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情窦初开浅觉愧,并折双枝早种灾

又是两年春去秋来。

这些年里,李观澜仍隔三岔五地来招她。

江绾月骂过他恼过他,也真把人往外赶过,可他总有法子磨她,扯着她胡来的花样也越来越多。

少年不仅个头早高过了她一大截,胯下那根凶物也是越发粗硕。

从指尖的抠弄、腿交的厮磨,甚至诱哄她低首含咽……

可随着年岁渐长,有些事不必谁特意教她,自己也会朦朦胧胧觉出些滋味来。

从丫鬟嬷嬷们的碎嘴闲话,到那几本乱七八糟的话本,再到从前在学宫相熟的几个姑娘红着脸议论的嫁娶之事,江绾月那颗榆木脑袋,也总算对男女之情开了点窍。

她说不清那算不算话本里酸掉牙的情爱,只知道李观澜一靠近,她便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坦然,心跳乱得厉害。

坯就坯在,她这颗心似乎天生比旁人贪些,明明已经被李观澜搅得乱七八糟,里头竟还稳稳当当藏着一个李观絮。

这两年来,那少年越发不得闲了。

李观絮早已不去学宫,正式入台拜官。

明明年纪尚轻,出入衙署时却已沉稳得不像初入官场的人,审案问狱、核查旧卷,皆能独当一面,旁人再唤他一声“李大人”,也多了几分真心敬服。

他白日里奉命查案问狱,夜归后仍要对灯理卷,常常一坐便到更深。

少年身上的书卷气还未褪尽,眉眼却已渐渐沉定下来。举手投足间,已隐隐透出几分从容与威重。

只是再忙再累,也不曾叫他少惦记她半分。

江绾月小日子将近的期信,李观絮比她身边的嬷嬷记得还牢。

每逢那几日,哪怕他正被案子绊得脱不开身,也总会遣人送来暖炉、红枣姜茶,并着几样专用来哄她解闷的新奇玩意儿。

一次,江绾月随口抱怨,说近来看的那本《夜游山海录》缺了下册,吊得人心烦。

半月后,李观絮便递来一套重新装订的话本。

江绾月起初以为他是寻到了后半部,翻了几页才觉出不对。

那新接上的几回故事,字里行间竟全是她惯爱看的那股促狭劲儿,残缺的篇章皆被极漂亮的小楷补齐。

后来才听小厮说,孤本寻来时便没了结尾。为了不让她扫兴,是公子夜夜归府后亲自构思续写,写完又亲手装订好,才送到她面前。

可当他把书递给她时,却只字未提自己的辛苦,只眉眼温和地替她理了理跑乱的鬓发,轻声嘱咐:“夜里看书仔细伤眼。”

江绾月那时望着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趴在李府墙头,冲底下那个小古板讨糖糕吃。

可如今隔着岁月撞进少年盛满纵容的眼底,她却听见自己全无章法的心跳。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李观澜靠近她时,她也曾这样心慌过,可落在观絮身上,又似乎更酸更软,无端泛起一丝涩痛,隐隐生出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虚怯。

她知道总这么同李观澜厮混不好,可这人一犯起浑来,便不管不顾地按着她深吻,直亲得她脑子发晕、身子在他手底下哆嗦泄了才肯罢休。

若是换了套路,他便卸了那一身凶劲,半垂着长睫装病喊疼,拿那张惹人疼的妖孽脸扮可怜,让她半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每每被李观澜闹完,江绾月夜里躺在榻上细想,却也不觉得自己多理亏。

她琢磨着,满雍京那些公子哥儿,还没成婚呢,房里通房小妾就塞了一堆,个个还敢自称风流。

她又不贪心,只要他们两个就行了,又没想要满院子男宠,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已经很克制了。毕竟裴璟那张脸也很好看,她都没顺手把他也划拉进来。

江绾月越想越觉得逻辑完美闭环,甚至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在心底沧桑又委屈地质问老天爷:

她不过就是想给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人一个家,这有什么错?

难道……她江绾月,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同时爱上两个男人的女人吗?!

