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大厅深处回荡。
这声音滞重、沉闷,像是一团吸饱了水的破败棉絮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伴随着这声闷响,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夹杂着野兽皮毛的腥臊与腐土的恶臭,顺着地底阴冷的穿堂风,贴着地面弥漫开来。
昏暗的火把在墙壁的铁条架上跳跃,光影将大厅中央那个干瘦的躯体拉得扭曲而细长。
那是一个男孩,看起来不过十来岁,蜷缩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手肘和膝盖以下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被一层又一层干涸发黑的血痂和泥污死死包裹。
“幽冥”首领秃鹫的战靴重重踩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男孩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喉咙深处滚出沙哑的笑声。
这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来回撞击,如同夜枭的嘶鸣。
“绯红,来看看我捡回来的绝世珍宝。”
秃鹫转过头,视线投向大厅边缘那片连火光都照不透的阴影。
阴影中,暗红色的衣角在冷风中微微翻动。
绯红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她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落在了地上的那个男孩身上。
秃鹫收回视线,皮靴的靴尖毫不留情地踢在男孩的腰肋处。
男孩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半圈,仰面朝上。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爹把他扔进了狼窝。”秃鹫弯下腰,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住男孩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火光瞬间照亮了那张沾满泥血的脸,“这小鬼不仅没哭,还摸了块石头,硬生生砸穿了头狼的眼睛。”
秃鹫的呼吸渐渐急促,双眼闪烁着狂热的幽光,他死死盯着男孩的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凶器:“当晚,他的家族被仇家灭门。这小鬼拖着一身狼咬的伤爬回去,站在尸山血海里,看着他爹妈被砍成几截的尸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秃鹫的手指猛地发力,男孩下颌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没有眼泪。没有恐惧。”秃鹫猛地松开手,站直身体,张开双臂面对着空旷的大厅高呼,“这是个天生没有感情、不知道痛的怪物!他就是一个天生的杀手!”
绯红依然站在阴影里。
火光照不到她惨白的脸颊,却映出了她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她的视线越过秃鹫张狂的背影,径直刺入男孩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孩童应有的惊恐,没有濒死者的哀求,更没有绝境中的愤怒。
那两团黑色的瞳仁就像是两口干涸枯竭的枯井,死寂、空洞,连跳跃的火光落进去,都掀不起半点涟漪。
绯红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从阴影中迈出脚步。暗红色的衣摆在石板上拖曳出轻微的沙沙声。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刺鼻的血腥与腐臭味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绯红在男孩身边停下,一言不发地单膝跪地。
距离拉近,那股恶臭更加浓烈。
男孩身上穿着一件早已失去原有形状的皮甲。
劣质的兽皮被狼血和泥水反复浸泡、风干,此刻已经硬得像一块生铁,死死卡在他的躯干上。
绯红的右手探向腰间。
“唰——”
冷光闪过。
匕首锋利的刃口精确地切入皮甲边缘。
绯红的手腕翻转,匕首顺着男孩的胸口猛地向下一划。
坚硬如铁的皮甲发出粗糙的撕裂声,伴随着干涸血块剥落的簌簌声,那层肮脏的护具被她极其利落地向两边剥开。
当皮甲被掀开的瞬间,火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绯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具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的躯体。
密密麻麻的齿痕交错纵横,有的地方连皮带肉被彻底撕裂,外翻的血肉已经发白,边缘结着黑褐色的硬痂。
最触目惊心的,是男孩的左侧胸腔。
那里的肋骨呈现出一种极度不自然的凹陷,皮下隐隐凸起森白的骨茬,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凹陷处呈现出诡异的起伏。
就在绯红眉头微微下压的瞬间,男孩突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满是泥垢、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干血的手掌,颤抖着摸索到了自己左胸那处凹陷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凹凸不平的皮肉上按压了几下,似乎在确认骨骼断裂的走向。
接着,男孩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腹深深抠入外翻的皮肉之中,扣住了那截错位的肋骨。
“咔嚓!”
骨骼强行摩擦、碰撞的脆响在大厅里突兀地炸开。
男孩竟然硬生生地将那根错位塌陷的肋骨向外一扯,重新按回了原位!
