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归来后的第五十九日。
深秋已近尾声,山中夜里开始结薄冰。
洞府外的青石阶被冻得发白,每一块石缝里都凝着一层极薄的冰棱,月光打上去,像撒了一把碎银。
风从谷底往上刮,带着极尖锐的寒意,刮过松针时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像无数根小针在同时刺进皮肤。
这一夜,凌尘本打算陪云裳和素瑾在寝居里守着炭盆闲话。
炭盆里燃的是千年沉香木,火苗极稳,只散出淡淡的暖意和沉静的木香,把整个屋子熏得温软又安宁。
云裳倚在他左肩,素瑾蜷在他右臂弯,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只极乖的小兽,把他围得严严实实。
可刚过子时。
洞府外忽然传来一声极短、极闷的撞击声。
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石阶上。
凌尘耳尖一动。
几乎是瞬间起身。
云裳和素瑾同时睁眼。
“尘哥哥?”
“哥哥?”
凌尘没回答。
他推开寝居门,赤足踏出门槛。
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
霜华倒在离洞府大门不过十步远的青石阶上。
一身月白长裙被夜露浸透,又被鲜血洇开大片猩红。
她侧身蜷着,银发散乱地铺在石阶上,像一摊被打碎的月光。
右臂从肩头到手腕全是极深的剑痕,血顺着臂弯往下淌,在青石上积成一小滩,映着月光泛出暗红的光。
她没昏过去。
只是极轻地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细的颤音,像随时会断掉。
凌尘身形一闪,已到她身旁。
他蹲下来,声音发紧:
“华儿!怎么回事!?”
霜华听见他的声音,极慢地睁开眼。
眼底一片血丝,睫毛上挂着冰霜和泪珠。
她看见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笑极淡,却带着一点极惨的满足。
“哥哥……华儿……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凌尘瞳孔骤缩。
他伸手把她抱起来。
触手冰凉。
她浑身都在抖。
血从她臂上往下滴,滴在他月白长袍上,瞬间洇开一朵极艳的花。
凌尘抱着她冲回洞府。
直接进了侧室。
侧室里本是备用的静室,只有一张极宽的白玉榻和几盏长明灯。
他把霜华轻轻放到榻上。
霜华却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声音极弱,却极清晰:
“哥哥……别告诉云姐姐和瑾儿……”
“华儿不想她们……更讨厌华儿……”
凌尘喉结滚动。
他低声说:
“先止血。”
他转身去取药箱。
霜华却极轻地摇头。
“哥哥……华儿自己来就好……”
“华儿不想脏了你的手……”
她说着,颤颤巍巍地抬起右臂。
想自己去撕开伤口旁的衣袖。
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疼得发抖,整个人往前一栽。
凌尘猛地抱住她。
声音温柔:
“别动。”
“我来。”
“听话。”
他极轻地撕开她右袖。
整条手臂从肩到腕全是剑伤。
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肉模糊,像被极狠的剑意反复撕扯过。
凌尘眼底瞬间掠过极深的痛色。
他取出金创药,一点点往伤口上撒。
霜华疼得浑身发抖。
却咬着唇,不肯叫出声。
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砸在凌尘手背上。
烫得惊人。
凌尘低声问:
“……谁伤的你?”
霜华极轻地摇头。
“一个路过的散修……说华儿是……是妖女……”
“华儿没还手……”
“华儿怕……怕伤了别人……哥哥会生气……”
凌尘手一颤。
药粉撒偏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
声音极沉:
“下次……别忍。”
霜华却笑了。
笑得极惨。
“哥哥……华儿只要不惹你生气……”
“挨打也无所谓……”
凌尘心口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
他俯身。
极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别说了。”
“好好养伤。”
霜华把脸贴在他掌心。
极轻地蹭。
“哥哥……可以陪华儿一夜吗?”
