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青。”江绾月也不废话,贴身上前,借着身形的遮掩将身后几人的视线挡住。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她突然冲他狡黠俏皮地眨了下左眼,声音却仍哀切:“你信我吗?”
刘怀青一时失神,几乎疑心自己已在弥留。只是还未来得及细想,唇已经先一步动了:“我信。”
“好。”江绾月眼神一厉,“向我敞开你的神魂,无论等会儿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抗拒。”
对修士而言,神魂一开,那几乎是将生死亲手奉上。
刘怀青却没有任何犹豫,他闭上眼,眉心一道淡紫妖纹随之亮起,竟是连半点防备的罡气都未留,瞬间便将最深处的神魂向她彻底敞开。
江绾月深吸一口气,狠下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她仰起头,双手紧紧捧住刘怀青的脸颊,直接贴上了他冰冷的唇。
这一幕若落入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怎么看都有些荒诞。
仙门女修竟捧着妖伥的脸,当着佛宗圣子与同门的面,毫不避讳地深吻缠绵。
齐修与贺怀璋的面上却并未显出多少震惊,毕竟在刚才的欢好中,他们早与这妖伥有了“同穴之谊”。
只是此刻见江绾月主动与他亲昵,两人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的不虞。
而一旁的观絮却始终未发一言。他那双历经万法皆空的佛眼落在此处,目光晦暗不明,没人猜得到他看着这荒唐场景时心里的想法。
就在这唇舌纠缠间,那滴本源精血被江绾月渡入他喉中。
刘怀青猛地睁眼,喉结一滚,已将血珠咽了下去。
几乎是在入腹的同一瞬,某种奇异的劲力便逆着经脉而上,一头扎进他大敞的神魂。
“呃嗯……”
刘怀青眼前骤然爆开一片白芒。
这力量强势地侵入他的魂底,野蛮地冲撞翻搅,好似一场单方面剥夺的激烈交媾,直至与他完全相融,永不分离。
就在这瞬间,一朵妖异绽放的血色奇花直接烧穿肌肤,在他心房赫然烙下。
这花初看似是一株红莲,可舒展的莲瓣,竟如曼珠沙华般蜷曲。
瓣脉化作细根,深深扎进他的心脉,随着他心脏剧烈的搏动,那莲纹明灭起伏,泛出慑人的紫红光晕。
心纹彻底扎根的刹那,刘怀青那惶惶不安的灵魂,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能真切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已牢牢系在了眼前少女身上,从此命数相叠,生死同途。
她若安然,他便同生。
她若身陨,他亦同灭。
倘若他心底生出哪怕半点伤她的歹念,这盘踞在心窍的莲须便会瞬间将他扎穿,叫他尝尽神魂寸裂之苦,甚至当场灰飞烟灭。
可这绝非是碎暝织那随时都能弃如敝屣的妖主奴契。
这枚血莲缔结的,更像一纸无人能撕毁的婚书。
虽未披红挂彩、明媒正娶,他却无比确信,这道心纹血契已越过凡尘礼数,替他们叩过了天地,就此定下了远胜世俗夫妻、此生再不可背离的羁绊。
如今,就算碎暝织亲临,强催旧契,也再无法越过眼前的少女去驱使他半分。
她是他的新主,也是他的妻子,拥有对他的绝对使用权。
与此同时,随着那枚心纹流转全身,‘太阴·惑妖’的奥秘也向他尽数展开。
如何出入太阴界,自己将受何等敕令,又能得到怎样庇护,乃至战罢归阵之后,那份“极阴肉俸”又该如何索取……所有巨细无遗的法则都在他神魂中全部贯通。
透过心纹的共鸣,他瞬间窥见那一方独立于尘世之外的神秘内界。
界内广袤无涯,灵气氤氲成雾,山河自衍,万象自成。
东境有流泉飞瀑、仙藤盘翠,万花长开不败。
西境却是赤沙万里,地火暗涌,热浪焚天。
北有雪岭横空,冰川如龙脊绵延,寒月常悬。
南方则古木参天,瘴雨连绵不绝。
神识极目铺开,更见碧海惊涛、雷泽翻涌、云岛空悬……
天地乾坤,四时极景,竟都在这一界之中各占其位,互不相扰。
万妖入此,皆能寻得一处最合本性的栖身之所。
刘怀青被震得久久无法回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天地,也从不敢想,他竟能有资格踏入这样一方包罗万象的玄境。
可心纹深处传来的牵引又如此清晰。
从今往后,这处美如幻梦的仙境,就是他的家,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最终归宿。
而魂灵的羁绊更让他无比笃定:这是一个连天道法则都无法强闯的避世私域,甚至连碎暝织留在他魂魄里的伥契,也被隔绝在外。
直到这一刻刘怀青才终于明白,江绾月根本不是要杀他,分明是在这佛子眼皮底下,胆大包天地将他“娶”回了家!
