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积水,死死淹没着重川集团老办公楼的顶层走廊。
曲歌走在最前面,黑色的战术靴踩在堆积了不知多少年份的水泥灰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双开实木大门。黄铜把手表面结满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门框边缘的缝隙里塞满了蛛网和死去的飞虫尸体。
曲歌停下脚步,黑色战术手套包裹的右掌按在了布满灰尘的门板上。他手臂肌肉瞬间紧绷,肩膀前倾,手腕发力向内一推。
“嘎吱——”
生锈的合页发出牙酸的惨叫。两扇厚重的木门向内轰然敞开,积攒了多年的灰尘从门框顶部落下,像是一场灰色的雪。
门开的瞬间,没有断电废楼该有的阴寒与死寂。
刺眼的白炽灯光如同潮水般从门缝里汹涌而出,将三人身后的漆黑走廊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走廊里的霉味、鼠粪味和朽木味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醇厚且极其高级的沉香气息。
这股香气甚至带着一丝木质燃烧后的温热感,顺着门框强硬地钻进三人的鼻腔。
大门之内,是一间宽敞明亮到令人炫目的总工程师办公室。
脚下是花纹繁复的手工羊毛地毯,厚实得连脚步声都能完全吞没。
两侧的墙壁贴着暗红色的实木护墙板,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折射出晃眼的冷光。
正对大门的方向,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明净得没有一丝水渍,窗外是魔都璀璨的霓虹夜景。
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横在落地窗前。
桌面的木纹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影。
桌角摆着一座精致的博山炉,那股醇厚的沉香味正从炉顶的孔洞里丝丝缕缕地升腾。
炉子旁边,一套紫砂茶具正冒着袅袅热气,极品大红袍的茶汤呈现出澄澈的琥珀色。
红木办公桌后,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没有一丝褶皱的铁灰色高定西装,内搭的白衬衫领口笔挺。一头黑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男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支做工考究的金笔,笔尖正在桌面上铺开的一份宏大图纸上快速游走,发出细密而清脆的“沙沙”声。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动静,那支金笔的笔尖在图纸上重重顿了一下,晕开一团微小的墨点。
男人没有立刻抬头。
他慢条斯理地将金笔的笔帽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接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金边眼镜的镜框边缘,往鼻梁上推了推。
做完这一切,陈敬山才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目光越过宽大的红木桌面,落在站在门口的曲歌三人身上。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哪个部门的?”陈敬山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长年发号施令的沉稳与不耐烦。
他将手里的金笔随手扔在图纸上,金属笔身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身体向后靠去,背脊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中,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西装的腹部。
“保安是怎么做事的?”他盯着曲歌那身满是灰尘的工装裤和战术靴,视线又扫过洛星蓝手里的记录本,眼神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进总工办公室,不知道先敲门吗?”
走廊外的冷风顺着大门灌进来,吹动了洛星蓝偏大一号的黑色战术长风衣。
她站在曲歌身后,死死盯着真皮座椅上的那个男人。
她咬紧了牙关,腮部的肌肉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成了拳头,随后又迅速摸向了腰间武装带上挂载的灵能麻痹枪。
洛星蓝的手指死死扣住枪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你这人渣……”洛星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她盯着那套一尘不染的西装,盯着那壶冒着热气的大红袍,“活着的时候把女儿填进桥墩换前途,死了居然躲在这里过着土皇帝的日子!”
陈敬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宽厚的肩膀微微耸起。
“没看我正在忙吗?”他伸手抖了抖桌面上那份铺开的图纸,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他扬起下巴,目光越过镜片上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洛星蓝,“我十分钟后还要去省里汇报‘魔都电视塔’的新项目,这可是几百亿的工程!耽误了进度,你们负得起责吗?”
他抬起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门外。
“出去!”