“华儿怕……怕疼得睡不着……”
凌尘沉默了两秒,极轻地点头。
“好。”
他让霜华靠在自己怀里。
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极轻地抚过她未受伤的左臂。
霜华把脸埋进他胸口。
极用力地呼吸。
像要把他的味道全部吸进骨头里。
“哥哥……华儿好冷……”
凌尘把她抱得更紧。
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霜华极轻地哼了一声。
声音又软又弱:
“哥哥……华儿的手臂好疼……”
“可以……亲亲它吗?”
凌尘低头。
极轻地吻上她肩头的伤口。
唇瓣贴着血肉模糊的地方。
极温柔。
极小心。
霜华浑身一颤。
眼泪又掉下来。
“哥哥……华儿是不是很没用……”
“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凌尘抬头,声音干涩:
“不许这么说。”
“你很好。”
霜华把脸贴在他颈窝。
极轻地蹭。
“哥哥……如果华儿哪天真的……死了……”
“你会难过吗?”
凌尘呼吸骤停。
他抱紧她。
声音发抖:
“不许说这种话。”
霜华极轻地笑。
“哥哥……华儿只是随便说说……”
“华儿舍不得死……”
“华儿还要……留在哥哥身边……”
她说着,极慢地抬起头。
唇贴上他的唇。
这个吻极轻极浅。
像怕碰碎什么。
舌尖只极轻地舔过他的下唇。
然后就退开。
她把脸埋回去。
声音带着哭腔:
“哥哥……对不起……”
“华儿又忍不住了……”
“华儿是不是……真的很坏……”
凌尘心如刀绞。
他低头吻她的发顶。
“不坏。”
“一点都不坏。”
霜华极轻地点头。
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
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极短。
极冷。
极狠。
……
天快亮时。
霜华终于在凌尘怀里睡着了。
呼吸极浅。
像随时会停。
凌尘却一夜未合眼。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看着她臂上层层缠好的白纱。
看着纱布上又渗出的血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疼得发麻。
门外。
云裳和素瑾站在廊下。
两人一夜未睡。
云裳手里握着一盏灭了的琉璃灯。
素瑾抱着暖玉炉。
炉火早已熄了。
两人没进去。
只是静静地看着侧室的门。
云裳声音极轻:
“她又哭了。”
素瑾眼眶红了。
“哥哥……一整夜都没出来。”
云裳沉默。
她极轻地说:
“她这次……玩得更大。”
“连命都敢赌。”
素瑾抬头。
声音带着哭腔:
“云姐姐……我们怎么办?”
云裳抬手抚过她的发丝。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极冷的杀意:
“等。”
“等她露出破绽。”
“等哥哥自己看清。”
“她越演……破绽就越多。”
“她越狠……哥哥就越疼。”
“等哥哥疼到极点,就会想起真正不舍得让他疼的……”
“从来都是我们。”
素瑾极轻地点头。
她把脸贴在云裳肩上。
声音又软又倔:
“我们等。”
“等哥哥回来……”
晨光从谷底升起。
极淡。
极冷。
霜华“受伤”后的第七日。
山中已彻底入冬。
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爬过山脊,洞府外的松林便被厚霜裹得银装素裹,每一根松针都挂着细碎的冰晶,风一吹便叮当作响,像无数极轻的铃铛在同时敲打心口。
空气冷得刺鼻,吸进去时肺叶都像被冰刃刮过,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凌尘一夜未眠。
他坐在侧室的白玉榻边,霜华靠在他怀里睡得极沉,呼吸浅而绵长,缠着白纱的右臂搁在他膝上,指尖还下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像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昨夜她又疼醒了一次。
疼得浑身发抖,额头全是冷汗,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叫出声,只把脸埋进他胸口,极轻地抽噎:“哥哥……华儿好疼……可华儿不敢吵你……”
凌尘只能一遍遍抚她的背,一遍遍吻她的发顶,一遍遍低声哄:“不疼了……我在……我在……”
哄到最后,他自己的声音都哑了。
霜华终于又睡过去。
可凌尘却再也睡不着。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看着她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伤口虽已结痂,却仍隐隐渗着血丝,像在无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没护好她。
因为他让她们四个女人,同时为他撕心裂肺。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这些日子,云裳和素瑾的温柔像极软的网,把他裹得越来越紧,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低语、每一次极深的缠绵,都让他更舍不得放手;霜华的示弱却像一把极细的刀,一刀一刀往他心上剜,每一次哭、每一次疼、每一次“哥哥……华儿怕……”都让他愧疚到发抖。
而他自己呢?