“阿月……阿月……”
极度的震撼与狂喜涌上心头,刘怀青眼眶酸涩,哽咽着就想要将那心纹带来的归属感倾吐而出,想问她是不是哪位神女临尘,竟能辟出这等连天道都能瞒过的仙渊。
可话未出口,江绾月便已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即将瞒不住的痴迷与臣服。
周遭可还有三双眼睛盯着,若叫这傻子现下把实情抖搂出来,她岂不是白费心机。
江绾月眼带警告,声音却哑得像在忍痛诀别:
“去吧,愿你来世……莫再误入歧途。”
可刘怀青正对着她,看得清清楚楚,她那表情哪里是悲痛,满脸都是“你敢说漏嘴试试”的无声威胁。
她手上更没客气,不动声色地在他颊侧狠狠拧了半圈,直接把刘怀青那满腔的狂喜按回了肚子里。
只是落在旁人眼里,这分明是她施展安魂秘法前,送他上路的最后一声叹息。
齐修别过脸去,贺怀璋则冷眼旁观,眼底压着一丝不耐。
而观絮静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无悲无喜。
但刘怀青却在这句话里听懂了她真正的意图,她是要他借机遁入那方名为“惑妖”的地方。
他深知自己此刻理应配合她,演一出肝肠寸断的赴死离别。
可他现在一颗心只有被她认下后的欢喜与死心塌地,根本演不出半分对死亡的惊恐离愁。
于是他索性不再开口,只忽然大着胆子,反捧住江绾月的脸。
江绾月心头一跳,刚要瞪他,两片唇便压了下来。
看着眼前煞费苦心保全他的少女,他实在没能忍住,情不自禁地想要吻她。
这一吻很急,看起来像是一个将死之人绝望的索求。
在江绾月发火前,刘怀青迅速又克制地退开些许,额头轻抵着她。
他没有出声,只借着那道心纹,将一句呢喃送入她耳中:
“我等你唤我。”
话音落,他心口紫红血莲骤然一亮。
在几人的注视下,刘怀青的身躯化作漫天流萤飘散,像是妖躯真的支撑不住,终于被秘法从里到外瓦解。
直到周遭再也寻不到半分刘怀青的妖气,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真正神魂俱灭的妖修,彻底从天地间散去。
“阿弥陀佛。”观絮垂眸念了一声佛号,为这个已然“魂飞魄散”的妖伥送上了最后的悼文。
可谁也没有察觉,他的神魂已化作一道流转的紫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江绾月的心口。
紫光入体的刹那,“太阴·惑妖”那方隐秘的内界,便如掌纹般清晰地印入了她的脑海。
这是一种极为玄妙的掌控感。
只要她心念微转,界内的一草一木、流泉飞瀑便会在她眼前毕现,仿佛这座太阴内界本就是她神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窥探不过是瞬息之间。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刘怀青已稳稳落入界中,在太阴界里开始瞎转悠。
面对这满目琳琅的洞天福地,他显然陷入了幸福的烦恼。
先是在一处幽谷前停驻,又飘向左边的清泉绕了两圈,接着去右边垂落的花藤下看了看,最后还探头望向远处的竹林。
他在几处风水宝地间来回徘徊,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该把自己的“新家”安在哪里。
那副挑花了眼选址的认真模样,哪还有半点方才视死如归的悲情。
江绾月:“……”
她默默咽下涌到嘴边的吐槽,只当是这‘太阴·惑妖’太过逆天,确认人已安然无恙,她才放下心来。
【支线任务:收服10位妖、魔、灵族异类至“太阴·惑妖”。(1/10)】
“师妹……”见她久久不语,齐修忙上前一步,眼底满是疼惜,他以为她是在为亲手杀掉刘怀青而难过。
“我没事。”江绾月故作虚弱地摇了摇头,借着齐修虚扶的力道站起身,看向观絮。
“圣僧。”她敛容正色,“方才那妖伥临散之际,许是良知未泯,为我留下了一缕碎暝织的去向。”
“那妖皇重伤未愈,眼下正是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若任他遁走,来日伤势稍复,只怕又要另寻地界重施淫法,继续祸害无辜。”
“我们不如趁此循迹追去,一举将其诛灭,也算替青牛村那些枉死女人讨个公道。”
江绾月面上大义凛然,可她眼前真正盯着的,却是系统面板上那行明晃晃的限时任务——【收服碎暝织】。
凭她现在的修为去硬碰半步炼虚的化神大妖,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
但眼下身边正站着位专克妖魔的佛门天骄,此时不抱紧这条金大腿,把那只残血大蜘蛛一波拿下,往后她哪有那个命去越级单刷?
