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李观澜那双紫眸杀意仍在,却没有丝毫被人揭破奸情的慌乱,反倒平静得坦然。
知道又如何?他早就不想瞒了。
他从不觉得那是什么丑事,更不在乎什么人言可畏。这些年,只能在暗处同她恩爱的日子,他早已受够。
之所以忍着瞒到今日,不过是舍不得江绾月伤心难做罢了。
如今这层纸既然已经被裴璟捅破——
那便破个彻底。
“李大人……”裴璟没有停下,他闷笑着咽下喉咙里的血沫,目光悲悯的端详着李观絮那副护食的背影:“你这样护着她,倒真教人心酸。”
他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力地喘上一口气,笑意反而更深:
“咳咳,你大概没见过……她光天化日敞着身子,骑在你弟弟腰上摇尾乞怜的模样吧……”
裴璟眼底一片扭曲的红光:“她求你弟弟干死她,求他全都射给她……好让她怀上一个叔嫂苟且的孽种!”
李观澜始终神色冷淡,不发一语。任由裴璟一字一句,往李观絮心口上扎。
“亲兄弟共用一穴,连怀的野种都不知道该认谁当爹……咳咳……你们李家这清正门风,可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江风穿舱而过,裴璟断续的笑声听来格外阴冷。
李观絮缓缓垂下眼帘,看向怀里的人。
江绾月此时的脑子里,正无限循环着两个字:
完了。
她下意识就想狡辩。反正裴璟空口无凭,只要她咬死不认,再软着嗓子喊几声夫君,撒撒娇,掉两滴眼泪,说不准还能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她平日里最擅长这个。再荒唐的事,到了她嘴里,也总能胡搅蛮缠出几分歪理来。
正准备发挥,一抬头,却对上了李观絮毫无血色的脸。
所有的谎话忽然全失了声。
这一刻,江绾月突然不想骗他了。
事到如今,再多编一句瞎话,都是对他最残忍的侮辱。
她无力地垂下头,将脸重新埋回他怀里,什么也没说。
看见她这幅埋头不语的模样,李观絮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他仍垂着眸,视线固执地停留在她身上,像是在等。
等她抬起脸,等她像往常惹了祸那般,理直气壮地狡辩。哪怕她只摇一摇头,说一句“不是”。
只要她肯说,他便愿意相信。
可江绾月始终无声。
那点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侥幸,就这样悬在她的沉默里,一点点熄灭,直至再也不剩分毫。
李观絮喉结艰涩地滚了一滚。
迟来的剧痛猛地漫上胸腔,像是终于找准了地方,狠狠剜进心口。
可他的脸上依旧寻不到半分怒容。
只是凝视着她的那双眼睛,却静得可怕。
他看了她许久。
久到甚至江绾月几乎不敢呼吸。
几近窒息时,头顶才终于落下一声极轻的问话:
“多久了?”
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只是那声音太稳了,稳得再也听不出半点往日的温柔。
江绾月把脸埋得更深,一个字也不敢答。
李观絮没有执意要一个答案。
事已至此,多久又有什么分别。
他眼底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波澜,就这么垂着眸,平淡问道:
“我每次离京,你们……是不是都很高兴?”
江绾月怔了一下,随即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
酸涩一下子涌上喉咙,“观絮,我没——”
“是。”
她的话才刚出口,身后便落下一道淡淡的声音,将她余下的辩解全部截断。
“我很高兴。”
李观澜答得平静,甚至没有给李观絮留下半分自欺的余地。
“你每一次离京,我都很高兴。”
他的语气里听不见愧疚,也没有被人撞破后的狼狈,坦然、又残忍。
“我早就不想再瞒你。”
“你总要知道。”
江绾月差点被他这一句气得背过气去。
祖宗,这时候就别添火了!
别的事,她没脸反驳,可这一桩她绝不认。
她怎么会盼着他走?那些他不在雍京的日日夜夜,她哪一天不是扳着指头算他的归期?
每次收到他的信,她总要先翻到最后看归期,嘴上嫌他写得太长,夜里却又躺在床上,借着烛火从头到尾重新看上一遍。
“我每次都在等你回来,你的信我一封都没有落下,我——”
她慌乱地攥紧他的衣服,想让他再低头看自己一眼。
李观絮却长长地合上了眼睑。
她的话分明就在耳边,他却像是再也听不进去了。
此刻,最先将他凌迟的,竟不是亲弟与发妻苟合的画面。
而是这三年来,他为了公事跋涉过无数名山大川,每过一州一县,都会仔细挑出最精巧的点心、最别致的首饰和新奇的玩意,连同沿途见闻一起寄回去。
有时怕她嫌信写得无趣,还要对着烛火斟酌许久,只为挑出几件新鲜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他一直以为,她收到那些东西时,眼里会有雀跃的笑意。
他以为,哪怕自己不在,她把玩着那些物件时,偶尔也会想起他如今身在何处,何时才能归家。
可原来……她拆开那些信笺时,他的亲弟弟或许正躺在她身边。
他们是不是刚在那张本该属于他们夫妻的床榻上偷欢过一场,衣衫未整,便靠在一处,看着他信中那些可笑的牵挂?