他像个懦夫。
一边享受着她们的爱,一边在愧疚里越陷越深。
他已经和素瑾、和霜华有了最亲密的夫妻之实。
云裳是他的结发道侣,是他此生最放不下的那个人。
可现在,他连看云裳的眼睛都觉得刺痛。
因为他知道,她们三个,谁都不想失去谁。
可她们之间,已经势同水火。
尤其是云裳和霜华——那是一种看一眼就想拔剑的敌意。
他夹在中间。
进退两难。
凌尘极轻地挪开霜华的手臂。
她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哥哥……”,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凌尘心口一疼。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极轻。
极慢。
然后起身。
披上外袍,推开侧室门。
外间,云裳和素瑾竟都没睡。
两人坐在炭盆旁。
云裳手里握着一卷空白的玉简,像在想什么心事。
素瑾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红红的。
看见凌尘出来,两人同时抬头。
“尘哥哥……”
“哥哥……”
凌尘走到她们面前。
蹲下来。
声音很低,很哑:
“裳儿,瑾儿……我有件事,想和你们说。”
云裳心头一紧。
她极轻地问:
“哥哥……是要说霜华的事吗?”
凌尘摇头。
又点头。
最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想……出去一趟。”
“一个人。”
“我需要……找个人,问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云裳瞳孔微缩。
素瑾眼眶瞬间红了。
“哥哥……你要去哪里?”
凌尘低声说:
“去青霄宗,找碧落。”
碧落——青霄宗太上长老,她是凌尘三百多年前结识的挚友。
当年他心魔最重时,是碧落一剑劈开他的心障,逼他直面最深的恐惧。
那之后,她便隐居青霄后山,不问世事。
可凌尘知道,只要他去,她一定会见他。
也一定会……骂醒他。
或者……给他一个答案。
云裳沉默了很久。
最后极轻地问:
“哥哥……你带霜华去吗?”
凌尘摇头。
“一个人。”
“我不想再逃了。”
“我不想再靠你们的温柔麻木自己。”
“我得……自己面对。”
素瑾忽然哭出声。
她扑进凌尘怀里。
极用力地抱住他。
“哥哥……不要走……”
“我们害怕……害怕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凌尘抱紧她。
吻她的发顶。
声音极柔:
“不会。”
“我答应你们。”
“去去就回。”
云裳抬手。
极轻地抚过他的脸。
指尖冰凉。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极淡的颤:
“你一定要回来。”
“不管你问出什么答案。”
“都要回来。”
“我们……等你。”
凌尘点头。
眼眶发红。
“好。”
“我一定回来。”
……
辰时刚过。
凌尘收拾好行囊。
只带了一柄佩剑、一件换洗衣袍,和一枚云裳亲手绣的平安符。
他走出洞府。
霜华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她披着一件极薄的霜色纱衣,赤足站在廊下。
右臂还缠着白纱。
脸色苍白得吓人。
看见凌尘要走,她忽然往前一步。
声音焦急:
“哥哥……华儿也要去。”
凌尘脚步顿住。
他回头。
“华儿……你的伤还没好。”
霜华眼眶红了。
她极用力地摇头。
“华儿不怕疼。”
“华儿只怕……哥哥一个人走。”
“华儿想陪着你……就算是远远跟着也好……”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哥哥……求你……带华儿去……”
凌尘心口像被人生生撕开。
他上前。
把她抱进怀里。
极用力。
极紧。
“华儿……听话。”
“好好养伤。”
“等我回来。”
霜华哭得浑身发抖。
她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哥哥……华儿害怕……”
“害怕你见了碧落前辈……会……”
凌尘吻她的眼角。
声音发抖:
“不会。”
霜华却哭得更凶。
她忽然踮起脚。
极用力地吻住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
带着绝望。
带着极深的占有欲。
凌尘回应了她。
却在最后极轻地推开她。
“华儿……乖。”
霜华身子一晃。
几乎站不稳。
云裳和素瑾这时走了出来。
云裳看见霜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走到凌尘身前。
极轻地说:
“哥哥……如果你带霜华去。”
“那我们也要去。”
素瑾立刻点头。
眼睛红红的。
“哥哥……我们也要陪你。”
凌尘看着她们三个。