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从男孩的额头渗出,顺着沾满泥污的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他本就惨白的脸色在这一刻透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可是,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胸口起伏的频率没有乱,呼吸的气流没有颤,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甚至连眨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木然地看着大厅穹顶的黑暗。
绯红握着匕首的右手猛地一颤。
刀刃在半空中悬停,冰冷的金属手柄在她的掌心滑动了半寸。
看着这具连痛觉都彻底丧失的残躯,绯红的心脏深处仿佛被一根生锈的长钉狠狠刺穿。
一股深入骨髓的幻痛顺着脊椎逆流而上,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这绝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男孩那张麻木的脸上,在骨骼断裂的脆响中,她眼前的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重叠、扭曲。
青石板变成了决斗场上浸透鲜血的黄土。火把的噼啪声变成了大长老高高在上的冷酷宣判:“工具……不需要感情。”
紧接着,一抹刺眼的猩红强行撕开了她的视线。
那是妹妹周文樱的胸口。
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地面,那个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那双在绝望中渐渐涣散却依然倒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咔。”
绯红猛地咬紧了牙关,牙齿碰撞的细微声响被掩盖在风中。
她豁然站起身,高挑纤细的身影如同横插进来的一道暗红色城墙,直接隔断了秃鹫看向男孩的视线。
“首领。”
绯红的声音极度冰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她手中的匕首斜指地面,刀尖上还残留着皮甲上蹭落的狼血。
“把他交给我。”绯红微微抬起下巴,暗红色的双眸在阴影中死死盯住错愕的秃鹫,“我会亲自,把他打磨成幽冥最锋利的刀。”
秃鹫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视线在绯红握刀的手和地上的男孩之间来回扫视。半晌,他喉咙里再次滚出那种夜枭般的狂笑。
“好!”秃鹫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既然你开了口,以后他就是你的影子。”
秃鹫转过身,向着大厅深处的黑暗走去,只留下那沙哑的声音在墙壁间回荡:“他是个没有名字的弃子。以后,他的代号就叫‘尺’。我要你让他成为……衡量死亡的绝对标准。”
……
六年。
时间在地下暗无天日的杀戮中,不过是刀刃上不断累积又被擦去的血锈。
“吱呀——”
绯红私人暗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生硬的力量推开。
外面的穿堂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原本弥漫在房间里那股冷冽而干燥的香料气息,瞬间被一股极其浓烈、新鲜的血腥味无情地撕裂、吞噬。
暗红色的烛火剧烈摇晃。
十二岁的尺跨过门槛,走进了房间。
他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孩童,身形拔高,穿着一套并不合身的黑色紧身行头。但他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
那是刚刚离开人体、还带着余温的鲜血。
血液顺着他的袖口滑落,汇聚在他的十指指尖。
“嗒。”
一滴粘稠的鲜血脱离指尖,重重地砸在暗室干净的木地板上,如同绽开了一朵刺眼的红梅。
“嗒。嗒。”
更多的鲜血滴落下来,在尺的脚下迅速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洼。
坐在桌前的绯红猛地转过头。
在看清尺那双完全被鲜血染红的手时,绯红的瞳孔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急剧收缩成一点。
那片刺眼的红色,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地捅进了她的视网膜。
滴落的鲜血在地板上蔓延,在绯红震荡的视野里,那一滩血洼瞬间放大、沸腾,变成了当年决斗场上,妹妹周文樱胸口喷涌而出的血海。
那片血海翻滚着,叫嚣着,夹杂着濒死的哀鸣,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稳。
胸腔里的起伏甚至比刚才更加缓慢、克制。
她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纹丝不动。
只有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指节,暴露了她正在用多大的力气按着桌面。
“任务完成。”
尺站在血洼中,声音沙哑且没有一丝波澜。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空洞的眼神直直地看着绯红。
他的脸上沾满了溅射的血滴,像是一个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机械,正在等待着教官的下一步指令。
绯红盯着那双还在不断滴血的手。
暗红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光,但那张冷白色的面孔上,除了眼底微微收紧的肌肉,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松开按在桌面上的右手,探入自己的衣襟内侧。
“唰。”
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不染纤尘的纯白色棉布手帕被她取了出来。这是她平时用来擦拭自己指尖、绝不离身的贴身之物。
她将手帕平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推到桌沿。动作很慢,慢到布料在木纹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
“擦干净。”
绯红的声音不大。只有一种压得极低的、如同冰层下暗流般的沉闷。
尺走上前,伸手拿起了那块手帕。洁白与猩红,在他的手中形成了极度刺眼的对比。
绯红看着他拿起手帕,转过身去。
她的脊背挺直,步伐平稳,暗红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拖曳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向暗室的另一侧,停在窗边那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背对着尺。
黑暗中,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擦干净……别像他们一样。”
暗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血液滴落地板的微弱声响。
绯红紧闭着双眼,双手撑在桌面上,指甲几乎要在木纹上抠出划痕。
她听着身后毫无动静的呼吸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最后半句话:
“你要是连自己都弄脏了,就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烂肉!”