沉厚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自我感动演给谁看。”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这阵回音。
绯红从曲歌身侧走入办公室。她踩着那双黑色细跟尖头红底鞋,鞋跟敲击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连面对现实的胆子都没有,只敢躲在这里装模作样。”
绯红冷着脸,迈开笔直修长的双腿,径直走到了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她停下脚步,隔着半米的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敬山。办公室里明亮的水晶灯光打在她冷白皮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温度。
绯红缓缓抬起右手。
那只手被纯白色的丝绸手套紧紧包裹着,布料贴合着她修长的指节,勾勒出没有一丝多余脂肪的骨骼轮廓。
手套的指腹越过桌面,准确地悬停在那只正冒着热气的紫砂茶杯上方。
陈敬山的视线跟着那只白色的手套移动,眼角的肌肉猛地一跳。他张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开口呵斥。
绯红没有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白丝绸包裹的五指轻轻下压,大拇指与食指捏住了紫砂茶杯滚烫的杯沿。
极品大红袍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荡,白色的水汽氤氲着升腾起来,熏在绯红冷漠的下颌上。
她红润饱满的唇角微微向下一撇,露出一个充满嫌弃与傲慢的弧度。
下一秒,捏住杯沿的五指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紫砂茶杯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在重力的拉扯下直坠而下。
“啪——!”
杯底砸在坚硬的红木桌面上,脆弱的紫砂胎体在一瞬间四分五裂。褐色的茶汤如同炸开的喷泉,混合着锋利的碎瓷片,向四周轰然飞溅。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越过桌子的边缘,大面积地泼向了陈敬山的腹部。
铁灰色的高定西装布料瞬间将茶水吸收,原本平整的纤维迅速变色、发暗,形成了一大片极其丑陋、湿漉漉的深色污渍。
西装的下摆紧贴在陈敬山的腹部上,高温透过布料直接烫在他的皮肤上,腾起了一丝白色的雾气。
陈敬山浑身的肌肉猛地一抽缩。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双腿猛地蹬向地面,真皮老板椅的滑轮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险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他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腹部湿透的西装,沾满茶水的碎瓷片从他的大腿上滑落,掉在羊毛地毯上。
“你们干什么!”陈敬山惊怒交加地站稳脚跟,双手撑在椅背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金边眼镜从鼻梁上滑落了一半,露出一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信不信我让集团法务……”
“还在装疯卖傻?”
曲歌的声音如同裹挟着冰碴的寒风,生硬地切断了陈敬山的咆哮。
战术靴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突然加快。
曲歌大步流星地走上前,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办公桌。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平日常有的微笑,黑色的瞳孔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让人遍体生寒的冷酷。
曲歌双手猛地向前一按。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掌心重重地撑在满是茶水和碎瓷片的红木桌面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张实木大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桌角那座博山炉里的香灰被震得飞起,洒落在红木纹理上。
茶水顺着桌子的边缘“滴滴答答”地砸向地面。
曲歌的身体向前倾斜,脸部的阴影死死压在陈敬山的视线上方。
“你当年那个同伙,”曲歌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张合,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包工头老张,半天前已经冲进警局全招了。”
陈敬山嘴里的官腔戛然而止。
他半张着的嘴巴僵在空气中,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成了死人的惨白。
他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眼球外凸,眼白上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刚刚被他随手扔在桌上的那支金笔,在他剧烈颤抖的动作中,顺着倾斜的桌面边缘滑落。
“啪嗒。”
金笔砸在陈敬山脚边的羊毛地毯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
陈敬山整个身躯像打摆子一样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手死死抠住老板椅的真皮靠背,指甲几乎要陷入皮肉里,却依然无法阻止双腿的发软。
曲歌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再次将脸向前逼近了寸许,黑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眼神冰冷得能够冻结血液。
“连带着你女儿怎么被骗去工棚,”曲歌的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着冰块,“怎么被敲晕、活埋前又是怎么被他们几个畜生轮奸的。”
曲歌的下颌线绷紧如刀。
“他一字不落,全供出来了。”
陈敬山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脚下一个踉跄,膝盖重重地磕在办公桌内侧的挡板上,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跌坐回真皮椅里。
洛星蓝从曲歌侧后方快步走上前来。
她左手松开灵能麻痹枪的握把,右手从战术风衣胸前的口袋里猛地抽出一叠折叠好的纸张和一盒老旧的微型磁带。
洛星蓝的手臂高高扬起,随后狠狠向下砸去。
“啪!”
几张复印件和那个塑料材质的微型磁带盒被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纸张在气流的冲击下散开,一直滑到了陈敬山的视线正下方。
白底黑字的底单复印件上,密密麻麻的账目数据清晰可见。那个老旧的磁带盒外壳上,还贴着泛黄的标签纸。
“那个帮你做假账掩盖罪行的陈明志,”洛星蓝蔚蓝色的瞳孔中燃烧着怒火,胸口的起伏频率更快了,“把底单和饭局上的录音交给我们了!”