一个哭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两个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说不出话。
最后,他极轻地摇头。
“不带任何人。”
“我必须……一个人走。”
云裳身子明显僵住。
素瑾眼泪终于掉下来。
霜华则直接瘫坐在廊下。
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凌尘看着她们。
心如刀绞。
他忽然单膝跪下。
对着三个女人。
声音颤抖:
“对不起。”
“我知道我混账。”
“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得去找碧落。”
“她或许……能骂醒我。”
“或许……能告诉我答案。”
“等我回来。”
“不管是什么答案。”
“我都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说完。
他起身。
极慢地转身。
一步一步往外走。
霜华哭喊着扑过来。
却被云裳一把拉住。
云裳声音极冷:
“让他去。”
霜华挣扎。
却挣不开。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凌尘的背影越走越远。
最后消失在霜雾里。
洞府外。
风雪更大了。
凌尘御剑而起。
剑光如一道极淡的白痕。
刺破漫天飞雪。
直奔青霄宗的方向。
身后。
三个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
极痛。
极碎。
极长。
像要把整个山谷都淹没。
而凌尘在剑上。
闭上眼。
任由风雪打在脸上。
生疼。
却又清醒得可怕。
他低声对自己说:
“凌尘……”
“这一次。”
“你不能再逃了。”
剑光没入风雪深处。
再无踪影。
凌尘的剑光在风雪中坠下时,已是第三日午后。
青霄宗后山,碧落隐居的断崖小院,终年积雪不化。
崖边一株老松被风雪压得低垂,松针上凝着冰凌,像无数倒悬的琉璃针,偶尔被风撞响,发出极清脆的碎裂声。
院门前铺着青石小径,石面被踩出两条极浅的凹槽,那是碧落这些年独来独往时踩出来的痕迹。
凌尘收剑落地。
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抬头。
院门半开。
碧落就站在门内。
一袭玄青广袖袍,袍角绣着极淡的云纹,腰间束一条素银腰带,衬得她身姿修长而沉稳。
发髻高挽,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颧骨上,肤色冷白,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淡漠与锋利。
她双手笼在袖中,静静看着他……
凌尘喉咙发紧。
他拱手,声音被风雪磨得有些沙哑:
“碧落……好久不见。”
碧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很快被压下。
她侧身让开一条路,声音低而平稳:
“进来吧。外面冷。”
凌尘踏进院子。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院内极静。
只有炭盆里一小簇火苗在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檐下挂着两串风铃,风一吹便碰撞出极清冷的叮当,像冰块在瓷碗里轻轻相撞。
碧落引他进正屋。
屋内陈设极简。
一张黑檀矮案,一方蒲团,一只青瓷茶盏,盏沿还残着半口凉茶,茶叶沉在杯底,像被遗忘的旧事。
她示意凌尘坐下,自己在他对面盘膝。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放着一只白玉棋盒,盒盖半开,露出几枚黑白棋子,黑子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白子却干净得刺眼,仿佛从未被人碰过。
碧落抬手。
指尖轻点,案上多出一壶热酒和两只青瓷杯。
她执壶斟酒。
酒液落入杯中时发出极轻的“叮——”声,像一滴水砸进寂静的深潭。
“喝吧。”她把一杯推到他面前,“路上冻坏了吧。”
凌尘接过。
杯壁滚烫,热意顺着掌心往上爬,却暖不到胸口。
他低头抿了一口。
酒极烈,入口像一条火线直烧进胃里,又化成一股辛辣的热流四散。
他放下杯子。
沉默了好久。
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对空气说话:
“碧落……我这次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碧落抬眼。
目光平静得近乎无波。
“说。”
凌尘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讲。
