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峰顶,枯竹簌簌,风卷残叶如雪。
顾砚舟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月儿……带我去见云鹤娘亲。”
疏月背对着他,瘦削的肩头剧烈颤抖。她缓缓摇头,长发遮住半边脸,泪痕未干的声音细若蚊呐,却字字泣血:“我怕你……想不开……”
顾砚舟呼吸一滞,瞳孔骤缩。
他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冰凉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怕惊碎了什么:“怕我想不开?”
疏月再也忍不住,双手抬起来,死死揉擦着眼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低低的、压抑的,像被生生掐断的哭腔。
她整个人都在抖,像是风中最后一根枯枝,随时会折断。
顾砚舟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圈进怀里,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安抚的温度:“不怕,有我在,我们谁也不怕,好吗?”
疏月的哭声更大了,肩膀剧烈起伏,泪水顺着指缝滴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几乎说不成句:“孟羡书……已经化神了……你打不过他的……灭你……只是一息之间……云鹤师姐……她……意识清醒的最后一刻说……不让你看见她那副模样……让我亲手了结她……我下不去手……婵玉儿……玉儿她……呜呜呜……”
最后几个字彻底崩碎在哭声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急促地抽泣,像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所有血与痛,全都哭出来。
顾砚舟眼眶瞬间红透,胸口像被巨石碾过。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哽咽,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恳求:“月儿……让我看一眼云鹤娘亲,算我求你了。”
疏月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把那撕心裂肺的呜咽压回胸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她顿了顿,猛地转过身,死死抓住他的前襟,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与不舍:“答应我……你不能做出自残的事……我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宗门……姐妹……玉儿……都没了……你是我……活到现在的唯一希望……”
顾砚舟看着她,看着那个曾经剑心如冰、孤傲清冷的女子,如今哭得像个孩子,心口像被活生生撕开。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我得此佳人牵挂,死又何妨?”
疏月身子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却终究没再劝阻。她咬紧下唇,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御风而下,向着那处幽深阴冷的山谷飞去。
半途中,风声呼啸,疏月忽然停下,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与酸涩:“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顾砚舟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目光温柔而笃定:“对。”
疏月睫毛颤了颤,声音更低:“那你是……顾砚舟……还是……”
顾砚舟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脉搏,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我一直是我。一直都是顾砚舟。是你的舟儿。是你从魔修手下救下的那个村庄少年。”
疏月眼眶又红了。她垂下眼帘,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我相信你。”
顾砚舟喉头一哽,再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
两人很快来到那处山谷前。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阴气森森,谷口被层层禁制封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
远远的,就能听见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像有人用血肉之躯疯狂捶打石壁。
紧接着,是女人嘶哑而疯狂的吼叫。
那是云鹤的声音。
曾经温柔如水、笑意如春的云鹤娘亲,如今的声音却尖利、破碎,带着彻底疯魔的绝望与怨毒。
顾砚舟脚步猛地一踉跄,像被无形重锤砸中胸口。他脸色瞬间惨白,呼吸急促,眼底却燃起一簇近乎疯狂的金色火焰。
疏月脸色大变,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砚舟!”
顾砚舟抬手挡开她,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血:“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疏月眼泪瞬间涌出,死死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不要!云鹤师姐现在谁都不认,已经彻底疯了!你进去……你会死的……”
顾砚舟转头,目光落在她泪痕纵横的脸上。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声音低而坚定:“月儿……你刚才不是说了,你相信我吗?”
疏月指尖颤抖,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她看了他很久、很久,最终缓缓松开手,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好……”
顾砚舟站在谷口前,阴冷的雾气如蛇般缠绕上他的衣袍,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他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极重,像要把胸腔里翻涌的怒火、痛楚与杀意暂时压下去。
可压不住。
心底的怒焰早已烧成滔天之势,眼底深处,那一抹属于始祖神躯的金色瞳光蠢蠢欲动,几乎要冲破他强行封锁的理智,化作实质的杀意冲天而起。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瞳仁已恢复成寻常的墨黑,却藏着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抬脚,迈入谷中。
身后,疏月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撕裂般的颤抖与决绝:“如果……你死了……我也就不活了。”
顾砚舟脚步猛地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在雾气里绷得极直,像一柄随时会断裂的剑。
风从谷内卷出,吹乱他发丝,也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郑重:“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三个字,字字如钉,砸进疏月心底最深处。
疏月跪坐在谷口外的青石上,双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她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却终究只挤出两个字,带着血与泪:“好!”