甚至在看到归期将近时,还会暗自觉得扫兴?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一种陌生的恨意,终于从剧痛与妒火中翻涌而出。
他甚至分不清,这恨究竟是冲着李观澜,冲着江绾月,还是冲着自己。
像是被这骤生的恨意彻底惊醒,识海里的佛钟越震越急。
李观絮的神情却依旧空茫。
只是那双抱着她的手,青筋尽显。
他没有再问她为何如此,也没有再问李观澜到底背着他做过多少荒唐事,他只将怀里的人裹得更紧,默然转身,一步一步往船舱外走。
身后,李观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倒在地上的裴璟。
那双紫眸里只剩冷意与厌倦。
“说完了?”
他淡淡道:
“那便去死。”
这人多活一刻,都叫他觉得碍眼。
裴璟唇边还沾着血,迎上他的目光,竟低低笑了一声。
李观澜五指随之收紧,颈骨发出一声轻响。
裴璟的脸迅速涨得青紫,却没有挣扎,反而微微仰起头,将颈间跳动的脉络主动送进他掌中,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杀吧。”
李观澜眼底未起半点波澜,指下力道仍在加重。
裴璟却望向已经走到舱门前的李观絮。
“只是动手之前……你们最好想清楚。”
“她身上那味淫药,早已融进经脉。”
李观澜的手蓦然停住。
裴璟喉间发出一声艰涩的低笑。
“你大可去问问她那药是什么。知道了你自然就会明白,那药最销魂的地方,便是这世上除了我,再无人能解。”
他抬眼看向李观澜,唇边的笑意愈发刺目。“杀了我,就等着她欲火焚身而死吧。”
李观澜没有说话。
他未必全信这番说辞。可那是江绾月,他不敢赌。
裴璟将他的沉默看在眼里,嘶哑一笑。
“怎么?”
“方才不是还急着送我上路么?”
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向李观絮怀中的人。
“如今舍不得你姘头死,便不敢动手了?也是,你还没见过,她发作起来求着我干她的时候,那副发骚的贱相有多叫人开眼吧?”
李观澜缓缓掀起眼皮,紫眸沉得几乎看不见底。
指下力道骤然加重。裴璟颈间顿时渗出数道血痕,唇边的笑却半点未退,反而像是愈发痛快。
眼看裴璟就要命丧当场,舱门处忽然传来一道冷声:
“放开他。”
李观澜手臂绷紧,指下仍未松动,连头也没回。
“你信他?”
风雨从敞开的舱门灌进来,吹动李观絮湿透的衣摆。
他只把臂弯收拢,低声道:
“我不会拿她试。”
话落,他没有再分给身后两人一个眼神,抱着江绾月径直走入风雨之中。
李观澜盯着裴璟看了许久,扼在裴璟颈间的手指,最终还是一点点卸了力。
裴璟重重跌回地上,捂着颈间剧烈咳嗽。
李观澜缓缓直起身。他垂眸看着脚下的人,唇角忽然弯了一下,那张阴柔昳丽的脸顿时显出几分森然。
“但愿你说的都是真的。”
“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方才没有死在这里。”
话落,随即命赶来的侍卫将人一并押上李家的楼船。
……
冷雨斜斜地砸在宽阔的甲板上。
李观絮抱着江绾月,大步踏上李家前来接应的楼船。
甲板上早已站满了两府侍卫。有人迎上前来接应,有人撑伞,有人匆匆往舱内送热水与干净衣物。
为首的侍卫低声禀报,说找到人的消息已经分别送回李府与靖北侯府,两边都在等他们回去。
李观絮只点了下头。
他身上的绯色官服早已被雨水浸透,衣摆不断往下滴水。江绾月被他的外袍裹在怀里,脸埋在他胸前,露出一点苍白的侧颊。
他没有将人交给任何人,径直往内舱里走。
才跨过舱门,身后便追来一道声音。
“把她给我。”
李观絮充耳不闻,脚下的步子未减半分。
李观澜几步追过船廊,身形一晃,横身挡在舱门前。
兄弟二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舱内灯火昏黄,窗外雨声不断。
一人绯色官袍湿透,一人玄衣凌乱、乌发贴颊。
两人隔着江绾月无声对峙。
“我说,把她给我。”
李观澜盯着江绾月那张潮红未褪的脸,向着李观絮摊开掌心。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索要一件天生就属于他的东西。
那双妖异的紫眸里,全是焦灼与心疼,唯独找不出半分身为人弟该有的分寸。
李观絮侧过半边身子,避开了他的视线与触碰。
李观澜懒得废话,见索要无果,直接朝江绾月伸出了手。
指尖尚未落下,便被李观絮一掌挡开。
掌背相击,发出一声响。
李观澜低头看了一眼被拍开的手,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透着股强压着的烦躁与火气。
“她中了那种脏药。你知道药性发作时,她哪里酸,哪里胀,碰到哪儿又会疼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言语愈发直白:“你知道怎么碰她,能让她最快舒服起来,少受些罪吗?把人给我。这种事,我比你清楚。”
李观絮这才真正转过脸,正眼看他。
那双黑眸,已再也找不出半分往日兄长对弟弟的包容与温度。
“你倒是清楚。”
“我自然清楚。”
李观澜答得很快,半息的迟疑和遮掩都没有。
他当着李观絮的面,再次伸出手,替江绾月拨开黏在唇边的一缕湿发,动作熟稔又亲昵。
李观絮眼神骤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两人的手,同时僵停在江绾月的脸侧。
“李观澜。”
李观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父亲母亲教养你这么多年。我原以为,兄弟之义、人伦纲常,你至少听进去了几分。”
他手臂微收,将怀中人完全裹在自己的气息里,一字一句道:
“她,是你的嫂嫂。是我明媒正娶、结发入谱的妻子。”
“我是她的夫君。今日是,余生亦然。”
“只要我不点头,此事,无论是你,还是她,都改变不了。”
“夫君?”
