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黄昏,春风楼后院偏僻的游廊。
裴云祈终于堵住了明月!
她正低头端着刚洗净的帕子,脚步匆匆,根本没注意到拐角处的异样。
裴云祈从侧廊阴影里猝然现身,挡住她的去路。
明月抬头,看清是他的瞬间,面色不虞。
她想绕开,裴云祈却侧身一拦,连拖带拽地将她扯进了一旁的耳房。
“砰”的一声,房门被男人反手合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明月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帕子散落一地。
孤男寡女,他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拽进这空房,简直是不可理喻,无礼至极!
明月皱眉,用力想要挣脱被他攥住的手腕,满眼防备,声音有些气恼:
“裴世子,您这是做什么?”
裴云祈被她这副避如蛇蝎的模样,刺得心口一堵。
他看着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回答。
是啊,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堂堂定北侯世子,怎么活像个街头强抢民女的无赖,堵着门不让人走?
见女人细白的手腕红了一圈,意识到自己方才动作粗鲁,裴云祈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这几日,为何躲我?”
裴云祈没有回答明月的质问,只是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深邃的眸底压抑着这几日积攒的郁结与烦躁。
明月闻言,只觉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她揉了揉发痛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淡淡开口道:
“世子这话,奴婢听不明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奴婢只是个做粗活的下人,为何要躲您?”
裴云祈的脸色寸寸沉了下来,这女人是在跟他装傻!
“如果您大费周章地把奴婢拽进来,只是想问这种无聊的问题,那么请让开。”
明月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冰冷,“奴婢还有很多活儿没做,赶时间。”
说着,明月弯腰去捡地上的帕子,便要绕过他出门。
“站住!”
见这女人如此油盐不进,裴云祈心底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
明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一把按住肩膀,牢牢抵在了墙角!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笼罩,极具压迫感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他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挣脱。
“放开我!你…”明月双手抵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拼命推拒,怒视着他。
“那日…是我失言。”
裴云祈忽然开了口。
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甚至夹杂着一丝罕见的、生涩的温柔。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两人离得极近,近到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犹如蝶翼般轻颤的睫毛。
明月愣住。
一时间忘了挣扎。
他…竟也会说出这种话?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她三年前在长街上仰望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更不是她心底那个温柔明媚的谦谦君子。
真实的他,有傲气,有戾气,更有被逼到绝境时伤人的尖刺。
他会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会用最轻鄙的言语把人伤得鲜血淋漓。
他对她的那点恻隐之心,永远凌驾于他高高在上的施舍之上。
他从骨子里,就看不起她这样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贱籍奴婢。
她已经在拼命地、努力地想要放下他了。
努力让自己不再偷偷去看他,不再因为他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就乱了心神。
她之所以刻意避开他,不仅仅是因为委屈,更是因为害怕。
她怕靠得越近,他身上那些真实的刺就会把她扎得越痛。
她宁愿像从前一样——让他永远停留在自己遥不可及的想象中,不染尘埃,就足够了。
明月仰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裴云祈的下颌依旧紧绷着,耳根处却泛起了一抹极力掩饰的微红。
“是我口不择言。”他又重复了一遍。
明月呆呆地看着他。
恶语伤人六月寒。
那些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的混账话,是拔了钉子还会留下血窟窿的。
轻飘飘的一句“是我失言”,一句迟来的、带着施舍意味的道歉,她就理所应当、感恩戴德地原谅他吗?
明月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她没有推开他,平静的说道:
“世子,说完了吗?”
裴云祈一愣,错愕地看着她。
“若是说完了,请让开。”
女人语气冷淡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奴婢真的要去做活了,晚了金妈妈会打人的。”
裴云祈脸上那层伪装的温柔,瞬间僵硬、凝固,随后寸寸碎裂。
挫败、难堪、还有一股不被理解的恼怒,齐齐涌上心头。
他都已经拉下脸面,亲自低头认错了!她还想怎么样?!
这女人怎么这般不识趣?怎么这般麻烦?!
这要是换作苏棠,自己别说认错,只要稍微给个好脸色,她早就欢天喜地地凑上来了!
果然,对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口头道歉根本就是白费口舌!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极其别扭、甚至动作有些粗鲁地一把掀开盒盖。
这是裴云祈平生第一次送女子礼物。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硬邦邦地将锦盒递到明月眼前,别过脸,强忍着耳根的燥热,憋了半天,就硬生生憋出两个字:
“送你。”
明月的视线落在那支玉簪上。
白玉无瑕,素雅却又不失贵气,确实是好看的。
可现在,她只觉得烫手。
在他眼里,是不是觉得只要施舍一点名贵的财物,她这个低贱的丫鬟就该立刻跪在地上叩头谢恩,将那些言语上的侮辱一笔勾销?
他从头到尾,都觉得可以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摆平一切。
他根本不知道,她真正要的到底是什么。
明月没有去接那个锦盒,甚至连手都没有抬一下。
“世子,礼物就不用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声音平静却带着拒绝,“奴婢听说,您和宁王殿下在朝堂上,向来是力主科举、支持寒门学子入仕的。您厌恶世家门阀的垄断,主张唯才是举。”
裴云祈皱起眉头,不懂她为何突然扯到朝堂政见上。
明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我们这些卖身为奴的贱籍女子,虽说地位连寒门学子都不如,不可同日而语。但奴婢也斗胆希望,世子您既然怀揣着兼济天下的胸襟,便不要总是带着偏见,去看底下的人。”
“不要觉得,生在泥潭里的人,就只配图谋您的金银,就只配被您的施舍所打动。”
这番话,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裴云祈的脸上!
他从未想过,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青楼丫鬟,不仅拒绝了他的礼物,还毫不留情讽刺他的虚伪和傲慢!
“奴婢身份低微,配不上这等贵重的物什。这簪子,世子还是留着,送给将来更合适、更配得上您的姑娘吧。”
说完,明月毫不留恋地转身,便要离开。
一次、两次、三次!
接二连三的拒绝,彻底踩碎了裴云祈最后的底线!
男人胸口一堵,火气瞬间上来。
“你这女人,简直不知好歹!”
他一把钳住她的双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几分赌气的蛮横,就将簪子插进她发间!
“戴着。”
裴云祈咬牙切齿,根本不顾明月的挣扎,“既然送出去了,本世子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啊!你干什么!弄疼我了!”
明月头上一阵吃痛,双手胡乱地去推他的胸膛,抬手就要去摘发上的簪子。
“不许摘!戴着!”
男人猛地松开手,冷冷地扔下一句狠话:
“不然就直接丢了!”
说罢,他也不管明月的反应,自顾自的大步离开。
明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气得拂袖而去的挺拔背影,整个人都凌乱了。
“你…你这人怎的这般不讲道理!”
明月气得胸口发疼,对着空无一人的长廊低声骂了一句。
她真的弄不懂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是他跑来道歉送礼,结果自己不收,他反而比谁都委屈、比谁都理直气壮,竟然直接动手强塞!
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玉簪取了下来。
玉质细腻,触手生温,雕工极尽精巧。
她看着掌心里这支价值连城的簪子,只觉得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戴?绝对不可能。
她一个粗使丫头,头上明晃晃地戴着这么一支名贵的羊脂玉,只怕明天就会被金妈妈当成贼给活活打死。
丢?那更是暴殄天物。
这么贵重的东西,换成碎银,都够普通百姓一家老小吃上好几年了。
戴也不是,丢也不是。
她咬了咬牙,索性将簪子放回锦盒,贴身收进怀里。
“算了,等寻个合适时机…再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