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沈顿了一下,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挪回来,重新落到陆铭身上,眼神里有一种不急不慢的东西,像是在等他什么反应。

他继续说,“陆铭,二十二岁,某年三月二十三日,星期二,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空白,”他语速平稳,像是在念档案,“重点高中以优异成绩毕业,高中期间与金雅琪有两年多的交往记录,之后考入本市重点大学,通勤住家,全程无正式恋爱关系,但大一至大三期间与英语教师乔×有一段持续约两年的来往,”他轻描淡写地说,“以优等生成绩双专业毕业,高中起在刘叔餐厅兼职至今,”他停了一下,“会一些法语和意大利烹饪术语,是厨艺专业带来的。”

他把手放到桌上,“另外,”他眼睛不离陆铭,“陆律师在你满十三岁之后,没有任何已知的男性往来记录,办公室那边最近有人说,她在和一个年轻男人谈感情,是她很多年来第一段认真的关系。”

餐馆里有炉子的声音,有外面街上的车,有隔壁桌有人在刷手机短视频,那些声音忽然都很近,很响。

陆铭没有动,没有动声色,就坐在那里看着老沈,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着,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就是没有动。

这时候陆若琳开口了,“老沈,”她说,声音很稳,“您知道陆铭出生那件事的具体情况吗?”

老沈把眼神从陆铭身上移回去,“那段历史有一个比较大的空白,”他说,“我一直希望我们能聊聊这个,它和你们今天联系我的原因有没有关系?”

“有关系,”陆若琳说,“陆铭的亲生父亲,最近重新出现了,并且试图联系我们。”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这个人,说不上做过什么大的违法事,但他第一次打电话来说的某些话,让我觉得有必要留个退路,我希望在万一需要消失的情况下,我们有备用的证件,”她停了一下,“我做这行做了很多年,我深信要对最坏的情况做好预案,这是职业习惯,当涉及到我儿子的安全和我自己的安全时,我不准备留任何侥幸,这就是我们今天来的原因。”

老沈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陆铭一眼,把那根油条的最后一段吃掉,慢慢嚼,然后把纸巾放下,“好,”他说,“这个理由我先接受着,不过,”他把声音压低了一格,不重,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人不敢忽视,“如果我后来发现你们说的有任何一个字不对,我在检察院那边还有人,你们懂的。”

陆若琳点头,没有多说。

老沈靠回椅背,神情松下来一些,“那就说方案,”他说,“首先,你们需要一个做证件,就是这件事的由头,因为两个背景清白的人忽然去查这个方向,本身就是个问题,所以我们要先在纸面上建立一个理由。”

他停了一下,理了理思路,“这样,过两天你会接到一个潜在客户的电话,商谈一个业务,内容听起来有利润,但有几个地方会让你觉得不放心,你自然而然地跟事务所的合伙人提一句,说这个客户的背景需要查一下再决定接不接,这就是我进来的名义,”他说,“之后,我们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说发现这个客户和某个有问题的渠道有关联,你们需要接触一个‘知情人’来确认情况——这个知情人,就是我们实际上要见的那个人。”

陆若琳把这个思路过了一遍,“可以走通,”她说,“我在事务所里操作起来不会有问题。”

“那就这样,”老沈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一个小布包,收进外套口袋,“先等我联系你,不要主动做任何动作。”

他往门口走,快到门的时候回头,眼神又在陆铭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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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等门关上,才长出一口气。

“妈,”他压低声音,“他看穿了吗?”

陆若琳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没有,”她说,“他只是在试你,他觉得你是薄弱环节,想逼出你的表情,但是你没给,表现很好,”她伸手拍了拍他手背,“你比你以为的更沉得住气。”

“他那几句话……”

“那是试探,”她说,“他如果真的确认了,他不会坐在那里说,他会有别的动作,”她眼神是平的,“相信我,我见过那种人,知道那个区别。”

陆铭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两口,把手的轻微颤抖压下去,“好,”他说,“按你说的来。”

她嘴角弯了一下,“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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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合作着把那条纸面线索织了出来——老沈那边伪造了一个“潜在客户”的联系记录,陆若琳在事务所内部走了一遍正常的背景核查流程,白艺明那边有所耳闻,觉得这个客户来路确实可疑,自然地支持了她的“谨慎处理”立场,整个局面拼得很严密。

某天下午,老沈通知他们:时机到了,明天见那个“知情人”,也就是实际上帮他们做证件的人,老沈叫他老万,说来路没什么好细说的,做事可靠,但要快进快出,时间窗口很短。

那天他们三个开了车,往市区边缘的一个老街区走,那一带开着不少小馆子和修理铺,门面破旧,招牌有些褪色,老万约好的那家茶馆在一条小弄堂里,从外面看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地方。

老沈把车停在弄堂口,引擎还没关,他视线扫过去,停住了。

“等一下,”他说。

陆铭已经解了安全带,正要开门,老沈把手臂横过来,不重,但意思很清楚——别动。

“怎么了,”陆若琳声音低了,“出了什么事?”

