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男童绕槐追暮影,满村不见捣衣声

暮色漫上山脊时,脚下云雾终于薄了。

飞了大半日,江绾月才真切意识到,凌霄宗辖境之广,远超她先前所想。

她原以为青牛村既然在宗门辖境内,再远也不过几个时辰的路。

可从辰时出发,剑光穿过一重又一重山岭,掠过河谷荒林、连绵田畴,到此刻天边都染了昏黄,前方才隐约露出一片村落的轮廓。

前方,贺怀璋已经率先压下剑光。

齐修没有急着落下。

他先把剑身压低,直到离地不过寸许,才侧过脸低声道:“江师妹,到了。”

江绾月应了一声,踩着剑身跃下地面。

扑面而来的,是柴火烟气与牛棚草料混在一处的乡野气息。

环在腰间的纤手一松,齐修只觉后背骤然被风灌得空落落的。

哪怕载着她御剑了大半日,可因着她贴在耳畔的软语闲聊,他竟是一丝疲倦也无,甚至盼着这条路能再长些。

“真是穷乡僻壤……”

姚妩刚收起那柄坠着红绦的飞剑,便抬袖掩住鼻尖,皱起眉头,显然对这处乡野村落很是不满。软鞋在泥水洼边轻轻一绕,又嫌弃道:

“灵气稀薄不说,连个落脚的地儿都这般腌臜。”

贺怀璋将本命剑负于身后,仍是那副端正的模样,面上不露嫌恶,只淡淡宽慰:“姚师妹且忍耐些。凡俗之地,多有不便。”

齐修则替江绾月隔开身旁那处泥水洼:“当心脚下。”

江绾月冲他抿唇一笑,目光随即落向村口,细细打量起这处村落来。

青牛村远比她预想中要显得齐整些。

这村子坐落在一片缓坡下,背靠青山,前临溪田。

村口立着一块齐整的木牌,上头“青牛村”三个字被描得清清楚楚,瞧得出平日里常有人打理。

木牌旁有牛棚,几头膘肥体壮的青灰老牛正低头嚼草,鼻间喷出湿热白气。

不远处,屋舍错落有序,灰瓦土墙连成一片,虽是乡野人家,却少见破败。

黄昏炊烟从各家烟囱里升起,几个穿着开裆裤的黄口小儿正绕着老槐树追逐打闹。

黄昏烟火、人声牛鸣交织在一处,倒显出几分朴拙安宁。

他们几人一落地,村头牛棚边正在忙活的几个汉子便都停了手里的活计,身躯猛地一僵。

四人容貌气度皆出挑得不像凡人,两位男修俊朗清贵,两位女修更是颜色殊丽,尤其站在这灰瓦土墙之间,越发显得醒目。

几个汉子先是看得怔住,随即才像是想起什么,慌忙去辨他们衣上的纹样。

待认出那流云飞鹤纹,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弓着身子迎上前来,神情又惊又敬。

“仙长!”

“是凌霄宗的仙长!”不知是谁大着嗓子破了音地喊了一句。

这一喊,原本安静的村落瞬间喧闹起来。

四周半掩的柴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院中探出几张惊疑的脸,很快又有人匆匆往里头喊:

“快!快去请村长!”