可每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观絮那双温和干净的眼睛,便会忽然浮现在脑海,静静地望着她。

江绾月那点理直气壮瞬间漏了气。她心虚地翻了个身,一头扎进枕头里装死。

不想了不想了。她自欺欺人地闭紧了眼。

反正也没人知道。

反正……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

江绾月十五岁生辰这日,靖北侯府为她办了一场极盛大的及笄礼。

江绾月坐在妆台前,被一群嬷嬷女眷围着梳发上簪。

铜镜里的人眉眼渐渐长开,鬓边玉钗轻晃,珠玉流光衬出一张绝色容颜,美得连她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她是靖北侯府独女,朱雀大街外的车马却仍停了半条街。

雍京同她相熟的世家女郎、昔年学宫的旧日同窗,皆是亲身登门来贺,将府里挤得热闹非凡。

李观絮是特意告了假来的。

他近来分明忙得分身乏术,今日却一早便换了常服,随李观澜一同登门。两人并肩走来,倒比满院春色还惹眼。

裴璟也不知从哪弄来一只骚包的碧羽鹦哥。那鹦哥一进院子,便扑棱着翅膀,扯着嗓门学足了他平时那副荡漾死出——

“裴璟最喜欢绾月妹妹啦!”

这破动静一出,满院女郎顿时笑倒一片。

李观絮垂睫忍俊,颇有些无奈。

李观澜倒也弯着唇,笑得漂亮又散漫,只是下一瞬,便开了笼门的锁扣,当场就要拔秃这只扁毛畜生。

又过了些时日,崔雪蘅特意差人来请江绾月到李府用饭。

她自小常来蹭饭,早已熟得不能再熟,进了花厅也不必等人让,便照旧往李观絮与李观澜中间一坐。

菜才上齐,李观絮便用公筷替她布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李观澜也懒洋洋地夹了一筷子鲜笋搁进她碗里。

江绾月早被他们这么喂惯了,半点不觉稀奇,只低头专心吃饭,连句客气话都省了。

崔雪蘅坐在主位,目光落在江绾月脸上,看着小姑娘眼底那抹淡淡的乌青,不由心疼:“绾月,怎的脸色这样差?昨夜没睡好?”

江绾月揉了揉眼角,顺口胡扯:“昨晚做了个噩梦,没睡踏实。”

她心里却直翻白眼。

哪里是什么噩梦,分明是李观澜大半夜不睡觉翻窗摸进了她房间,非往她身上赖,说想她想得厉害,缠着她用手帮他纾解出来。

李观絮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偏过头看她。席间灯火衬得少年清润俊挺,只唯独眉心那点朱痕,现出一抹艳色。

他瞧见江绾月脸上的倦意,眉心轻蹙,温声道:“做了什么噩梦?晚些时候我给你送些安神的香去。”

江绾月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虚,随口道:“没什么。就梦见一只大长虫,长得奇形怪状的,还非追着我咬。”

“长虫?”

坐在她右侧的李观澜低笑一声。

“你这梦还怪有趣。”他眼尾轻轻一挑,“真有长虫追你,捏住七寸便是。那东西瞧着吓人,其实最经不得人拿捏,真被你攥急了,也无非就是弄一手腥罢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轻飘飘往她手上一顿。

“下回再梦见,可知道怎么对付它了?”

崔雪蘅只当是两个孩子又在拌嘴,没往别处想,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李崇清也只是抬眼看了看,并未多言。

可江绾月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促狭暗指,偏长辈就在旁边,她不好发作,只没好气地咬牙道:

“知道了。下回它再敢在我梦里冒头,我也不费那劲去捏什么七寸,直接寻把大剪子‘咔嚓’一下,给它铰碎了扔出去喂鸡,看它还怎么作怪。”

李观澜脸上的笑意僵了半息。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低咳一声:“……倒也不必如此残暴。”

“你们俩啊,都多大了,凑在一块儿还跟三岁孩童似的吵嘴。”崔雪蘅失笑着叹气,顺手给江绾月盛了碗汤。

李观絮静静看着两人如常拌嘴,原该早已习惯。

可他如今早练出几分察微知着的眼力,眼下再听,竟从这几句寻常玩笑里,觉出一丝难言的不对。

他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放下手边的筷子,转向李崇清与崔雪蘅,忽然敛容正坐:“父亲,母亲。”

崔雪蘅放下汤碗:“怎么了?”

他极快地看了江绾月一眼,脸颊已隐隐泛热。

可即便再怎么羞赧,他也端正了神色,郑重道:“母亲那日说,下月初六是难得的吉日。既然绾月今日也在,不如先同她说一声,免得日后下聘仓促。”

“哐当”一声轻响,江绾月手里的瓷勺磕在了碗沿上。

她闻言一愣:“什么?”