“那辆车,”老沈眼睛没离开前方,“外地牌,停在那个位置,这是我第三次在这附近看见它了,”他停了一下,“它不属于这里。”

弄堂口的光线很暗,那辆车停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漆面是暗色的,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有没有人在里面。

“怎么办,”陆铭喉咙有点干,“我们继续进去吗?”

“不进,”老沈把挡挂回去,“我们走。”

他把车调了个头,没有慌,就那么平稳地开出去,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上来,才上了回市区的路,全程没有说话,直到上了高架,离那一片远了,他才开口,“老万可能被盯上了,我不确定是谁,可能是地方的,也可能是别的人的线,我需要时间想别的办法,你们先等消息,什么都不要做。”

陆若琳“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回到青柳路,两个人进了门,陆若琳去橱柜里取出一瓶白酒,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给陆铭,自己把那杯一口下去,然后坐到沙发上,把杯子放到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妈,”陆铭在她旁边坐下,“要不要暂停,换个思路?”

她把手伸过来,把他的手握住,攥紧,“我还信老沈,”她说,“这种事,出意外是正常的,不是每次都能顺,”她抬头看他,眼神是平的,但他能感觉到那底下有什么东西,“等他的B计划,好吗,在那之前,我们继续过日子。”

“好,”他把她搂过来,把她的头靠到自己肩上,“那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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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沈没有消息,一天变成三天,三天变成一周,一周之后还是一片沉默。

陆若琳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全部没有回,打电话,有一次接了,说“在处理,等我联系你”,然后又断了音讯,就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水里,漾起了一圈涟漪,之后什么都没有。

那种等待的感觉是有重量的,压在两个人身上,每过一天就重一分。

他们表面上还是过着正常的日子,她上班,他在刘叔那里做事,晚上一起做饭吃,看电视,但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们把彼此抱得比之前更紧,偶尔中途醒来,对方也还没睡,两个人就那么黑暗里躺着,谁都不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实一点。

某一天,陆铭在厨房切菜,忽然说,“妈,我们走一趟吧,去外面待几天。”

她在桌子那边看文件,抬起头,“去哪里。”

“随便,”他说,“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就两个人,”他停了一下,“我需要……我需要离这里远一点,换个地方喘口气。”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文件合上,“好。”

他们定了一个沿海的小城,不是旅游旺季,海滩上几乎没有人,海风很大,退潮的时候能看见很远的礁石,旅馆在海边,窗户打开就能听见浪声。

那两天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房间里。

不是那种从容的、温柔的方式,是那种什么都不说、把彼此压进去、连呼吸都想拼成一个人的方式——急的,猛的,有时候中途哭出来,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泪流满面还是继续,把对方抱死了,抱到手臂发酸也不放,像是在用身体说一件嘴巴说不出口的话。

他们都知道在怕什么,谁也不开口说。

周日傍晚,她躺在他胸口,“我们该回去了,”她轻声说,“我明天有案子。”

“再待一晚,”他说。

她沉默了片刻,把电话拿起来,给事务所发了一条信息,说有点发烧,明天请假。

那一晚他们几乎没睡,就那么靠着,偶尔说话,说一些很细碎的事,说以前的事,说以后想去哪里,说如果那个沿海城市的气候,冬天好不好过,夏天的海是不是很漂亮。

说到后来,话越来越少,彼此的声音越来越低,窗外的浪声越来越近,两个人就在那声音里,慢慢撑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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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车里几乎没有说话。

陆若琳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把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握住,就那么一直握到进了东海市,进了青柳路,拐进院子里——

她先看见的。

“小铭,”她的声音变了,很轻,“停车。”

他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顶有一根天线,外地的牌照。

老沈从副驾那边下来,推了推眼镜,又有一个人从驾驶座出来,西装笔挺,年轻,拿着一个公文包,在外面的光里把他们两个看了一遍。

老沈走到她车窗边,弯下腰,车窗摇下来,他的表情是他那种一贯的不辨喜怒,“陆若琳,”他说,“我来介绍一下,”他侧过身,“这位是——检察院的助理检察官,马×。”

车里一片寂静。

风从院子外面的树上刮过,把一片叶子吹落下来,落在引擎盖上,轻轻地,停住了。

陆若琳握着他手的那只手,慢慢地,加了一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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