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然家政翡翠湾片区办公室在小区南门外面一百多米的底商二楼,夹在一家干洗店和一家宠物医院中间,门口挂着一块白色亚克力招牌,上面印着馨然的LOGO和”让生活更美好”六个字。
沈若兰站在楼梯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十点零二分。赵丽华的微信是昨天晚上八点发的,语音消息,三十七秒,她听了两遍。
“沈姐啊,明天上午你方便不?十点来片区坐坐,喝杯茶聊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些客户反馈想跟你过一下。不耽误你太久,半个小时就行。”
三十七秒的语音,语气轻松得像约人逛街。
沈若兰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里,抬脚上了楼。楼梯很窄,水泥台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塑料地胶,踩上去有点滑。二楼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敞着的磨砂玻璃门,门框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翡翠湾片区办公室”。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被一张L型的办公桌和两排铁皮文件柜占去了大半面积。
桌上堆着几沓文件夹、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泡着浓茶的玻璃杯和一包拆了一半的青梅话梅。
空调开着,温度调得偏低,进门的时候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赵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看到她进来就笑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迎了两步。
“沈姐来了,快坐快坐。”
“赵姐。”沈若兰点了点头。
“路上堵不堵?我看你骑电瓶车来的?外面有地方停吧?干洗店门口那排车位有时候被人占了。”
“有位子,停好了。”
“那就好。你坐,我给你倒杯茶。”
赵丽华从桌上拿了一只一次性纸杯,从她自己的保温壶里倒了半杯茶递过来。
茶水的颜色是深褐色的,一股铁观音的味道飘出来。
沈若兰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没有喝。
她的目光在接杯子的时候扫过了赵丽华的桌面。
桌面左侧压着一份表格。A4纸,横版打印,表头印着馨然家政的LOGO和”员工违约金清算表”七个字。表格分了好几栏,有工号、姓名、入职日期、违约金明细、累计金额、备注。
最上面那一行的姓名栏里写着:沈若兰。
旁边的备注栏里用红色的笔标注着一行字:三个月违约金合计:8400元。
沈若兰的视线在那行红字上停了不到一秒钟就移开了。她坐到了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折叠椅上,双手捧着纸杯,背挺得很直。
赵丽华重新坐回转椅里,椅子往后靠了一下,吱嘎响了一声。她拿起桌上那包话梅朝沈若兰晃了晃。
“吃话梅不?青梅的,不是特别酸。”
“不用了,谢谢赵姐。”
“你客气什么,随便吃。”赵丽华自己捏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着,舌头把话梅推到了腮帮子那边鼓出一个小包。
她一边嚼一边打量了沈若兰两眼,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再扫回她的脸,像做库存盘点似的把她上上下下过了一遍。
“沈姐你气色看着不太好啊,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眼圈有点深。”
“有点。最近家里事多,睡得晚了点。”
“那可得注意身体。咱们这行虽说是体力活,但最重要的还是精气神。客户看你精精神神的,心情也好,给的评价自然就高。你要是蔫儿了吧唧的,人家一看就觉得你干活不用心,你说是不是?”
“嗯。”
“茶喝啊,别光拿着。铁观音,我自己从老家带来的,外面买不到这个味。”
沈若兰低头抿了一小口。茶很浓,苦味在舌根上堆了一下然后慢慢散开。
赵丽华把话梅核吐到旁边的纸巾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笑容从刚才的随意变成了正式。
不是那种生硬的正式,是一种很有分寸的、半公半私的、让你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关心你还是在办公事的正式。
“沈姐,今天叫你来确实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赵姐你说。”
“翡翠湾那边有一个客户,沈总,你一直在做他那个单对吧?”
沈若兰的手指在纸杯外壁上收紧了一点。纸杯被她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对。”
“沈总前两天通过系统对你做了一次综合反馈。”赵丽华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念一份文件,“整体来说,非常满意。他原话是,沈若兰做事认真仔细,态度也好,是他用过的最好的清洁阿姨。”
阿姨。
这个词像一根小针扎了沈若兰一下。不是因为”阿姨”这个称呼本身,是因为这个称呼和那个人在1703室里叫她”若兰”时的语气之间的落差太大了。在系统反馈里她是”清洁阿姨”。在那间客厅里她是被按在茶几上的猎物。
“但是呢,“赵丽华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来,“他也提了一些细节上需要改进的地方。”
“什么细节?”