从霜华第一次上门,到玄冰心髓草的代价;从那一夜的背叛,到霜华一次次示弱、一次次被他伤害;从云裳的温柔如网,到素瑾的眼泪如珠;从他和霜华、和素瑾先后有了夫妻之实,到如今三女之间剑拔弩张的暗战;从他每一次拥抱都像在犯罪,到每一次离开都像在逃亡……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细节都像从心底硬生生挖出来,带着血和肉。
说到最后,他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我不想再靠她们任何一个人的温柔麻木自己。”
“可我又舍不得放开任何一个。”
“云裳是我的结发道侣,是她用命救了我。”
“素瑾……她像个孩子,把全部的依赖都给了我。”
“霜华……她用自己的血和泪,一刀一刀往我心上剜,可我偏偏……最受不得她疼。”
“我夹在中间。”
“谁都伤不得。”
“谁都舍不得。”
“碧落……你当年劈开我心魔时,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过的不是死,是不得不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我现在……就是那个不得不负责的人。”
“我找不到答案。”
“我怕回去之后,只会让她们更疼。”
“我想听听你怎么骂我。”
“或者……告诉我,我该怎么选。”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偶尔炸响一声,像谁在极远处咳嗽。
碧落垂眸。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看着杯中那半口酒。
酒面映出她的脸。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像被铁锤砸在胸腔里。
每砸一下,就疼得更深。
她想起三百多年前那个雪夜。
凌尘心魔失控,剑气几乎把整座山劈成两半。
是她一剑斩断他的剑,又一掌拍在他胸口,把他打得吐血倒地。
然后她俯身,捏住他的下巴,逼他看自己的眼睛。
她说:“凌尘,你要是再敢用剑对自己,我便亲手杀了你。”
他当时看着她,眼底一片血丝,却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他说:“碧落……有你这句话,我便死不了了。”
那一刻,她的心脏像被谁狠狠攥住。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让任何人靠近过那颗心。
她藏得太深。
深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今天。
凌尘坐在她对面,一字一句剖开自己的血肉,把那些温柔、那些眼泪、那些纠缠、那些罪与罚,全都摆在她面前。
她听见“霜华” “素瑾” “云裳”三个名字,像三把极细的刀,同时往她心口扎。
可她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甚至还能抬起手,极稳地拿起酒杯。
又极稳地喝了一口。
酒烧进喉咙。
却烧不掉胸口那块冰。
很久。
很久。
她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给不了你任何答案。”
凌尘抬眼。
眼底一片血丝。
碧落垂下视线。
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抚什么极易碎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心魔。”
“也不是你的道侣。”
“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旁观者,看得再清楚,也无权替你做决定。”
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
“你说你舍不得她们任何一个。”
“那就别舍。”
“可你若真想给她们一个交代,就别再用逃避来敷衍。”
“回去。”
“面对。”
“哪怕血肉模糊。”
“哪怕粉身碎骨。”
“也比现在这样强。”
凌尘沉默。
眼泪无声砸进酒杯。
溅起极小的涟漪。
碧落看着那圈涟漪。
心口像被谁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疼得发抖。
可她面上依旧平静。
甚至还能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极淡。
极苦。
“凌尘。”
她叫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雪面。
“你累了。”
“就在这里歇几天吧。”
“后山有间空着的偏院。”
“没人打扰。”
“你想静心,就去那里。”
“我不会问你想什么。”
“也不会逼你做决定。”
凌尘抬眼。