何况……江绾月飞快扫了一眼观絮那张清冷俊美的面容,在心里默默捂脸。
采补观絮元阳的这个倒霉任务,都快在她的任务栏里挂包浆了。
不过江绾月多少还是有点良心。
观絮可是被整个佛门寄予厚望、将来要承继莲座的佛宗圣子。
那万邪不侵的纯阳佛体,更是全系在这一口元阳上。
倘若破身外泄,轻则佛体崩毁、金身生瑕,重则多年苦修的道果毁于一旦,往后问鼎大道、承继莲座的路都要被她一脚踹断。
这缺德事真要是干了,那不仅是断他仙途,毁他清誉,简直等于骑在整个佛门头上疯狂蹦迪……
到时候,怕不是整个九州的佛修都要抡着一百八十斤的降魔杵,连夜赶来把她物理超度去见佛祖。
江绾月后背一凉,思来想去,现下最稳妥的还是先薅他一把,把碎暝织拿下。
至于观絮……她心虚地飘开了视线。
咳,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观絮指间佛珠已转过一圈,回望她苍白的小脸,眉心微蹙:
“碎暝织纵已重伤,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反扑发狂,贫僧亦无十成胜算。施主伤势未愈,此去前路莫测,实在不宜再随贫僧涉险。”
“圣僧放心,我绝不给您添乱。”
江绾月早料到他会这般推辞,立刻正色道:“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修士的分内之事。我此去只管引路,只要一探到那大妖的踪迹,我立刻退得远远的,绝不逞强。”
观絮目光幽静地望着她,这番话听着乖顺,可不知为何,总叫人觉得没那么可信。
方才她飞身拦下伏妖金印时,也不像是个“绝不逞强”之人。
江绾月被他盯得一阵心虚,忙又补了一句:“我方才险些命丧那妖物之手,若不能亲眼看着它伏诛,只怕这口恶气难平。我不是不知轻重,但日后若是生出心魔、坯了道心……”
观絮垂眸不语。
碎暝织伤势未愈,妖气难免有漏,以他的修为与佛门追妖秘法,未必寻不到踪迹。
只是这蛛妖最擅隐匿,当年能在大梵音寺追捕之下逃脱,便是因他舍了真形,寄入凡人躯壳。
如今山野广阔,他又重伤在身,必会拼尽手段遮蔽气机。若耽搁太久,待其彻底藏匿疗伤,再想诛杀便要多生变数。
他静默一息,终是颔首:“阿弥陀佛,既如此,便有劳施主了。贫僧定当竭力护施主周全。”
一旁的齐修与贺怀璋听闻此言,脸色皆是一变。
“不可!”齐修急得连声阻拦,“师妹,那妖物何等凶残你方才亲眼所见,你这身子哪还经得起折腾!要去……我,我陪你一道去!”