她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当年为了掩盖工程事故、为了你回总部高升而做的那笔肮脏交易,已经彻底败露了!”洛星蓝的声音在宽阔的办公室里回响,震得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陈敬山僵住了。
他剧烈颤抖的身体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视线像被强力胶死死黏住了一样,停留在那些散落的复印件和那个微型磁带盒上。
金边眼镜从鼻梁上滑落到了鼻尖,他没有伸手去推。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博山炉里的沉香味还在苟延残喘地弥漫。
陈敬山缓缓抬起双手。
那双长年握着图纸、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僵硬得像两块生锈的铁板。
他将这双手缓缓覆盖在自己的脸上,掌心紧紧贴着皮肉。
突然,一阵怪异的声音从他的指缝里挤了出来。
“咯……咯咯……”
声音一开始很轻,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紧接着,声音迅速放大,变得尖锐、撕裂。
“哈哈……啊哈哈哈哈!”
陈敬山捂着脸,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
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让他前方的桌面都跟着微微震颤。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双肩随着笑声剧烈地抽动。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愉悦,只透着一种病态到极点的解脱。
就好像一具背负了万钧巨石走了二十年的躯壳,终于在悬崖边上被推了下去,迎来了粉身碎骨的终局。
他猛地将双手从脸上挪开,十指在半空中神经质地抓挠着。
“败露了……”陈敬山的眼泪混合着鼻涕流进嘴里,嘴角却疯狂地上扬着,脸部的肌肉扭曲在一起,“终于败露了……呵呵……报应……报应终于来了!”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疯狂的光芒,死死盯着面前的曲歌和洛星蓝。
“抓我啊!”他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膛,西装上的茶渍被拍得四处飞溅,“让我下十八层地狱啊!把我抓走啊!”
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陷入癫狂的男人,洛星蓝眼中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炽烈了。
她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补充道。
“难怪你能第二天就心安理得去总部升官发财。”洛星蓝紧紧盯着陈敬山的眼睛,语气冰冷得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书,“反正林晓雨跟着她妈姓林,根本就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对吧?”
惨笑声瞬间被掐断了。
陈敬山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死死贴在椅背上。他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
“拿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拖油瓶换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洛星蓝的手指在桌面上捏紧成拳,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你这算盘打得真好!”
陈敬山没有反驳。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试图用任何理由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如同被抽去了全身最后一点骨头般,软绵绵地滑落在椅子里。
他那双僵硬的手颤抖着向上抬起,十指深深地插进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里。手指死死扣住头皮,用力地撕扯着。
“啊——!”
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哀嚎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晓雨……我的晓雨啊……”陈敬山疯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铁灰色的西装翻领上,“是我害了她……我对不起她啊……”
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整个身躯缩成了一团,嚎啕大哭的声音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浓烈的腥锈味。
曲歌冷冷地看着他。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双手离开了桌面,自然地垂在身侧。
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陈敬山崩溃的丑态,没有泛起任何一丝波澜。
连一丁点可悲的同情都没有。
“你确实对不起她。”
曲歌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大,却拥有着压倒一切哀嚎的穿透力。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缩在椅子里的懦夫,冷酷地下达了最后一锤。
“你以为死在这里,给自己盖个金碧辉煌的纸房子,就能逃避了?”
