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冬末,上元佳节。
朱雀大街花灯如海,雍京城内恍若白昼。
吞剑吐火的杂耍摊前喝彩震天,猜谜的彩棚下挤得水泄不通,漫天星飞火树兜头坠下,直晃得人眼花缭乱。
江绾月就爱往人堆里钻,今儿她裹着绯红斗篷在前面蹿。
刚进人潮,李观絮便习惯性地牵起江绾月的手,少年的手将她裹在掌心,温声叮嘱:“当心些,别走散了。”
右边的手刚被人群挤得松了半寸,便被李观澜一把捞了过去。他不由分说挤进她指缝,掌心贴紧,扣得比李观絮还牢。
江绾月早习惯了出门一手牵一个,压根没觉得哪里不妥。于是一会儿看糖画,一会儿看面具,瞧见哪盏灯好看都要凑过去摸一摸。
三人正玩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
“绾月妹妹!”
江绾月一抬头,果然看见裴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今日穿得极招眼,雪青锦袍,腰带白玉佩,此刻漫天绚烂的灯影落在他脸上,更显得面如冠玉,眼带桃花。
额角垂下的两条攒珠发带随风轻扬,远远走来,便是一派招摇明亮的世家公子气,一露面便惹得周围不少姑娘频频回头。
裴璟单拎出来,绝对算得上顶俊俏的皮相。
可李家兄弟就在眼前。
那两人一个似佛中莲,一个似花间蛊,容色着实太盛。清的清,艳的艳,双双往灯火下一站,满街流光都寡淡了下去。
裴璟同他们挨在一处,便难免被压下几分骨相与气韵。
可少年人天生有一股不知退让的热烈,裴大少爷压根不在意。
他早就看出来了,李家这对兄弟空有一副好皮囊,真到了江绾月面前,李观絮只会温温柔柔地死守着,李观澜则惯会噙着笑说风凉话,半句软话也不会递。
归根结底,就是两根不会讨人欢心的漂亮木头。
这些年里,看似是他们纵着江绾月、陪着她胡闹,实则回回都是江绾月牵着他们寻乐子,往热闹里钻。
她笑,他们才跟着笑。
她闹,他们才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热气。
若没有她在中间牵着,大的只会愈发清冷寡淡,小的只会越长越阴艳毒辣。
他们哪里是在陪她,分明是离不得她。
只是被她偏爱惯了,真要他们反过来逗她高兴,反倒一个比一个笨。
可他裴璟不一样。
江绾月最爱热闹,也喜欢新鲜玩意儿。李家兄弟没本事哄她,他却有的是花样。
论相貌,他未必压得过这俩人,但论起提供情绪价值这回事,这两根漂亮木头绑一块儿,也比不上他。
譬如此刻,他手里便提着一盏兔子灯。
那兔子灯做得精巧,灯腹里藏了机关,一晃便转,兔眼还会泛一点红光。
灯影交错间,裴璟那张脸也被映得越发俊俏张扬。
他往江绾月面前一递,献宝似的道:“朱雀桥边的百巧灯棚今日挤得水泄不通,我家小厮排了半日才买到这一盏,送你。”
江绾月眼睛一下亮了。
李观澜的脸也一下黑了。
李观絮垂眼看了看那盏灯,皱了皱眉。
裴璟仿佛没瞧见那两人,又凑近一步,把灯轻轻晃了晃:“绾月妹妹,你看,它尾巴还会动。”
江绾月果然被哄住了,探头去看:“真的?”
裴璟立刻把机关拨了一下,小兔子尾巴便一晃一晃地转起来。
“哎,真的会动!”江绾月顿时睁圆了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盈盈眼波里晃着碎金灯色。
裴璟看得心口一热,立刻便要把灯柄塞进她手里。
偏偏这时,人群猝不及防地一拥,江绾月就被撞得往前一扑。
裴璟连忙伸手去接,心里却悄悄一喜。
这种英雄救美的机会,若叫他扶住了,绾月妹妹总该记他一回。
可他只摸到一片衣角。
李观澜单臂揽过江绾月的腰,将人带进自己怀里。两人错身的一瞬,李观澜的肩膀看似无意地撞了裴璟的手肘一下。
“啪。”
兔子灯落地,裂开一道纹,机关也哑了。
裴璟:“……”
李观澜低头看了眼兔子灯,啧啧两声:“真可惜。”
裴璟悲愤地看向他:“你分明是故意的!”
李观澜慢悠悠看了他一眼:“哦,那我不装了,我就是故意的。”
裴璟气结:“你——”
他简直恨不得现在把李观澜那张欠揍的脸撕下来。
从小到大,他被人套过麻袋、剪过马缰,鞋底被塞过毛虫,书袋里被翻出过死老鼠,砚盒里还藏过一窝活蜈蚣……桩桩件件,哪一件不像李观澜干的?
