……又不可救药地,想要他。
这让我感觉,自己似乎总是低人一等。
既然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算计,在他面前都如同小孩子的把戏。既然所有的反抗,最后都只会换来更深的屈辱。
那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慢慢地,重新燃起了一簇火焰。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所有理智、所有计谋之后,剩下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属于野兽的火焰。
可恶的程述言。
我今天,一定要拿下你!
我猛地抬起手,将手中那件漂亮的、金色的比基尼,狠狠地扔回了行李箱里。
然后,我转过身,挺起胸膛,像一个即将走上断头台的女王,高傲地,决绝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卧室的门走去。
我什么也没穿。
我用我这具最真实的、最赤裸的、也是我最后的武器,去迎接我的最终审判。
我全裸着,打开了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客厅里,传来了苏晚晴她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我的出现,让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此时,客厅里的她们都已经换上了各自的泳衣,正准备出发。
叶清疏穿着一身设计极其简约、但每一处剪裁都仿佛为她量身定制的黑色连体泳衣。
那深V的领口,大胆的露背设计,将她那成熟丰腴、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一般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性感得让人无法直视。
苏晚晴则是一袭粉色的、带着层层叠叠蕾丝花边的可爱比基尼,将她那娇小玲珑的身材衬托得像是从动漫里走出来的、充满了元气的魔法少女。
林小满选择了一套黑白拼色的运动分体式泳衣,上身是紧身的短款背心,下身是利落的平角短裤。
完美地展现了她那因为常年运动而紧实、充满了力量感的健康身材,帅气得不像话。
而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宋知意,则穿了一件纯白色的、高领削肩款的连体泳衣。
那款式看起来很保守,却对身材的要求极高。
贴身的布料下,她那柔和的肩线、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一览无余,像一尊精心雕琢过的、古希腊的女神雕像,充满了禁欲而又圣洁的美感。
她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这具与她们同样美好,但却毫无遮拦的赤裸身体上。
然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苏晚晴。
她快步,小心翼翼地凑到我身边,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用极小的声音提醒我。
“依依,你……你忘记穿泳衣了……”
我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纯洁”和“担心”的大眼睛,又看了一眼客厅另一端,那个听到动静,已经转过身来,正用一种复杂的、充满了震惊和警惕的眼神看着我的程述言。
我心中那股决绝的火焰,再一次燃烧起来。
我转过头,对着苏晚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没关系呀,”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客厅里的每个人都听清,“咱们这里又没有外人,都是自家的姐妹。而且……”我故意停顿了一下,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程述言,“述言学长不是我男朋友吗?让自己的男朋友看看,也没什么的吧?”
我以为苏晚晴会被我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到。
但她没有。
她只是歪着头,眨了眨那双纯净的大眼睛,然后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一样,嘿嘿一笑。
“你说的对!那我也……”她竟然抬起手,准备去解自己那身粉色比基尼的带子!
“咳咳!”
是林小满,她有些急促的咳嗽了两声,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了苏晚晴那不老实的手,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凑什么热闹!老实点!”
宋知意在一旁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摇了摇头。
苏晚晴被林小满瞪得缩了缩脖子,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开个玩笑嘛!我去泳池啦!水!我来啦!”
“无边大泳池,快乐起飞!家人们谁懂啊!”
她嬉皮笑脸地挣脱林小满的手,像一只快乐的蝴蝶,朝着外面的露台跑去。
“等等我!我才是第一个!”
林小满也赶紧追了出去。
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叶清疏,她眼中的笑容,似乎更深,更胜了一点。
我们目光交汇而过,她拍了拍手,脸上挂着最温柔的笑容,催促着还愣在原地的我们。
“走啦走啦!别让晚晴和小满在外面等急了!”
于是,我们一行人,就在叶清疏的带领下,“欢天喜地”地,朝着那个洒满了阳光的无边泳池走去。
两个穿着泳衣的美女,簇拥着一个同样美丽,但却赤身裸体的金发女孩。而她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沉默不语的、唯一的男性。
这画面,荒诞,诡异,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