“比如说,有几次服务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中途有过一些,怎么说呢,不太配合的情况。沈总原话是,'有时候沟通起来不太顺畅,希望后续能更好地配合客户的需求'。”
不太配合。
不太配合。
沈若兰的右手从纸杯上移开,放到了大腿上,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指甲尖一点一点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掐的位置是掌心最厚的那块肌肉,指甲陷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阵细密的刺痛。
“沈姐你也知道,“赵丽华的声音继续在办公室的空调冷气里不紧不慢地响着,“咱们这行,客户的满意度是第一位的。特别是VIP客户,那是衣食父母。沈总这个人我跟他打了两年多的交道了,人很好,付钱痛快,从来不拖不欠,额外的打赏也大方。但是呢,他有一个特点,就是对服务质量要求高。你做得好他夸你,做得不好他不一定当面说你,但他会记住。记住了之后,下次他就可能换人。”
“换人?”沈若兰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
“对呀。换人对他来说很简单的事,打个电话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但对你来说,沈姐,你要算一笔账。”赵丽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是涂了豆沙色甲油的,敲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笃笃声,“沈总一个月预约四次,每次三小时,加上他给的好评分和指名加成,你光从他这一个客户身上拿到的提成就有多少?”
沈若兰没说话。
“我帮你算过了,差不多每个月三千二到三千五之间。”赵丽华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一下,“三千五。一个客户。你手上其他的单子加起来也就四千出头。沈总一个人顶了你收入的将近一半。你说这个客户重不重要?”
沈若兰还是没说话。她的指甲掐在掌心里的力度又深了一点,掌心的皮肤上已经有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白印的边缘隐隐泛红。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你啊沈姐。”赵丽华的语气柔了一下,往回收了半拍,像一个在绷紧的弦上弹了太重的一下然后又轻轻拨回来的人,“我是真心为你好。你的情况我了解的,家里不容易,老陈那边还欠着债,思雨明年要高考了对吧?学费、生活费、以后要是考上好学校的话还有这样那样的开支,哪样不要钱?”
提到思雨的名字的时候沈若兰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赵姐,“沈若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叫你来是想帮你理清楚思路。”赵丽华身体往后一靠,转椅的椅背发出一声拖长的吱嘎,“沈姐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不用说太明白你也懂。我也不瞒你,沈总是我们片区最大的VIP客户,他一个人的消费额占了我绩效的四成。四成啊沈姐,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他满意,我好过。我好过,你们底下做单的也好过。他不满意……”
赵丽华说到这里停了。她的目光从沈若兰的脸上移开,往桌面左侧看了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朝那份违约金清算表的方向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不经意的。但沈若兰看见了。
“你自己看着办。”赵丽华把这句话说完,声音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平淡,就像在说”你自己看着点路”或者”你自己看着菜单点”一样日常。但这六个字落在办公室的冷气里面,重量比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文件柜加起来都沉。
沈若兰没有去看那份表格。
她不需要再看。
三个月违约金合计8400元。
这个数字在她进门扫到的那不到一秒钟里就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
8400块。
差不多是她一个月的全部收入。
是思雨半个学期的生活费。
是陈建国两个月的工资。
“赵姐。”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
“违约金这个事,合同上写的是提前离职才需要交,对吗?”