不多时,一群村民便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

有人搓着满是泥灰的手,有人急急拍去衣襟上的草屑,皆是又敬又畏地停在几步之外,不敢贸然靠近。

起初,那些目光大多落在姚妩身上。

她本就生得明艳,又一身娇贵气,站在这乡野村口,像一枝不该落进泥地里的艳花。

几个年轻些的村民只看了一眼,脸便涨红了,慌忙低下头,连手里的锄柄都差点握不住。

姚妩原本还嫌这凡俗地界污了她的衣裙,眼见此景,眉眼间的不耐这才散去几分,翘了翘唇。

这种目光她熟。

敬畏中透着痴迷,局促里裹着见不得光的欲念。

她向来自负美貌,早就习惯了被这种视线簇拥,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唐突。

在凌霄宗里,她再娇再艳,也得伏低做小去讨好高阶男修。

可到了这等蝼蚁聚集的凡间,她便是这些泥腿子眼里的九天玄女。

这种被男人仰望、垂涎,却又连碰都不敢碰一下的绝对阶级压制,极大地安抚了她在宗门里积攒的满腹委屈。

姚妩的美太具攻击性,带着咄咄逼人的仙家威压。

乡野汉子们被撩拨得口干舌燥,却又被她那股盛气凌人的做派震慑,生怕多看两眼便要遭罪,这才恋恋不舍、做贼般地将视线挪开。

欲求不满的目光怯懦游移间,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旁边那抹安静的身影。

然而这一看,人群中陡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如果说姚妩的美是挂在墙上的画,那江绾月就是一张让人只想死在上面的温床。

微风卷起她的仙门衣袂,天边残霞垂下,似给她周身笼了一层淡淡灵雾。

少女静静伫立在那儿,神色疏离,下颌微抬,那是一张连看人一眼都像是在施舍的清冷面庞。

可荒唐的是,这副不染凡尘的冷艳皮囊下,偏生裹着一具乳胀臀丰、软肉盈盈的惹火娇躯,骨头缝里都透着股熟透了的淫媚肉欲。

这等清冷与骚骨杂糅的致命尤物,对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而言,就是一场无差别的屠杀。

从知事的小子到半入土的老汉,所有男性在对上她的那一刻,脑子里冒出的绝不是敬畏,有人呼吸发紧,有人慌忙低头,有人明明不敢直视,余光却仍像被什么牵住似的往她身上黏。

没有半点掩饰,一具具男性的躯体僵在原地,裤裆齐刷刷挺了起来。

有个抱柴的村民连魂都被勾没了,双腿一软,柴火“哗啦”砸在脚背上。

他面红耳赤地弓起后背,双手死死捂着快要顶破裤子的前裆,羞窘得连头都不敢抬,却又舍不得把黏在她胸口上的目光收回。

齐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同为男人,他太清楚那些是什么眼神,当即大步一跨,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江绾月身前。

这一幕落在姚妩眼里,她心里那点刚泛起来的得意又淡了几分。

贺怀璋负手立在一旁,视线轻飘飘地扫过那群丑态百出的村民。他神色依旧温润端方,只是眼底透着股骨子里的轻蔑。

在他看来,这些凡夫俗子不过是些受本能驱使的蝼蚁,见识浅薄,见了仙门绝色,露出这等粗鄙本性再正常不过。

江绾月站在齐修身后,借着他的遮挡,平静地扫向那些从村中涌出来的村民。

挽着裤脚的汉子、精壮赤膊的愣头少年、披着旧衫的老叟……乌泱泱的一片。

可不知怎么的,江绾月总觉得眼前这画面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失衡感。

就连那些满地乱跑的半大孩童,一眼望去,竟也全是些短发粗衣的小子。

就在她打量的这几息间,人群里几个定力差的汉子已经开始对着她猛咽口水,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她这边飘。

齐修眼风冷冷扫过。

那几人顿时脸色涨紫,像是被烫着一般,慌忙缩回目光,连头都不敢再抬。

“老朽刘守德,忝为这青牛村的村长。见过各位仙长。”

人群被分开,一个背脊微佝、穿着半旧灰布短褐的老汉,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迎上前来。

“山路远,村子偏,竟劳几位仙长亲自跑这一趟。老朽……老朽实在惭愧。”

老村长满脸皆是被岁月风霜刻下的深壑,他浑浊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刚一走到近前,便要往下跪。

贺怀璋适时地抬手,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了老人的膝盖,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道: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等既接了宗门委派,便是来替尔等查明此事的。”

“是,是,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刘守德被那股柔和灵力托着站稳,嘴里连声道谢,却仍忍不住抬起粗糙枯干的手背去抹眼角。声音也哑得厉害。

“只是村中出了这等祸事,接二连三地丢人,全是老朽这个做村长的无用……老朽实在没脸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只拿粗布袖口擦了擦眼角,袖边蹭过皱纹纵横的脸,带出一片浑浊湿意。

身后几个年长村民也跟着低下头,有人小声叹气。

贺怀璋目光环视了一圈,又问:“入宗报信之人,可是你们村中的刘二顺?”