顾砚舟没有再停留。
他踏入禁制,谷口的雾气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一张巨口,将他彻底吞没。
谷内光线昏暗,阳光被厚重的山壁与层层禁制彻底隔绝,只剩阴冷的雾气在地面游走。石壁上布满抓痕、血迹与断裂的指甲,触目惊心。
远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一下、一下。
像血肉之躯在疯狂捶打坚硬的石壁。
紧接着,是女人嘶哑而疯狂的嘶吼,声音尖利、破碎,带着彻底疯魔的绝望与怨毒:“滚!都给我滚——!”
那是云鹤的声音。
曾经温柔含笑、眉眼如春水的云鹤娘亲,如今的声音却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与仇恨。
顾砚舟脚步踉跄了一下,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呼吸骤然一窒。
他咬紧牙关,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却浑然不觉。
他一步一步,向声音的源头走去。
每迈出一步,心脏就更痛一分。
雾气越来越浓,血腥味也越来越重。
终于,前方出现一道被铁链锁住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白衣早已破碎不堪,沾满血污与尘土,长发散乱披落,几缕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她的双手被粗重的玄铁链锁在石壁上,指甲早已断裂,指尖血肉模糊,却还在一下下疯狂地捶打着石壁,像要把所有痛苦与怨恨都砸进石里。
她低着头,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到不成调:“都给我滚……别碰我……别碰我……!”
顾砚舟的脚步在距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曾经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睡、为他亲手缝补衣袍、在他最无助时给他最多温暖的云鹤娘亲,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心如刀绞。
眼眶瞬间红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石面上,碎成细小的水花。
他喉咙发紧,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却带着极致的温柔与痛楚,一字一句,轻轻唤道:“娘亲……”
那声音极轻,像风,像叹息。
却在这一瞬,穿透了疯魔的嘶吼,直直刺进云鹤耳中。
她猛地僵住。
捶打石壁的动作骤然停下。
散乱的长发微微颤动。
她缓缓抬起头。
一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眸,如今布满血丝,瞳仁涣散,充满了疯狂与空洞。
可在那涣散的瞳仁深处,却有一丝极微弱、极微弱的清明,在听见“娘亲”两个字的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盯着顾砚舟,嘴唇颤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你……是谁……?”
顾砚舟泪流满面,膝盖一软,重重跪下。
他膝行向前,双手颤抖着伸向她,却不敢真的触碰,怕惊扰了她仅剩的那一点清明。
“娘亲……是我……舟儿……”
他声音哽咽,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舟儿回来了……娘亲……舟儿回来了……”
云鹤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泪流满面的眼睛。
疯魔的眼神里,忽然掠过一丝极痛极深的挣扎。
她嘴唇颤抖,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舟儿……?”
顾砚舟猛地点头,泪水砸在地上,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我……娘亲……是我……”
云鹤忽然疯狂地摇头,长发甩动,带起一片血珠:“不……不……你不是……舟儿已经走了……他不会回来的……他不会看见我这副鬼样子……”
她猛地挣扎,铁链哗啦作响,鲜血从腕间汩汩流出。
“不!别过来!别看我!别看我——!”
顾砚舟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她,将她疯狂挣扎的身躯紧紧圈在怀里。
“娘亲!是我!是我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舟儿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娘亲……别怕……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云鹤挣扎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谷内阴风如刀,血腥与霉腐的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一切光亮与希望死死困住。
云鹤的挣扎渐渐慢了下来,像一头被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困兽。
她僵硬地伏在顾砚舟怀里,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铁链在石壁上发出细碎的、几近虚脱的轻响。
可就在下一瞬,她忽然暴起。
两只曾经温柔如兰、如今却血肉模糊的手,猛地掐住了顾砚舟的脖颈。
指甲深深嵌入他颈侧的皮肉,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她苍白的手指蜿蜒而下。
“你是谁?!”