李观澜将这个称呼含在嘴里,像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那张秾丽的脸上满是撕破脸皮的讥诮与挑衅:
“你算什么夫君?”
“这三年来,你可曾有哪怕一日,真正做过她的丈夫?”
他目光扫过李观絮怀中的江绾月,冷笑道:
“新婚之夜,你挑了盖头便让她独守空房。若非有我,她便要守着那间空房,熬过一夜,再熬过往后的三年。”
“整整三年。”
“以小月的性子,让她受这样的委屈,已是奇耻大辱。”
“你凭什么以为,她还会心甘情愿留在李家?替一个从未真正要过她的丈夫守活寡?”
他扯起嘴角,眼神逼视着李观絮:
“哥哥,你欠她的陪伴,欠她的温存,连同这夫妻间最亲密的事——”
“哪一样不是我在替你代劳?!”
李观絮呼吸一滞,眼底深处骤然掠过一抹痛色。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妻子,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只将她搂得更紧。
“那也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李观澜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唇边笑意反而愈深,艳艳绽开在那张秾丽的面容上,美得惑人。
“哦?是你们之间的事?”
“那你这位好丈夫,知道该怎么伺候她吗?”
“不如我来教教你。”
他无视了李观絮眼底冷意,故意用一种谈论床笫私事般的轻慢口吻,慢条斯理地数道:
“小月睡着的时候,最烦别人勒着她的腰。如果做了噩梦,只要把手给她攥着,过一会儿自己就安静了”
“她夜里怕冷,可一到了后半夜,脚心又总是热得发烫,最爱把被子踢下床。”
“她动情时最受不得人咬她耳后,稍微含重些,腰便软了,嘴上骂人,底下却会缠得更紧。”
说到这,李观澜却像是忽然想起她某个格外可爱的模样,唇边竟浮起一丝宠溺的笑。
“对了,她还最喜欢翘着身子,红着眼求我从后头肏——”
“住口!”
压抑的怒喝生生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真正失态。
再抬眼时,他眸底已现出几分杀意。
见李观絮终于破了功,李观澜眼尾一挑,竟突然露出从前最会在江绾月面前装乖时的笑。
瞧着无辜又无害,眼底的恶意却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哥哥何必动怒?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凑近些,故意压低声音。
“我知道的,可远不止这些。”
说罢,他忽然抽回被他扣住的手,转而握住江绾月垂在外袍外的手腕。
“她浑身上下哪里最娇气,哪里一顶就流水,我比她自己还清楚。”
李观絮盯着李观澜的眼睛,眸色沉得骇人,每个字都说得极慢:“你最好别再让我听见这些话。否则……”
“否则如何?”
李观澜猛地向前逼近一步,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撞在一处。
兄弟二人隔着江绾月,谁也没有避开谁的目光。
“你要杀我?”李观澜嗤笑一声。
李观絮脸上没有表情,只以平淡冷漠的语气陈述道:
“我会让你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这并非一句威胁,而是一件他绝对能做到的事。
李观澜唇边的笑意倏然褪尽。
他紫眸微眯,猛地劈手擒扣住江绾月手腕,就要把人往怀里拽。
几乎同时,李观絮手臂一收,护住她的后背,将她牢牢按回胸前。
一拉一夺间,裹在江绾月身上的外袍陡然绷紧,被这两股暗劲瞬间扯得笔直。
江绾月夹在两人怀中,身子被带得一晃,只觉得脑仁都跟着疼。
她从方才起便努力保持着尸体般的安详,眼也不睁,气也不敢多喘,打定主意一路装死到回府。
谁知这兄弟俩半点不肯体谅一个“昏迷之人”,就这么拽着她较起劲来。
江绾月真恨不得当场两眼一翻,彻底晕过去。偏她现在清醒得很。
眼下这情形,显然已经不是装死能够糊弄过去的了。
她欲哭无泪。果然,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再由着他们争下去,这两人里倒多半要有一个横着下船。
江绾月在心里苦着脸哀叹一声。
终于从那件快被扯裂的外袍里艰难抬起脸来,生无可恋。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脸上,沉沉逼来,似是非要她亲手斩断其中一人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