刘守德脸上闪过一点难色。

“正是。”

“既是他上山报信,如今可在村中?”

这一问落下,周围几个村民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沉重。

刘守德叹了口气:“不敢瞒仙长,二顺那孩子去了宗门报信后,便一直没回来。”

“我们原先还当他在路上耽搁了,或是身子撑不住,病倒在哪处驿道边。如今见几位仙长到了,才知他是真把话带到了。”

齐修皱眉:“他独自一人上宗门求援?”

“村里实在抽不出人。”刘守德苦笑,“青牛村离宗门远,路上又有山林。可那孩子说,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村里女眷怕是又要出事。他年轻,脚程快,便自己去了。”

江绾月忽然开口:“他为何这么急?”

刘守德看向她。

这一眼很短但惊艳,老人似是不敢多看她,很快便低了下去。

“二顺命苦。”

“他新婚妻子刚进门三日,人就不见了。那孩子原本欢欢喜喜办了亲,谁知红灯笼还没撤,屋里的人便没了。换谁也受不住。”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插话:“二顺媳妇失踪那晚,他像丢了魂一样找了一整夜,山里、水边、废窑,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遍了。可实在找不着,他便说不能再拖,第二日天不亮就背着干粮去凌霄宗求援了。”

“可他没有回来?”江绾月问。

刘守德摇头:“没有。”

另一个老人接道:“二顺受了极大的刺激,整个人魂都丢了一半。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外头山林深,妖兽也多。大家都猜……他八成是折在半道上了。也有人说,他受了那么大的刺激,未必还愿意回来面对这伤心地。”

“那也是个痴情人,换做谁,新媳妇就这么没了,能受得住啊。”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叹息。

这番推测倒也算合情合理,贺怀璋微微颔首,面上流露出一抹悲悯。

江绾月也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说法。

夕阳未落,只是天边那抹黄昏的色泽越发浓稠,像一张暗黄的旧纸糊在众人头顶。

村长刘守德拄着木杖深深作揖,抹干了眼泪:“天色不早了,几位仙长若不嫌弃,且先随老朽到家中暂歇。虽是粗茶淡饭,但都是干净的。几位仙长边用饭,老朽边把村中这些日子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几位听。”

姚妩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越看越觉得不舒服。村口泥土未干,牛棚气味又重,远处几家矮屋窗纸发黄,门槛边还堆着柴草。

虽说比她想象中齐整富裕些,可到底是凡人村落,怎么也称不上舒适。

她忍不住娇声抱怨:“这地方能住人么?”

几个村民惊得慌了神,立刻有个年轻人红着脸接话,急切地想在姚妩面前表现:

“仙子放心,村长叔家是村里最敞亮的砖房,宽敞干净得紧!虽然不知道仙长今日法驾,但村里新打的白面、现熏的肥腊肉都是顶好的。我们这就去帮村长叔腾屋子,把今年新弹的大棉被全抱过去,保管给仙子拾掇得舒舒服服!