不,准确来说,除了李观澜,学宫里就没人能这么缺德。
什么?你说江绾月也有嫌疑?
开什么玩笑?
虽然他小时候没少挨江绾月的毒打,但那最多叫将门虎女、率真活泼!
这种抓耗子的阴间勾当,绝对是李观澜这黑心肝一人包揽的!
可惜他没证据。
每回他气势汹汹杀上门,李观澜不是搁那儿装病,就是披着张人畜无害的皮,慢条斯理问他:
“裴公子又梦见我了?”
梦见个屁!
江绾月看着地上的灯,又看了看裴璟那张漂亮得有些委屈的脸,难得有点心虚:“……要不,我再给你买一盏?”
裴璟立刻活了:“好啊,那我要绾月妹妹亲手挑的。”
李观澜冷飕飕地截断:“不买。他又不缺你这盏灯。”
裴璟连忙接话,笑得很甜:“缺的。”
李观澜看他的眼神顿时更凉。
最后江绾月还是拽着几人去了灯摊。
摊主是个和气老翁,见几个孩子生得一个比一个好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小姑娘要给哪位小郎君挑灯?”
江绾月没多想:“都挑。”
摊主乐了:“哟,小姑娘年纪不大,倒会疼人。”
江绾月听不太懂这话里的打趣,只认真挑灯。
她先给李观絮选了一盏莲花灯。
“这个给你。”她把灯塞进他手里。
李观絮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盏莲花灯。
莲灯扎得极雅,薄绢裁成花瓣,灯心一点暖光,照得花瓣莹白如雪,干净得寡淡冷寂。
莲。
无欲无求的佛前之物。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胸口却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抵触与烦躁。
江绾月还仰头,眼睛亮亮的:“不好看吗?”
他抬眼看她,少年喉间微动,到底还是轻声道:“好看。”
李观澜冷眼看着。
江绾月又给李观澜挑了一盏紫狐灯。紫绢为皮,金线描眼,尾巴蓬蓬地翘着,灯火一照,倒真有几分狡黠妖气。
李观澜盯着那只狐狸,眉头一跳:“什么意思?”
江绾月眨眼:“像你啊。”
“我像狐狸精?”李观澜脸色顿时微妙起来。
他怎么可能像这种长着尾巴搔首弄姿的畜生。
“好看呀。”江绾月没有半分犹豫。
李观澜原还要嫌弃上两句,听见这三字,又不说话了。
片刻后,才不情不愿地接了过去。
“眼光倒是不差。”
又给裴璟挑了一盏金蟾灯。那金蟾灯扎得圆滚滚的,背上点着铜钱纹,嘴里还叼着一枚小小金钱,一晃起来,金钱便叮叮当当地响。
江绾月把灯塞给他,认真道:“这个像你。”
裴璟立刻欢天喜地捧了过去:“哪里像?”
江绾月:“看着都很有钱。”
裴璟提着那盏金蟾灯晃了晃,叮当作响,十分捧场地弯起眼:“那可太像了。往后绾月妹妹想买什么,尽管来找我。”
李观澜冷冷瞥他:“她骂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听不出来?”
裴璟:“……”
李观絮低头轻轻笑了。
烟火也在这时升上夜空。
“砰”的一声,金红色的火光在头顶炸开,半条河都被照亮。
人群又是一阵推挤。
江绾月险些被撞到,李观絮伸手护住她肩侧,李观澜则直接扣住她另一只手腕,把她扯到两人中间。
裴璟也想挤过去。
他脚背忽然一疼。
裴璟低头一看,李观澜的靴子正不偏不倚落在他鞋面上,还用力碾了碾。
裴璟疼得脸都绿了:“你踩我!”
李观澜看着天上烟火,神色淡淡:“人太多,没瞧见。”
裴璟翻了个白眼。
李观絮像是没听见,只把江绾月往自己身侧轻轻带了带,替她挡开后头的人潮。
江绾月什么都没察觉。她一手还被李观澜扣着,另一只手又被李观絮牵住,只顾仰头看烟火,眼里全是亮光。
“你们看,比去年的漂亮!”