……
三天后。
幽冥地下训练场边缘。
这里的空气终年潮湿,混合着石灰、铁锈和常年散不去的汗酸味。火把的光芒在这里被刻意压暗,四处都是幢幢的黑影。
绯红高挑的身影隐没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方的阴影中。及腰的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暗红色的外袍边缘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她的目光越过十几丈的距离,死死锁定在训练场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是尺。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高强度的搏杀训练。黑色的紧身衣上破开了几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卷着,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他正盘腿坐在地上,低着头,仔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幽冥制式的短刃。
动作依然像一台精准的杀戮机器,每次推移刀身,力度、角度都分毫不差。冷酷、机械,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但绯红的目光,却凝固在了尺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白色的手套。
或者说,那是一件用极其粗糙的针线,强行缝合成手套形状的棉布。
绯红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那布料的纹理,那纯白到与这片黑暗世界格格不入的颜色,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她三天前,在暗室里砸在尺胸口的那块手帕。
那个被世界抛弃、连骨头断了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怪物”,那个理应只知道杀戮和服从的工具,竟然没有把那块布扔掉。
他不擅长女红,那针脚缝得扭曲而丑陋,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蜈蚣爬满白布的接缝。
线头凌乱地翘起,甚至在某些收口处,还能隐隐看到布料被拉扯变形的痕迹。
可是,那块布被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他的双手上。
尺低着头,用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捏着一块破布,极其仔细地擦去刀刃上的最后一抹血迹。
血污沾染了抹布,却没有一滴越过那层粗糙缝制的白棉布,触碰到他的皮肤。
在这片肮脏、腐臭、充斥着无尽杀戮的地下狼窝里,在那双握惯了夺命利刃的手上,那双白色的薄手套,干净得让人心悸。
“别弄脏自己。”
三天前那句夹杂着恶心与暴怒的命令,被这个不懂感情的残次品,用一种极其笨拙、却又近乎偏执的方式,死死地遵守了下来。
阴影中,绯红缓缓地向后仰去。
冰冷粗糙的石壁贴上了她的后背,那一丝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渗入肌肤。
她的眼眶猛地泛起一阵酸涩。那种感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仿佛有一把钝刀正在缓缓切开她那颗早已干涸、被冰封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脏。
她一直以为,自己从秃鹫手里抢下来的,只是一个有着相同悲惨命运的影子,是一把不知痛楚的顽石兵器。
可是,在这一刻,看着那双缝制得丑陋却又一尘不染的白手套,绯红千疮百孔的世界里,似乎突然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
在这片充斥着人性之恶与血肉横飞的泥沼中,那个孩子用那块布,为她,也为他自己,硬生生圈出了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净土。
火把的光芒跳跃了一下,照亮了石柱后的方寸之地。
绯红缓缓低下头。
在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里,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不可遏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抹极其凄美,却又透着令人心碎的温柔的弧度。
“傻孩子……”
微不可察的呢喃,从她紧抿的唇间溢出,瞬间消散在阴冷刺骨的地下穿堂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