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万五

手机震了一下。

沈若兰是被这一下震动弄醒的。

不是闹钟,闹钟设在六点四十,现在才刚过八点,闹钟早就响过了她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回去。

叫醒她的是手机银行的到账通知,屏幕亮了一下,震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她侧躺在床上,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从枕头底下伸出来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的通知横幅只显示了前几个字:“尾号3856账户于10月9日08:02收到转账……”后面的内容被截断了,要解锁才能看到全部。

她解了锁。

点进手机银行App。指纹验证。进入账户。

交易记录最上面一行:

转入 ¥15,000.00

附言:十月

沈若兰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把手机举到脸前,距离大概十五厘米,跟昨天下午在梳妆台前她的脸跟镜子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屏幕上的数字很大,黑色的字体印在白色的背景上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一万五。一,五,零,零,零。后面还有两位小数点,点零零。附言栏里面只有两个字:十月。没有姓名。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就是”十月”。

她看着这个数字和这两个字。

看了很长时间。

多长时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三分钟。

可能是五分钟。

可能是十分钟。

她就那么侧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数字和那两个字,一动不动。

手臂举久了有点酸,但她没有放下来。

一万五。

加上之前银行卡里的两万。

三万五。

陈思雨明年高考,如果考上本科,第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加生活费,撑死了两万出头。

三万五不仅绰绰有余,还能剩下一万多。

这一万多可以先还掉一部分债。

陈建国欠的三十万里面有一笔八千块的是借的他表哥的,催了好几次了,年底再不还就要翻脸了。

一万多块钱正好可以把表哥那笔先堵上,再留几千块应急。

她在脑子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数字是对的。逻辑是通的。账是算得过来的。

她放下了手机。

手臂终于放下来的时候肩膀上的酸痛感才涌上来,她活动了一下肩关节,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她坐了起来,靠在床头,被子滑到了腰上。

身上穿着一件旧的纯棉睡衣,灰白色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一侧的肩带总是会滑下来。

陈建国不在。

他的那半边床铺整整齐齐的,被子叠着没有动过。

昨晚又没回来。

或者回来得太晚她已经睡了,早上又出去得太早。

都有可能。

她已经不怎么关注他到底几点回来几点走了。

她下了床,趿着拖鞋走到了阳台。

十月的清晨有一点点凉意。

不是那种需要加外套的冷,是皮肤裸露在空气里面之后会起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的那种凉。

太阳已经出来了,但还没有爬到楼顶上面,阳台上是阴影。

阳台下面是小区的花园,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靠近花坛的那棵变得最多,大半个树冠都是金色的。

花园的小路上有两个穿运动服的老人在慢慢地走,一个拄着拐杖,一个两只手背在身后,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散步也像是在丈量什么东西。

沈若兰把手机拿到了阳台上。屏幕已经息屏了,她又点亮了一次。15,000.00。十月。还在那里。没有变。不是做梦。

她深吸了一口气。

十月的空气进入肺里面的感觉是清的、薄的、带着一点花坛里月季残存的甜味和远处早餐摊上油条的味道。

她把这口气在肺里面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形成了一团极淡的白雾,一闪就散了。

她打开了手机通讯录。

翻到”赵”字开头的联系人。赵丽华。备注”馨然赵主管”。头像是赵丽华自己设的一张烫了卷发穿着红色西装外套对着镜子拍的自拍,嘴角上扬,涂着很红的口红。

沈若兰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三声之后接了。

“哟,若兰啊。”赵丽华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面传出来,中气很足,背景里面有一点嘈杂的声音,像是在吃早饭的餐厅或者茶楼。”这么早,什么事?”

“赵姐。”沈若兰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没有抖,没有哑,跟平时打电话汇报工作的语气差别不大。”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你说。”赵丽华那边好像在嚼什么东西,说话的时候嘴巴没有完全闭上,有一点含糊。”我听着呢。”

“我想……”沈若兰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赵丽华可能都没有注意到。”我想把其他客户的排班都退了。”

赵丽华没有说话。

沈若兰能听到电话那头咀嚼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吞咽。

“以后……”沈若兰又停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比上一次长了一点点,大概有一秒钟。”只做翡翠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

沈若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能听到赵丽华的呼吸声。

平稳的,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正在消化某个信息的节奏。

背景的嘈杂声还在,碗碟碰撞,有人在远处说话,但赵丽华本人的声音消失了。

两秒钟。

然后赵丽华笑了。

不是大笑。是一种从鼻腔里面出来的、气流先行声音在后的、短促而意味深长的笑。”呵。”就这一个音节。但这个音节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有了然。有欣慰。有一种”我就知道”的确认感。还有一些别的什么,沈若兰听不太分明,但她知道那些东西存在。

“行。”赵丽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圆滑和利落,像一颗打磨得很光的石头。”我安排。”

沈若兰等着她说下一句。她以为赵丽华会问”为什么”或者”你确定吗”或者”翡翠湾那边就一户吗”之类的问题。她在脑子里已经准备了几个回答,比如”翡翠湾那边客户比较稳定”或者”我家离翡翠湾比较近通勤方便”或者别的什么听起来合理的理由。

但赵丽华没有问。

“其他几户我给你调走啊。”赵丽华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日常调度。”百合苑那个周四的单子我给小李排过去,她正好少一单。城南那两户是临时单对吧?到期了我就不给你续了。还有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沈若兰说。

“那就这样。”赵丽华的嘴巴里面又开始嚼东西了,说话重新变得有一点含糊。”翡翠湾那边的排班我给你固定下来,每周几去你自己定还是那边客户定?”