眼眶通红。
“碧落……谢谢你。”
碧落摇头。
她起身。
极慢地走到窗边。
推开一扇窗。
寒风灌进来。
带着雪粒打在她脸上。
生疼。
她却没关。
只是背对着他,低声说:
“去吧。”
“偏院在崖西第三株雪松后面。”
“那里……安静。”
凌尘站起来。
对着她的背影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雪地上极轻。
极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
碧落才慢慢转过身。
屋子里空了。
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到矮案前。
拿起凌尘喝过的那只杯子。
杯沿还残着他唇上的温度。
她把杯子贴在自己唇上。
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在吻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幻影。
然后她仰头。
把杯中残酒全部喝干。
酒极烈。
烧得她眼眶发烫。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极慢地坐下。
把空杯子放回原处。
指尖在杯沿上摩挲。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抚摸一处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窗外。
风雪更大了。
把整个青霄后山都裹进一片苍茫。
而她站在风口。
一动不动。
像一座被雪埋了三百多年的石像。
心却在无声地、一下一下地碎。
碎成极细的粉末。
随风而去。
再也找不回来。
凌尘离开后的第二日清晨。
洞府外的风雪小了些,却依旧阴冷刺骨。
松林深处传来极细的冰棱断裂声,像谁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叹气。
院子里积雪被踩得凌乱,昨夜霜华哭得太久,脚印深浅不一,旁边还散落着几根被她攥断的银发,冻得发硬,像碎裂的月光。
霜华站在廊下。
一身极素的霜白长裙,外披一件玄冰宫的银狐大氅,领口竖得极高,几乎遮住半张脸。
右臂的白纱已经拆了,伤口结痂成一条狰狞的暗红疤痕,她却没再包扎,就那么裸露着,像故意要让它疼。
她没哭。
只是极安静地站着。
目光落在凌尘离开时御剑消失的方向。
很久。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对自己说:
“哥哥……华儿等不了你回来再做决定了。”
“如果你的答案是……不要华儿了……”
“华儿怕自己控制不住。”
“怕把这里,把你们,把所有人都毁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
指甲缝里还残着昨夜掐进掌心的血痕。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所以……华儿先走。”
“回玄冰宫去等你。”
“你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要么……带我走。”
“要么……杀了我。”
说完。
她转身。
没御剑。
就那么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山下走。
每一步都极慢。
雪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骨头在被碾碎。
云裳和素瑾站在寝居门口。
远远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素瑾眼眶红了。
小声问:
“……她真的走了?”
云裳没回答。
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很淡。
却带着一点极冷的松了一口气。
“她走了……也好。”
“至少暂时……不会再在我们眼前演戏。”
“哥哥回来之前,她应该不会回来。”
素瑾咬了咬唇。
忽然抱住云裳的腰。
把脸埋进她怀里。
声音闷闷的:
“云姐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云裳抬手抚过她的发丝。
指尖冰凉。
“不知道。”
“但他一定会回来。”
“他答应过我们。”
素瑾抬头。
眼睛湿漉漉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云裳沉默了两息。
然后极轻地说:
“出去走走吧。”
“去山下的青石镇。”
“买些东西。”
“等哥哥回来……送给他。”
素瑾眼睛亮了一下。
她用力点头。
“好!”
“瑾儿要给哥哥买好多好多灯笼!”
“冬天黑得早,哥哥回来的时候……我们挂满整个洞府!”