“对呀。提前解除劳务合同,按照合同条款第十四条,需要支付未满服务期限对应的违约金。你签的是一年期,现在才干了两个半月,还有九个半月的服务期。违约金按月折算,每个月2800。三个月的担保金就是8400。”赵丽华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流利得像在背乘法口诀表,显然不是第一次跟人算这笔账了。
“我没有说要离职。”
“那就好啊。”赵丽华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的宽慰,“你不走,这个违约金就不存在。这张表放在这儿只是例行的人事流程,每个员工都有的,不是专门给你的,你别多想。”
不是专门给你的。但放在最上面的是你的名字。红笔标注的是你的金额。
沈若兰没有接这句话。她低着头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快凉掉的茶,茶汤的表面映出天花板日光灯管的一道白色长条。
“而且沈姐我跟你说实话,“赵丽华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降了一些,像是在分享什么私密的信息,“你当初入职的时候那三个月的违约担保金,是我帮你担保的。你还记得吧?”
沈若兰记得。入职签合同的时候,合同里有一条要求新员工缴纳三个月违约担保金,也就是8400元。当时她拿不出这笔钱,犹豫了很久。是赵丽华主动说”没事儿沈姐,这个我来帮你担着,从你后面的工资里每个月扣一点就行了”。当时她觉得赵丽华这个人真是好,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现在她坐在这间二十平方的办公室里,吹着十七度的空调冷气,看着桌上那份红笔标注的清算表,突然觉得那个”好”的底下垫着一层别的东西。
“我记得。”她说。
“对嘛。我帮你担了这8400,你要是说走就走,我怎么跟上面交代?”赵丽华的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朋友在跟你掰扯一笔旧账,语重心长的那种,“上面问我赵丽华你担保的那个沈若兰人呢?我说走了。上面再问那8400的担保金呢?我说……我能说什么?我自己掏腰包补上?沈姐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说出来怕你笑话,扣完社保到手六千三。这8400够我一个半月不吃不喝的了。”
“赵姐,我没有说要走。”沈若兰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次还要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条被压得紧紧的弹簧。
“那就行了嘛!”赵丽华一拍巴掌,笑了起来,“沈姐你看你,我还没怎么着呢你就紧张成这样。我就是跟你聊聊天,把情况说清楚,大家心里有个数。咱们都是成年人,有些事不用点太透,点到了大家都明白。你说对吧?”
沈若兰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她把纸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茶已经彻底凉了,苦味浓得发涩,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收缩了一下。
赵丽华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话梅汁的痕迹,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投得很准,没碰桶边。
“你看沈姐,我这个人说话直,有啥说啥,你别介意。我觉得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干得不好,恰恰相反,你干得非常好。清洁质量没的说,翡翠湾那边的客户给你的评分都挺高的。但是呢,光把活儿干好不够。你得让客户觉得舒服。这个'舒服'是全方位的,懂吗?干活干得好是一方面,沟通到位、态度配合、客户有什么需求你积极响应,这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我的服务态度一直没有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但沈总反馈的不是态度问题,是配合度。你想想,一个VIP客户,一个月花好几千块请你去做服务,他提了一些额外的要求,你是不是应该尽量满足?当然了,特别过分的那种不算,但人家也没提过分的对不对?人家就是说希望你更配合一些。这个要求过分吗?”
更配合一些。
沈若兰的牙齿咬了一下舌根。很轻,没有咬出声,但舌根上传来了一阵压迫感。
“赵姐,“她开口了,声音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就好。”赵丽华又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比刚才那些都宽了一点,像终于把一块不好咽的东西喂进了对方嘴里然后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沈姐你别有心理负担啊,真没什么大事。你就当客户给了一个改进建议,下次注意一下就行了。你做好了,沈总开心,我开心,你也开心。大家都有好处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何乐而不为。
沈若兰把空了的纸杯放在赵丽华桌子的边角上,手指松开杯壁的时候指尖是凉的。她站起来。
“赵姐,没什么其他的事了吧?”
“没了没了。”赵丽华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了两步像是要送她。
沈若兰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哦对了。”
赵丽华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来。不急不缓,像突然想起来的一件小事,像”对了你帮我顺手带瓶酱油”那种程度的随口一提。
沈若兰的脚步停了。她没有转身,但她的后背绷了一下。
“沈总说他下周一下午想加一次服务。我已经帮你确认了。”赵丽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微笑的弧度,“别迟到啊沈姐,沈总最讨厌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