沈若兰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地捏了一下。”客户那边……他会提前跟我说。”

“嗯,行。”赵丽华又发出了一声那种从鼻腔里面出来的声音,不完全是笑,比笑要轻,比应答要多一点什么。”那我这边就按你说的调,有变化你随时跟我讲。”

“好,谢谢赵姐。”

“谢什么,应该的。”赵丽华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子,稍微低了一点,稍微慢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说然后在最后一秒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最终她只说了一句:“若兰啊,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讲。”

“嗯。”

“好了,那先这样。我这边还在吃早饭呢。”赵丽华恢复了正常的语速和音量。”挂了啊。”

“嗯,赵姐再见。”

嘟。

通话结束。

屏幕跳回了通话记录页面。最上面一条:赵丽华(馨然赵主管),呼出,时长01:47。一分四十七秒。一百零七秒。一百零七秒就把所有别的客户都退掉了,把自己的全部工作重心绑定在了一个人身上,把那个”只做翡翠湾”的决定从脑子里面的念头变成了电话线里面传出去的声波变成了赵丽华那边系统里面的排班调整。

沈若兰看着通话记录。看着”01:47”这个数字。

她突然觉得刚才那句”只做翡翠湾”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声音是她的。语气是她的。用词也是她的。但说这句话的那个”她”好像不是现在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的这个”她”。好像是另一个人。一个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声音跟她一模一样、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跟她不一样的人。那个人替她拨了这通电话,替她说了这句话,然后退回到了某个角落里面去了,把手机和这个阳台和这个清晨还给了她。

她可以拨回去。

赵丽华的号码就在最上面,只需要按一下就能拨出去。她可以说”赵姐,我刚才想了想还是先不调了”或者”赵姐,先别急着安排,我再考虑考虑”。赵丽华不会多问的。赵丽华什么都不会多问的。

她的拇指悬在赵丽华的号码上面。

没有按。

拇指收了回来。手机被翻转过去扣在了阳台的栏杆上面,屏幕朝下。

阳台下面那两个老人已经走完了一圈,正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拄拐杖的那个把拐杖靠在椅背上,背着手的那个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包瓜子。

两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嗑瓜子,慢慢说话,太阳光从楼顶上面移下来了一点点,还没有照到他们坐的那张椅子上但已经照到了他们前面的路上。

沈若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屋子里。

厨房。

她拉开冰箱门从鸡蛋格里面拿了两颗鸡蛋出来。又拿了一根火腿肠和半袋切片面包。陈思雨的早餐标配:煎蛋、火腿肠、烤面包片,有时候加一杯热牛奶。冰箱门上还贴着一张陈思雨上个月写的便利贴,圆圆的字体,上面写着”妈,酸奶没有了,要原味的”。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她把平底锅放到灶台上,开火,倒了一点油。

油在锅底展开来的时候发出了细密的滋滋声。

她把第一颗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了一道口子,蛋液顺着口子流进了锅里。

蛋白碰到热油的一瞬间边缘立刻翻起了一圈白色的气泡,蛋黄整整齐齐地落在正中央,圆圆的,橘黄色的,没有散。

“妈。”

陈思雨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

拖着尾音的、带着起床气的、有点沙哑的声音。

拖鞋在地板上拍出了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不快不慢,是一个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人走路的节奏。

“起来了?”沈若兰没有回头,声音稳稳的。”先去刷牙洗脸。”

“几点了?”陈思雨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

她穿着一套浅粉色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翘着,左边脸颊上还印着枕头的褶痕。

“八点一刻了。你几点的课?”

“第一节九点。来得及来得及。”陈思雨揉了揉眼睛,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哇,煎蛋。妈你给我煎嫩一点啊,上次煎老了蛋黄噎人。”

“知道了。”

“有牛奶吗?”

“冰箱里。你自己拿,微波炉热一分钟。”

“好嘞。”陈思雨啪嗒啪嗒地走过来拉开冰箱门,弯腰翻了翻,拿出了一盒纯牛奶。”妈,酸奶你还没买呢?我上次贴了条子的。”

“这两天忙,忘了。明天给你带回来。”

“要原味的啊。别买草莓味的,太甜了。”

“记得呢。”

陈思雨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了微波炉,按了一分钟,然后又靠回了厨房门框上。

她看着沈若兰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妈,你今天休息啊?”

“嗯,今天没排班。”

“那你今天在家歇着呗。别出去了,前两天你好像挺累的。国庆都没怎么休息。”

“在家。”沈若兰用锅铲把煎蛋的边缘铲松了一点,蛋白的底部已经凝固成了微微焦黄的颜色,蛋黄还在微微晃动没有完全凝住。火候刚好。”你好好上课。月底模考了是不是?”

“是是是,你别提这个。”陈思雨做了个鬼脸。”压力好大的好不好。”

“压力大就对了。”沈若兰把煎好的蛋铲到了盘子里面,第二颗鸡蛋磕在锅沿上,蛋液落进了锅里。”考完之后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红烧排骨!”陈思雨脱口而出。”好久没吃了。”

“行。”

“真的?”

“真的。”

陈思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

那种只有十八岁的人才能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的、从眼睛到嘴角全部一起动起来的笑容。

她蹦了一下从门框上弹开了,啪嗒啪嗒地跑回了卧室方向,一边跑一边喊:“那我快去洗漱,要迟到了。”

沈若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然后她转回来,继续煎第二颗蛋。

锅里的鸡蛋在热油里面滋滋作响,蛋白的边缘翻起了一圈细密的白色泡沫,油星偶尔溅到了她的手背上但她没有缩手。

灶台上方的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把蒸气和油烟一起吸走了。

她看着锅里的蛋。

蛋黄在蛋白的正中间,圆圆的,完整的,没有碎。

她握着锅铲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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