此话一出,饭席间的气氛瞬间变了。

崔雪蘅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瞧瞧,那日同你父亲议这日子时,你还臊得不肯多言,今日倒急着自己提起来了。”

她看向江绾月,见小姑娘满脸茫然、眼睛睁得圆圆的模样,心里越发喜欢,柔声道:

“咱们绾月如今已经及笄了。你们俩的亲事,是小时候便定下的,庚帖也早早换过。前年虽走了小定,只是还没正式下大聘。我和你李叔父总觉得礼数还差一截,怕委屈了你。如今既到了年岁,也该趁着好日子办得更郑重些,叫两家心里都有个实实在在的章程。”

李崇清也放下手中杯盏,目光转向江绾月,语气比平日教导两个儿子时温和了不知多少:“此事原也不是今日才定,侯府那边早有默契,只等日子合宜,李家便备齐厚礼登门。你与观絮是两家早年定下的亲事,自然不能草草了事。”

见小姑娘还有些发懵,他语气沉稳地宽慰道:“不过是长辈间先把下聘这一重礼数走得体面,叫这桩婚约名正言顺、风风光光。你不必为此拘束。咱们先下聘,至于请期迎亲,再由两家细细商议便是。”

江绾月听得更晕了,下意识看向李观絮。

迎着她错愕的目光,李观絮心头紧了紧,心底忽然又生出几分迟疑。

自己今日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在饭席上提起这事,于她而言,会不会还是太突然了些。

“我只是觉得,这终究是你我的终身,便不能只让长辈们替我们拿主意。”他声音温和,却很认真,“总要先让你知晓,才不算唐突。”

话说出口,他心头便不由想起这些年两人在四下无人时的旖旎缱绻。

有时他夜半下值,一身疲惫地去侯府看她,她总会娇气地扑进他怀里。

情动难忍时,只要他稍稍低首,小姑娘便会心照不宣地闭上眼睫,乖乖仰起脸任由他放肆索吻。

十几年青梅竹马,朝夕相伴,这般日复一日的亲近与温存,早已叫他觉得,他们之间不只是长辈定下的一纸婚约。

她心里,也该是有他的。

他脸上更热,却仍看着她,轻声问:“这般安排……你可还觉得妥当?”

下月初六?下聘?

江绾月脑子里瞬间空了一片。

打小她听惯了“李观絮未婚妻”的名头,却总觉得那不过是玩过家家的延续。嘴上喊着夫君,心里却觉得嫁人这事隔着十万八千里,遥远得很。

嫁给观絮,她其实从不排斥。

他那样好看又温柔,从小最惯着她。她若真要嫁人,嫁给他似乎再好不过。

可眼下,迎着少年那张满含期待的脸,她心头无端一乱。她不由自主地偏过脸,看向了另一侧的李观澜。

李观澜正好也在看她。他唇边含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没有。

“下月初六。”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唇齿间咀嚼这几个字,“倒是好日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桌布遮掩的暗处,有只手探了过来。

江绾月搭在膝上的手猝不及防被人攥住。那人手指微凉,力道却重,强硬地挤进她指缝里,同她十指紧扣。

她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挣。

李观澜却仍端着那副好弟弟的做派,面上笑意不变,只垂眸看着她发白的小脸,慢条斯理道:

“那往后,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嫂嫂了?”

江绾月被这两个字刺得浑身不自在,当即瞪他,脱口而出:“谁是你嫂嫂?还没下聘呢。”

话刚一秃噜出嘴,她自己先觉得不对。

席间静了一瞬。

李观絮眼睫轻颤,眸色也跟着黯了下去。

江绾月一看他这模样,心里顿时慌了,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只得磕磕巴巴地挽尊:

“我、我的意思是,大礼还没过完呢,他在这瞎起什么哄,没得拿这事儿寻我的开心……”

李观澜看着她急着去哄李观絮,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桌下,那只方才还紧扣着她的手,松得干脆又冷淡。

江绾月指尖一空,心底不知为何,竟跟着猛地坠了一下。

“好啊。”

他的长指抵着那只白玉小盏的边缘,轻轻往里一勾,语气轻快得像真心替他们高兴:“既然是长辈们定下的大喜事,做弟弟的,自当备一份大礼,替你们……”

话到这里,他指尖一停,抬眼看向江绾月。

“好好贺一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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