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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疏月、婵玉儿三人仍沉浸在那句“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的余韵里,神情各异却同样恍惚。
云鹤指节因用力握剑而泛白,目光空茫,像在试图抓住那句话飘散的尾音;疏月眼眶泛红,唇瓣被轻咬出浅浅齿痕,泪光在睫下摇摇欲坠;婵玉儿小手死死攥着衣角,肩膀细微耸动,挂在睫毛上的泪珠颤颤巍巍。
顾砚舟始终静静站在云鹤身侧,衣摆被夜风轻曳,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刚才那句诗只是随口一叹。
他没有理会千璋峰众人脸上肆无忌惮的狂笑,也没有回头去看三女泪眼朦胧的模样。
他的视线沉静而专注,穿过喧嚣,精准地落在韩林笑腰间那枚镇抚司身份玉牌上。
他刚才念出的那句诗,从始至终,都不是说给在场任何人听的。
他……是在对那枚玉牌说话。
韩林笑的狂笑戛然而止。
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然紧缩,像被无形之手生生掐断。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腰间玉牌毫无征兆地亮起——不是寻常灵光,而是极淡、极冷的青灰色光晕,仿佛有一双古老而漠然的目光,正透过玉牌,直直凝视着他。
刹那间,彻骨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韩林笑浑身一颤,呼吸骤停,整个人一阵发麻,手指不受控制地轻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同一时刻——
中州最恢弘的皇宫深处,苍黎上次拜见女帝的那座内殿。
凌清辞身影一现,单膝跪地,声音清澈中带着一丝熟悉的轻俏:“曦姐姐~”
殿内深处,传来一道慵懒却蕴藏无尽威严的女子嗓音,悠悠的,只吐出一个字:“去~”
凌清辞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轻声应道:“是!”
她身影一晃,已然消失。
现场——
孟羡书脑海中,金色气息的声音陡然炸响,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促:“快走!有人来了!”
孟羡书脸色煞白,几乎条件反射般传音给两位母亲:“娘亲!快走!”
三人化作三道遁光,亡命般朝反方向疾驰。
可他们脚步刚刚抬起——
一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出现在场中。
她甚至没有看孟羡书三人一眼。
韩林笑的呼吸彻底停滞。
他知道,那人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
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玉面书生与孙思邈还茫然不知,只觉得空气骤然凝固,韩林笑的异常让他们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玉面皱眉,试探开口:“韩大哥……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顺着韩林笑僵硬的视线望去,才终于看清——
他们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
素白仙裙边缘勾勒青色纹理,青丝微微泛着生命般的柔和光泽,发梢缭绕极淡青雾。
她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世间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正是苍黎当初入宫觐见时,在内殿中见过的凌清辞。
韩林笑终于动了。
他浑身剧颤,七窍同时淌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语,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魂魄:“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像发了疯一般胡乱挥舞手臂,踉跄后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神智的痴呆,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几个字,狼狈、癫狂、凄惨。
玉面书生和孙思邈直接呆住。
千宗谷第一人、镇抚司司长……竟被吓成这副模样?
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玉面反应最快,几乎本能地一把拽住孙思邈,祭出遁光,转身就逃。
凌清辞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极轻,像春风拂过枯叶。
可落在韩林笑身上,却如灭顶之灾。
“噗——”
韩林笑整个人爆开,化作一团血雾。
血雾还未散尽,就被无形之力碾成齑粉,随夜风彻底消散,不留半点痕迹。
她没有多看一眼,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顾砚舟。
顾砚舟也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接。
凌清辞静静凝视着他,青雾缭绕的发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素来漠然如水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声音轻而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是从哪里得知这首诗的?”
顾砚舟站在云鹤身侧,衣袖被夜风拂得猎猎作响,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眸,看了眼身旁三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在下顾砚舟,有人托梦给我说的。他让我……去找他。”
话音落下的刹那。
凌清辞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极轻的一晃,却让云鹤、疏月、婵玉儿三人同时心弦猛颤——这位气息深不可测的女子,竟也会动容?
凌清辞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下一秒,她的声音已带上罕见的急切,尾音甚至微微上扬:“果真?”
顾砚舟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自嘲般的弧度,抬眼直视她:“前辈认为……晚辈敢欺骗您吗?”
凌清辞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轻轻吐出,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却藏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跟我走~”
云鹤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向前半步,低声唤道:“舟儿……”
顾砚舟略微侧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没事的,娘亲。该我守护你们了。”
疏月忽然伸出手,纤细的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水光摇晃,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
顾砚舟低头看了她一眼,另一只手轻轻复上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真人要带我走的要求……就是不让云栖剑庐受到任何迫害。”
凌清辞闻言,眉梢微挑,目光冷淡地扫过他,声音凉薄如霜:“你认为……你有资格让我做出承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弧度:“我可以答应你,不杀她们。”
顾砚舟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赶走了一群地痞流氓,转眼又来了个更不讲道理的“大仙”?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稳得可怕:“那在下就直言了——我不会将通往陨黎仙谷的路线告知前辈。”
凌清辞眸光骤冷。
“哦?”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那我可随意搜魂。”
顾砚舟浑身一颤,脊背瞬间绷直。
下一瞬——
凌清辞已瞬息出现在他面前。
青白玉指轻点,精准落在顾砚舟眉心。
云鹤心如刀绞,猛地向前一步,却生生止住脚步。
强行搜魂,会重创修士根基,甚至道心崩毁……可对面实力太过恐怖,她连动都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底瞬间盈满泪水。
凌清辞的神识如潮水般涌入顾砚舟灵海。
却在下一刻——
她瞳孔猛地一缩。
灵海深处,一双冷冽至极的金色眼眸毫无征兆地睁开,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直直瞪向她。
“滚!”
那一眼,没有杀意,却如雷霆炸响。
凌清辞的神识被生生弹开,排斥出灵海。
她指尖微颤,缓缓收回手,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黎哥哥给他下的记忆封印?)
她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慵懒,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疲惫:“走吧~”
顾砚舟以为她答应了,略一拱手,便要跟上。
“舟儿!”
云鹤再忍不住,向前一步,两眼已泪光朦胧,声音发颤。
凌清辞脚步微顿,转眸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艳:
(这种偏僻之地,竟有如此绝色……颜值竟不下苍云殊那丫头与蓬莱的南宫瑶溪姐姐。)
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没有意外的话,我会把他放回来。”
疏月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倔强:“前辈……可否告知在下您的名讳?”
凌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袖袍轻挥,一道青光裹住顾砚舟,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影,瞬间冲天而起。
速度快到极致,云鹤与疏月甚至连她的背影都捕捉不到,只余下一缕极淡的青雾,在夜空中袅袅消散。
远方,悠悠传来三个字,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凌清辞。”
云鹤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女帝身边最亲近的人。
无始界镇抚司真正的主事者。
甚至……许多时候,女帝将最棘手的事务,都交由她一言而决。
这是福,是祸?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疏月与婵玉儿,声音低哑却坚定:“回去吧。既然那位大人亲口承诺了。”
婵玉儿死死咬着下唇,眼底全是变强的渴望与不甘,声音带着哭腔:“这种大人物……说话才不负责呢!”
疏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擦去眼角泪痕,低声道:“往好了想吧。”
青雾早已散尽。
只余那一句——
“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
仍在众人脑海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