曲歌向前走了一步,靴尖踢开了地上的一块碎瓷片。
“你以为自己下了十八层地狱,就算解脱了?”曲歌的声音犹如敲响的丧钟,沉缓,却震耳欲聋。
他微微俯下身,看着陈敬山埋在膝盖里的后脑勺。
“你那个被你当成筹码卖掉的女儿,根本没去投胎。”
陈敬山扯着头发的双手猛地僵住了。
“她在跨江大桥的那个桥墩里,被困了整整二十年。”曲歌直起身板,下颌线冷硬如铁,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空气里,“为了活下去,她变成了一个吃人的厉鬼。”
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
陈敬山瞳孔里最后一丝病态的解脱光芒,被海啸般的绝望与心碎彻底冲得粉碎。他猛地抬起头,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一秒,这间维持了三年的防御幻境,轰然崩塌。
头顶那盏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灯泡的光芒急剧闪烁了两下,随后在一声沉闷的爆裂中,彻底熄灭。
四周墙壁上暗红色的实木护墙板,如同被浇了高浓度的硫酸。油漆表面瞬间起泡、剥落,露出里面发黑、腐朽的木质纤维。
脚下柔软厚实的手工羊毛地毯,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了灰蒙蒙的飞絮,随即散落成满地的灰尘和木刺。
空气中那股高级醇厚的沉香味,在一瞬间被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废弃老楼里那种刺鼻的、发霉的老鼠屎味,以及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劣质墨水味。
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办公桌,桌面迅速开裂,木纹断层。名贵的紫砂壶碎片变成了几个破烂的搪瓷缸底座。
而陈敬山身上的变化最为剧烈。
那套剪裁得体的铁灰色高定西装,布料纤维在空气中寸寸断裂。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西装的颜色褪去,化作了一件起了无数毛球、沾满灰尘的破旧灰色工作服。
工作服的袖口和胸前,沾着大片大片洗不掉的黑色墨迹和铅笔灰。
他鼻梁上的金边眼镜不翼而飞,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变得如同枯草般杂乱。
陈敬山高高在上的官僚做派粉碎殆尽。失去了真皮老板椅的支撑,他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满是灰尘和木刺的烂木地板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周围盘踞的阴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顺着破败的窗框缝隙尽数消散在夜风里。
曲歌迈开脚步,黑色的战术靴直接踩在那些腐朽的碎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他大步走到陈敬山面前。
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猛地向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住了陈敬山灰色工作服的衣领。
曲歌的手臂肌肉隆起,手腕猛然发力,向上狠狠一拽。
“嘶啦——”
陈敬山工作服衣领处的布料发出紧绷到极点的撕裂声。
他整个人被曲歌从灰尘里粗暴地硬生生提了起来。
陈敬山的双脚脚尖勉强擦着地面,脖颈被勒得通红,发出艰难的喘息声。
“现在,给我滚起来。”曲歌逼视着他的双眼,眼神中透着绝对的掌控与不容置疑的冷漠,“跟我去桥底。亲口告诉她,你当年是怎么把她卖掉的。”
曲歌的手腕一松。
失去支撑的陈敬山“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他没有站起来。他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沾满了灰尘和墨水。接着,他上半身猛地向下倒去。
“砰!”
陈敬山的额头狠狠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虚幻的额头在剧烈的撞击下并没有流血,但满地的泥灰混杂着他手指上的墨水,瞬间将他整张脸抹得漆黑、肮脏不堪。
“带我去见她……”
陈敬山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趴在曲歌的战术靴前,一下又一下地疯狂磕头。
“砰!砰!”
额头撞击木板的声音在空荡破败的会议室里回荡。
“求求你……带我去见她……”陈敬山满脸灰黑的泥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他的手指在木地板上抠出十道深深的痕迹,木刺扎进他的指缝里,“哪怕她把我撕碎吃了……我也要见她一面!”
看着跪在地上如同行尸走肉般疯狂磕头的陈敬山,曲歌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冷着脸,从工装裤侧边的口袋里,伸出两根手指。
两指之间,夹着一张画满繁复朱砂纹路的黄色符纸。
曲歌手腕微翻,将封魂符的正面准准地对向了地上正在疯狂磕头的躯体。
幽蓝色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从符纸表面炸开。
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某种极强的吸力。
光芒接触到陈敬山的瞬间,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工作服连同他沾满墨水的脸庞,开始剧烈地扭曲、拉长。
陈敬山没有做出任何抵抗。他任由那股吸力将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剥离。
短短两秒钟。地上的躯体化作一道灰色的气流,被毫无阻碍地吸入了那张薄薄的符纸中。
蓝光隐没。
空荡荡的废墟木地板上,只剩下几缕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灰尘,以及一滩混杂着泪水与墨迹的污渍。
曲歌折叠起封魂符,将其塞回了工装裤的口袋里。他转过身,深灰色连帽卫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地上的积灰。
他没有再看这间破败的会议室一眼,大步走向那扇敞开的双开木门,背影迅速融入走廊外粘稠的黑暗中。
绯红和洛星蓝跟了上去。
高跟鞋与战术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
“走。”曲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冷得像江面上的夜风,“去跨江大桥。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对质,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