两人闻声,皆抬了眼。
这一刹,绚烂烟火落满天际。
李观絮垂眸看着她浸在暖光里的笑靥,恍然明了自己心底闷了许久的烦躁。
从前江绾月也是这般,左手牵他,右手拽着李观澜,三个人搅作一团,谁都不觉越界。
但眼下,他突然厌倦了这种三人同行的亲密无间。
他看不得她收别人的花灯,见不得她对旁人展颜,甚至对另一头攥着她的血亲胞弟,他也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将其彻底隔绝开的私心。
这念头刻薄又自私,实在不似君子所为。
他耻于张口,不敢把这层心思挑破,怕江绾月听了以后,觉得自己气量狭小,从此生出嫌隙。
连那桩婚约,也会变得像一道令人不快的束缚。
可心虚过后,他又隐约觉得,自己是她选的未婚夫婿,作为日后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要求她避开其他男子的碰触,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长街上的游人愈发拥挤。
沿着朱雀大街往南,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此时水面上已经飘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
江绾月瞧着眼热,最耐不住在一个地方久待,于是拉着三人便要去旁边的摊位。
趁着老板拿笔墨的空档,她又看中了不远处投壶摊子上的彩头,最顶端放着一只木雕的小老虎。
“想要?”李观澜扫了她一眼。
没等江绾月点头,裴璟已经兴冲冲地掏了碎银拍在桌上:“绾月妹妹等着,看我给你赢回来!”
他拿了十支羽箭,捋起袖子,手腕一扬,站在红线外投壶。
他自幼习君子六艺,准头不差,十中其八,惹得周围一阵喝彩,十分得意地回头冲江绾月抛了个媚眼。
李观澜嗤笑一声,连红线都不站,随手掂过三支箭,看也不看,只轻轻一掷。
三箭齐发,尽数没入狭窄的壶口之中。
周围人发出一阵惊叹。李观澜接过摊主递来的木雕老虎,无视了裴璟不忿的眼神,顺手塞进江绾月怀里,挑衅地睨了裴璟一眼。
“你懂什么,我这是让着摊主,免得人家做亏本买卖。”裴璟强撑着面子,凑到江绾月身边,“绾月妹妹,咱们去放河灯吧。”
河畔水波粼粼,摊主已经研好了墨。
几人围在灯摊前,各自取了纸笔。
江绾月拿笔在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吃好玩好,长命百岁,写完便乐颠颠地跑去河边了。
剩下的少年站在提笔处,各怀心思。
裴璟大笔一挥,写得直白坦荡:“愿绾月岁岁欢颜,年年都收我的灯。”
李观絮低眸,看着手里的莲花灯。
他捻着笔,他原想写愿她平安喜乐,可落笔时,心里那点贪念又浮了上来。
悬停半晌,毫端终是一转:
惟愿长留天上月,不借清辉照别枝。
至于李观澜,他压根没去碰笔,早已跟到水边,半蹲着看江绾月放灯。
他从来不信神佛,也不信这些写在纸上的虚妄愿景,想要什么,他只会自己伸手去拿。
譬如眼前这个还冲着河灯傻笑的丫头。
又逛了会,江绾月手里举着李观絮刚买的糖葫芦,兴致倒还高,只是脸色不知何时淡了些。
李观絮问她是不是冷,她摆摆手,只说方才那半碗冰元宵吃得有点撑
李观澜抄着手走在她身侧:“就知道吃。”
江绾月把糖葫芦往他面前一递:“甜的,吃吗?”
李观澜垂眸,看着她沾着糖渍的饱满唇瓣,只是微一倾身,张口咬下了她吃剩的那半颗山楂,齿尖甚至有意无意地蹭过少女的手指。
他嚼了两下,紫瞳盯着她的唇,给出两个字的评价:“腻人。”
江绾月只当他挑剔,“哦”了一声,转头递给李观絮。
李观絮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明明是日日上演的寻常事,但他如今只觉得烦闷。
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走了一颗红果。
裴璟立刻眼热,连忙探头挤过来:“我也要!”
江绾月正要递过去,李观澜已经把她的手按了回来:“裴大公子兜里装的都是金砖,连根糖葫芦都买不起?”
裴璟:“……”
这人什么时候能不在绾月妹妹身边给他添堵!
江绾月早就习惯了他们互掐,自顾自地又咬下一颗山楂。这颗实在太酸,酸得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却还护食舍不得吐。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动作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
起先只是小腹有些沉,她以为是糖葫芦太酸,忍了忍,没当回事。可很快又传来一阵坠坠的疼,连脚步都跟着发虚。
“怎么了?”李观絮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声询问。
江绾月弯下腰,捂着小腹,“我肚子疼。”
李观澜看了眼她手里的糖葫芦:“叫你少吃。”
“不是那个疼。”江绾月也形容不出,只觉得裙底湿黏得难受,她扭头往身后看去:“底下怎么湿乎乎的,是不是刚才谁把水泼我身上了?”
李观澜闻言蹙起眉,顺着她的后腰看去。
绯红斗篷遮着大半裙身,可裙下仍洇出一小片暗色。他没有半分顾忌,伸手便往那片湿渍上摸了一把。
收回手一看,少年动作蓦地顿住。
指腹上,沾着一抹刺目的鲜红,隐约散着淡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