贺怀璋亦冷着脸迈步上前,他心底其实并不愿再犯险,那可是一只化神大妖,纵然重伤,也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此刻追去,实在与送死无异。
但齐修抢先表了态,同是与她有过夫妻之实的男人,齐修尚且敢豁出性命陪她涉险,自己却在这个时候退到她身后……
师妹会怎么看他?只怕自己先前拿命好不容易焐出的那点情意,立刻就要化为乌有。
思及此,贺怀璋压下心头的怯意,与齐修并肩站定:“齐师弟说得对。师妹,你孤身犯险,我又怎能袖手旁观?我们一同前去,也好有个照应。”
江绾月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俩祖宗这时候凑什么热闹,万一真打起来,她又得反过来分心照顾他们。
“容我与两位师兄交代几句。”
江绾月无奈朝观絮递了个歉意的眼神,随即伸手,一手一个,直接揽住了齐修与贺怀璋的胳膊,将两人半拉半拽地拖到了一旁肉壁的阴影处。
避开了佛子的视线,江绾月压低了嗓音,语气郑重:“两位师兄,莫要在此刻意气用事。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我只能托付给你们。”
“姚师姐脱身已有一阵,想必此刻已带着宗门长辈在赶来的路上。待会儿他们到了,必须得有绝对信得过的人留在这里,从中周旋转圜。”
“还请两位师兄,无论用什么法子挡驾,千万将人拦在外面。”
“你们只需咬定,这村里的妖邪已被大梵音寺的佛子尽数诛杀,连带那些村民也已一并超度,决不能让宗门的人踏进这福洞半步。”
齐修一愣,不解道:“师妹,你这是何意?这群畜生作恶多端,本就该交由宗门法办,为何要替他们遮掩?”
“交由宗门法办?”江绾月目光一冷,扫向远处那些仍在汲取男人阳寿的村妇:
“怎么法办?大不了就是一剑杀了了事。可给他们个痛快又有何用?那些被他们糟蹋、被吸干了寿元的苦命女子呢?她们亏空的命数,又有谁来还?”
贺怀璋瞬间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由着这些女人把这群村汉榨干?”
“种如是因,收如是果。”江绾月讥讽的笑了笑,“这帮男人享受了这么久,如今也该拿命来还。等个三年五载,这群女人把该讨的债都讨尽了,咱们再来收拾这桩残局也不迟。”
“所以眼下,绝不能让任何人来横生枝节。”
“这满洞可怜人,我只能托付给你们了。”
齐修听得脸色微变,贺怀璋眼中也闪过一丝异色。
毕竟没哪家正道仙门,会教出这种不敬规矩、不信公道,只认血债血偿的狠戾心肠。
可话到嘴边,两人竟谁也没反驳她。
莫说只是留下来替她遮掩,便是明知她行事出格,他们也甘愿替她担着。
“可是师妹……”齐修还是眉头紧锁,“你独自跟着他去,我实在……”
江绾月只觉心中无奈,既然说不通,她索性心一横,双臂忽地抬起,极自然地环上了两人后颈。
这个姿势带着一种恋人般的亲密,三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此间事了,两位师兄且安心回宗门等我。”
她目光在两张俊朗的面庞上轻轻流连,语气里含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旖旎暗示:
“今日遭此大劫,幸得两位师兄搏命相护,这份心意,我都记在心里。经历了这一遭,咱们……也算是有了生死交托的情分。”
她故意将话停在暧昧处,手也在两人颈后轻轻一抚:
“我绝非那等薄情之人。待我随佛子诛了那妖物,平安归宗……定会亲自去寻两位师兄。往后这漫漫仙途,今日欠下的恩情……我总要长长久久、慢慢地还给你们。”
这话当然有哄人的成分,可也不全是假话。
齐修一张俊脸瞬间涨红。
师妹这番话……莫不是在暗示回宗后,便要与他正经结为道侣?
一想到日后能与她出双入对,他只觉得又羞窘又甜蜜,脑子里只剩下她方才娇啼婉转的模样,满心雀跃。
贺怀璋心底自是欢喜的。江绾月既然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等于承认了他们之间那层关系。
可他到底是个多疑的性子,看着少女这副柔顺的模样,他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好在同行的是观絮,那和尚满身佛性,六根清净得不近人情,想来有他在侧,自己这未过门的道侣也出不了什么大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