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已然有了答案,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世子您既然一点都不喜欢我,又怎能理所当然地,提出这样的要求?”
能伺候他,难道不是她这等身份卑贱的女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吗?
见女人这般不识趣,裴云祈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被一个粗使丫鬟如此嫌弃,甚至还被她端着姿态这般“教训”?
他只觉得难堪至极,像被人当众剥了衣裳,赤裸裸地丢尽了脸面。
却还是强撑着开口,冷冷讥诮道:“这和我喜不喜欢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如今不过是让她尽一个奴婢的本分,为主子解燃眉之急罢了,她在这里推阻些什么?
难不成,这丑丫头还真以为自己会爱上她?
还是说,她想借此机会携恩图报,让他日后纳她为妾,好飞上枝头变凤凰?!
“男女之事,应当是两情相悦。情到浓时,水到渠成。”明月低垂着眼,声音却意外平静。
“明月虽身在奴籍,命如草芥,却也希望能干干净净地,把自己交给一个…会真心怜惜我的人。”
她伏下身去后退几步,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迎着他冰冷刺骨的目光,说道:
“对不起,世子,此事…恕奴婢难以从命。”
裴云祈的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滑稽透顶的小丑!
这女人嘴上说得何等清高、何等好听!什么“真心托付”,什么“干干净净”,她难道忘了,她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了吗?!
为了掩饰被拒绝的狼狈,裴云祈几乎想都没想,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装什么清高?既已非完璧,多一次少一次,有何分别?”
“什…什么?”
明月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他怎会知道自己……
难道…难道那夜他听到了?还是…他…
一个极其可怕、近乎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明月瞪大了双眼,踉跄着身形不稳。
话一出口的瞬间,裴云祈便猛然意识到了不妙。
糟了!
看着明月惊恐的眼神和摇摇欲坠的身形,他心头大震,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若是让她知道那夜夺了她贞洁的“歹人”就是自己,他裴云祈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慌乱之下,他立刻补救,声音更冷:
“怎么?难道说错了?风月之地的女子,有几个身子是干净的?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又何必这般当真?”
可这话出口,非但没缓和,反而像雪上加霜。
那一刻,明月只觉得心脏被人硬生生撕裂开来,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没有去深究那个可怕的猜测,因为男人诛心的嘲讽,已经粉碎了她的尊严。
原来,在他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眼里,她虽是丫鬟,却和楼里迎来送往的的妓子并无什么不同。
“裴世子……”
明月气极反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默默仰望了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他好陌生,陌生得让人害怕。
“在您眼中…我们这些选择不了出身、身陷泥潭的奴籍女子,天生便是这般下贱的吗?”
女人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眼神却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倔强,“或者说,在您的心里,明月就是这样一个不检点、不自爱的下作女人,只配给您做个发泄兽欲的药引子?!”
她气笑了,笑得眼泪直掉:
“原来……直到今天,我才真正认识您。”
见明月并没有怀疑到暗房那夜的事情上,裴云祈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当他迎上女人那双盈满痛楚与失望的泪眼时,他的喉咙却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一时间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是的。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其实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他刚才只是……只是因为被拒绝拂了面子,恼羞成怒之下,才口不择言地说了那些混账话。
他想解释,却又拉不下脸。
话语一旦化作尖刺扎进别人心里,再想拔出来,便只会带出淋漓的鲜血。
“我……”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带着一丝试探与不甘:“那你呢?你我非亲非故,你却屡次救我帮我。”
“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喜欢我,对吧?”
他死死盯着她,想要撕破她那层平静的面具,想要证明,在这场无形的博弈中,先动心、先低头的那个人,是她!
明月难堪地偏过头去,避开了男人炽热的视线。
喜欢。
怎会不喜欢?
三年前长街上的那遥遥一眼,那个打马而过、意气风发的白衣少年,便成了她这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也是最高不可攀的仰望。
这三年来,她像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贪婪地从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凑着他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就像沟渠里的烂泥配不上天上的皎月,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偷偷地喜欢着。
可是现在,当他带着嘲弄和试探,亲口将这份隐秘的爱恋挑明时,她却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是自卑吗?
当然是。
若不是侯府遭难,她和他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他生来高高在上,她注定卑微如尘。他若知道她喜欢他,会怎么看她?
不自量力?异想天开?是会觉得,她先前的所有帮助,甚至连今夜跑进来救他,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勾引?
在这份早已千疮百孔的感情面前,她只想守住自己最后那一点点,可怜得几乎看不见的自尊。
“世子说笑了。奴婢身份低微,怎敢肖想。”
明月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男人时,已然换上了一副谦卑疏离的模样。
“这些日子的照拂,也是因为您是百姓心中的少年英雄。自是美玉,便不该蒙尘。况且奴婢本就是做端茶倒水的粗活,都是分内之事罢了。”
她语气平淡,顿了顿,继续道:
“世子若真是记念着奴婢,待您洗雪沉冤、重回高位之时…多赏奴婢些金银便是。”
虽然在此之前,裴云祈就曾想过她是图谋这些好处。
可如今,当他真的从她嘴里听到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时,他却感觉不到半分开心。
仔细一想,他忽然觉得可笑,又觉得难堪。
他裴云祈,从小到大,何曾被人用这种“怜悯英雄”的眼神施舍过?
又何曾被人,用这种冷冰冰的“金钱交易”,干脆利落地推开、拒绝过?
他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今夜疲惫无比:
“……你走吧。”
“是。”
明月规矩地福了福身子,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世子……今夜之事,奴婢会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您……多保重。”
门轻轻关上。
裴云祈一个人靠在床头,薄衫被冷汗浸透,体内残余的情药依旧在疯狂肆虐,可他的心却像是坠入了万丈冰渊。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在床柱上,指节瞬间渗血。
他恨自己。
恨自己口不择言,恨自己被药力影响了神智,更恨自己…竟在那一瞬,希望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