另一个汉子见被他占了先,也忙红着耳根接话,一双眼珠子在姚妩娇艳的脸蛋上飞快地剜了一眼,又做贼似地撇开:“是啊是啊,两位仙子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肯落脚在咱们这儿,那都是天大的恩赐,住这儿实在是委屈了。”

姚妩见这两人争着讨好自己,眉梢轻轻一挑:“知道委屈就好。热水要最干净的,屋子里也别有虫蚁,我可受不了这些。”

这群泥腿子的殷勤多少取悦了她。尤其那些男人看她时又馋又怕的眼神,最叫她受用。

她轻哼一声,拿捏着高高在上的仙子派头,又挑挑拣拣地吩咐了几句,看着几个男人被她迷得手忙脚乱、差点撞了木桩,她嘴角终于勾了勾。

贺怀璋瞥她一眼:“姚师妹,办正事要紧。”

姚妩唇角笑意微顿,低声道:“我知道。”

可她说这话时,余光仍从那些村民脸上掠过,像是在确认自己依旧能轻易牵动旁人的神色。

刘守德忙在前头引路。

村民们极有眼色地散开一条道。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窝蜂地跑在前面,说是去给仙长们抱柴火、铺被褥。

他们路过江绾月和姚妩身侧时,皆是面红耳赤地低垂着头,可粗布裤裆下那根因为江绾月而硬挺胀大的东西还没消下去。

越是低头,那些眼角余光便越不安分,仍忍不住往两人身上飘。

若不是齐修忍无可忍,身上直接荡开一层灵压,这群发了浑的村汉只怕连走路都要往她们身上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是簇拥着他们往刘守德家走去。

江绾月始终跟在齐修身侧。

她的目光平静地穿过一道道热情引路的脊背。

沿途柴门半敞,黄昏炊烟笼着村道,孩童被大人赶回屋里,牛棚旁还有未收尽的草料。

“刘村长。”

江绾月清泠的嗓音忽然响起,音量不大,却让周围几个正偷偷拿余光瞟她的村民浑身一酥:

“这村子瞧着规模不小,方才入村,我便见村中孩童奔走、男丁劳作,只是……这一路走来,这满村上下,为何不见一个年轻女眷的身影?”

她此话一出,走在前面的贺怀璋和齐修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确实,从入村到现在,他们连一个女子的衣角都没瞧见,哪怕有,也是几个干瘪的老妪。

老村长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满是褶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更深的苦涩与惊惶。

他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仿佛生怕惊动了暗处的东西:“仙长莫怪,不是村里不懂礼数,这一月来,村里接连丢的全都是年轻的媳妇和清白姑娘。”

几个村民下意识往各家半掩的门窗处看去。

“大家伙儿都吓破了胆,只说是被深山里的邪祟盯上了。老朽实在没法子,便让村中女眷暂且避在屋里,天黑后不许出门,白日里也尽量少在人前露面。这才没叫她们出来迎候几位仙长。”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惭愧更深了些。

“几位仙长远道而来,本该全村出来相迎。可若再出事,老朽便真没脸活了。”

江绾月微微颔首,没有立刻接话。

齐修的余光始终护在她身上,敏锐地察觉到她那一瞬的静默,低声问:“江师妹,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江绾月摇了摇头:“没有。”

贺怀璋却淡淡一笑:“接连失踪女子,村中人心惶惶,不见女眷出门也不算奇怪。江师妹初次离宗历练,凡事多留心是好事,只是也不必草木皆疑。”

姚妩见贺怀璋开了口,立刻娇笑着帮腔,想要借机踩上一脚:“贺师兄说得是。江师妹心细归心细,可若是吓破了胆,反倒要教这些凡人看了咱们仙门的笑话。”

江绾月弯了弯唇,像是全然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刺,“姚师姐放心,我胆子还行。”

她说得温温和和,连笑意也浅,半点不见被冒犯后的难堪。

偏偏就是这样,才更叫姚妩心里不痛快。

她方才那句话明明是要扎人的,可江绾月不接,轻轻巧巧便揭了过去,倒显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刻薄又小气。

偏偏江绾月还生得这般好看,实在碍眼。

姚妩心里更烦,别开脸道:“谁管你胆子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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