云鹤的声音尖利得像撕裂的布帛,带着彻底疯魔的怨毒与绝望,“我要杀了你!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对待我的舟儿!我的舟儿到底犯了什么错?!”
顾砚舟的脸迅速涨成通红,青筋在额角与脖颈暴突,呼吸被死死扼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却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抬手去扳开那双疯狂的手。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布满血丝、早已失去焦距却仍旧盛满痛楚的眼睛。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咆哮,比云鹤的嘶吼更撕心裂肺:
应该是我来问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样对待我的娘亲?
为什么……要把我的云鹤逼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胸腔剧烈起伏,一口逆血猛地冲上喉头,再也压不住,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猩红的血箭溅在云鹤惨白的脸上,顺着她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她颤抖的双手上,落在她破碎的白衣上,像一朵朵绽开的血梅。
云鹤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盯着那抹鲜红,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击中。
“是血……是谁的血?!”
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叫得几乎刺破耳膜,“啊啊啊啊啊——!”
狂暴的灵气从她体内毫无章法地炸开,像失控的洪水,瞬间将顾砚舟狠狠掀飞。
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背部衣袍瞬间被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粗糙的岩面。
可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哼。
只是用手臂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点地爬起来。
膝行向前。
每挪动一步,腹腔就像被撕裂般剧痛,可他眼底只有她。
只有那个疯魔却仍旧让他心如刀绞的云鹤娘亲。
他爬到她面前,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砾磨过,却温柔得近乎卑微:“娘亲……你不是答应过舟儿了吗?”
“你说……要当舟儿的新娘……”
“在舟儿一无是处、被人瞧不起、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有的时候……是你把所有的爱意都给了舟儿……”
“你忘了嘛?”
云鹤闻言,双眼猛地怒睁。
那双早已失去高光的瞳仁疯狂地来回抖动,像被无形的利刃反复切割。
她双手骤然抬起,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鲜血顺着发丝淌下,染红了半边脸。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
她声音颤抖,带着崩溃的哭腔,像要把自己的脑袋生生扯下来,才能摆脱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
顾砚舟心如刀绞,再也等不下去。
他猛地加快动作,几乎是扑到她面前,双手捧住她冰冷的脸,用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上她的额头。
温热的皮肤相贴的那一瞬,云鹤忽然暴起。
她 右臂猛地伸出,五指并拢,如利刃般毫无预兆地刺穿了顾砚舟的腹部。
鲜血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染红了两人的衣袍。
顾砚舟身子猛地一颤,一口血箭从口中喷出,溅在她脸上、发间、胸前。
可他没有退。
甚至没有低哼。
他只是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眸子已彻底变了模样。
洁白无暇的眼瞳里,流淌着七彩琉璃般的光华,像开天辟地之初的第一缕混沌灵光。
他的长发也随之暴涨,发丝间七彩斑斓如虹,发尾却染成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在阴暗的山谷里散发出夺目的光辉。
始祖神躯的真正面目,在这一刻,终于撕开了所有伪装。
顾砚舟再次俯身,将额头贴上云鹤的额头。
刹那间——
两人的额心同时迸发出炽烈的白色灵光!
那光芒纯净而浩瀚,像亿万星辰同时炸开,又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曙光,瞬间将两人笼罩其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光茧,将外界的阴冷、血腥、疯狂全部隔绝在外。
光茧内,时间仿佛凝滞。
顾砚舟的七彩长发与金色发尾在灵光中轻轻飘动,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从亘古传来,却又清晰地落在云鹤心底最深处:“娘亲……是我。”
“舟儿回来了。”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疼了。”
光茧之外,疏月焦灼地在谷口来回踱步。
她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想冲进去,想不顾一切地冲到他们身边,可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答应过他。
她说相信他。
所以她只能在这里等着,等着那道光茧散去,等着她的砚舟……活着走出来。
风从谷外灌入,卷起她青衫的下摆,也卷起她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她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泪水一滴滴砸在石面上。
“砚舟……”
“活下来……求你……”
光茧内,白光越来越盛,几乎要将整个山谷照亮。
而 谷外,枯竹簌簌,风声呜咽,像一场漫长的守望。
也像一场……迟来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