云裳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嗯。”
“买灯笼。”
“买他最喜欢的松子糕。”
“买他以前总说想吃的糖葫芦。”
“还有……买几卷新的琴谱。”
“他以前总说,想教我们弹《雪涧钟声》。”
素瑾破涕为笑。
她抱紧云裳。
声音又软又倔:
“云姐姐……我们一起挑。”
“挑最好看的,最甜的,最温柔的。”
“让哥哥一回来……就只看得见我们。”
云裳摸了摸她的头。
声音很轻:
“好。”
“我们一起。”
……
辰时末。
两人换了素净的出游衣裳。
云裳一袭浅碧长裙,外罩一件雪狐裘,腰间系着凌尘送她的那枚平安玉佩。
素瑾穿了一身鹅黄软罗裙,外面披着兔毛披风,头上戴着一顶小狐狸毛帽,帽檐上缀了两颗红宝石珠子,一晃一晃,像两滴没掉下来的泪。
她们没御剑。
手牵手,踩着雪一步一步下山。
山路极滑。
素瑾走得小心翼翼。
不时回头看云裳。
“云姐姐……慢点。”
“地上有冰。”
云裳握紧她的手。
掌心温热。
“没事。”
“我扶着你。”
两人一路无言。
却又极默契。
青石镇在山脚。
冬日集市比平日热闹许多。
街巷两旁挂满了红灯笼,灯笼皮上画着松鹤、梅花、鸳鸯戏水,烛火点起来时,映得整条街暖红一片。
摊贩的吆喝声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糖葫芦的甜腻、烤红薯的绵软,一层层往鼻子里钻,让人心里莫名一软。
云裳和素瑾并肩走在人群里。
素瑾一眼就看见了卖灯笼的摊子。
她拉着云裳跑过去。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伯。
见两个绝色女子过来,忙把最好看的几盏捧出来。
“两位仙子瞧瞧!这可是今年新到的冰绡灯笼,点起来亮得跟月亮似的!”
素瑾一眼相中一只雪白狐狸灯笼。
狐狸眼睛是用红玛瑙镶的,尾巴上还缀着银铃,轻轻一晃就叮当作响。
她捧在手里,转头看云裳。
“云姐姐……这个像不像霜华姐姐?”
云裳看着那盏灯。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最后却极轻地点头。
“像。”
“买下来吧。”
“哥哥……应该也会喜欢。”
素瑾欢呼一声。
立刻掏出灵石付钱。
又挑了三盏。
一盏梅花灯,给云裳;
一盏松鹤灯,给凌尘;
最后一盏鸳鸯灯,她红着脸说:
“这个……是我们三个一起的。”
云裳没说话。
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买了松子糕。
买了糖葫芦。
买了新磨的桂花糕。
买了一匣子松香墨。
还买了一卷空白的琴谱纸。
素瑾每买一样,都要抱在怀里闻一闻。
闻完了又笑眯眯地对云裳说:
“云姐姐……哥哥回来闻到这些味道……会不会一下子就想起我们?”
云裳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忽然觉得心口一暖。
她极轻地说:
“会。”
“他一定会。”
素瑾把鼻子贴在桂花糕上。
声音又软又小:
“云姐姐……我们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把这些都给他。”
“告诉他……”
“我们没生气。”
“我们只想他好好的。”
云裳眼眶微热。
声音很轻,却极坚定:
“嗯。”
“我们等他。”
“一直等。”
街巷尽头。
最后一盏灯笼亮了起来。
红光映在两人脸上。
暖得发烫。
却又凉得刺骨。
远处。
玄冰宫方向。
风雪更大了。
霜华坐在冰雕的宫殿里。
殿顶悬着一面巨大的玄冰镜。
镜中映出青石镇的灯火。
映出云裳和素瑾相携而行的身影。
映出她们怀里抱着的灯笼。
她看着。
一动不动。
指尖掐进掌心。
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落在冰面上。
瞬间冻成一颗颗暗红的珠子。
她极轻地开口。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哥哥……”
“你快回来吧。”
“华儿……真的等得好疼。”
风雪卷过殿门。
把她的声音吹得极远。
极碎。
像再也收不回来。
新角色终于登场了!如果各位可以选一位女角色当女朋友的话,各位会选谁呢?
是我的话,应该会选霜华吧,因为我觉得她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