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无畏的幼童与轮回的诡辩

地底深渊的空气是粘稠的。

那是无数年淤积下来的沉闷与死寂,混合着经久不散的铁锈味与骨髓腐烂的腥气。

教坊司下方的这片废墟,早已剥离了人间应有的轮廓。

视线所及之处,暗红色的血色水晶如同某种畸形生长的荆棘,从崩塌的石壁与碎裂的地砖缝隙中野蛮地穿刺而出。

每一根水晶的尖端,都挂着半凝固的黑色粘液。

水晶丛林之间,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地毯。

那不是尘土,而是被巨力强行绞碎、碾磨成渣的枯骨。

偶尔有几截相对完整的胫骨或残破的头颅半掩在骨粉中,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上方压抑的穹顶。

绯红坐在这片修罗场的正中央。

她身上的那袭暗红色长袍在无风的地底剧烈地翻涌着,如同一团燃烧在幽冥的业火。

浓如实质的黑色煞气从她的裙摆边缘源源不断地渗出,像是一条条贪婪的黑蛇,顺着下方的血色水晶蜿蜒爬行,将刚刚被撕碎的几只游荡恶鬼的残渣彻底吞噬。

她的双眼紧闭着,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只有那两道紧紧蹙起的柳叶眉,以及指尖还在往下滴落的浑浊阴液,昭示着刚刚那场单方面虐杀的惨烈。

千年了。

这具灵体早已被漫长岁月里的怨毒与人世间的肮脏浸透。

她不需要用眼睛去看,那套深植于灵体深处的本能,能够精准地捕捉到任何踏入这片领域的人类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恐惧的酸臭,贪婪的腐臭,色欲的腥臭。

只要捕捉到一丝一毫属于人性的恶念,周遭那些狂暴的煞气就会瞬间锁定目标,将闯入者的血肉与灵魂一并绞成齑粉。

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深渊的死寂。

“咔哒。”

那是某种硬底鞋跟踩在碎骨上,将其彻底压断的脆响。

绯红没有睁眼,身躯甚至连一丝偏转的动作都没有。

她只是在等待,等待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人味”顺着阴冷的气流飘进她的感知里,然后,她便会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随手降下那些早已饥渴难耐的红莲刃。

“咔哒。咔哒。”

脚步声并不急促,也没有任何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凌乱与停顿。鞋底摩擦着骨粉,平稳地向前推进。

十步。五步。三步。

绯红那常年冰冷的面容上,突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她那涂抹着正红色唇膏的饱满唇瓣微微张开,深吸了一口地底浑浊的空气。

没有。

什么味道都没有。

没有冷汗蒸发时的酸涩,没有肾上腺素飙升时的腥气,没有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带来的气流紊乱。

在绯红那张开到极致的感知网里,前方走来的根本不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活人,而是一团完全透明的空气,一块冰冷的石头,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这不可能。

暗红色的眼睑猛地掀开,一双犹如浸泡在血泊中的红瞳骤然睁大,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直刺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四周的温度在绯红睁眼的瞬间暴降。

那些原本还在缓慢流淌的黑色粘液瞬间冻结成冰,空气中凝结出肉眼可见的白霜,顺着暗红色的水晶丛林疯狂蔓延。

“嗡——”

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数十道半透明的暗红色光刃在虚空中瞬间凝聚成型。

每一道光刃的边缘都扭曲着周遭的光线,刀尖以一种绝对封锁的姿态,死死指向了前方那片浓重的黑暗。

只等绯红一个念头,这些红莲刃就会把视线尽头的东西切成几千块碎肉。

然而,当那个闯入者的身影真正从黑暗中走入微弱的红光范围时,绯红那悬在半空的手指,极其突兀地僵住了。

那是一个男孩。

男孩是曲歌的父亲,只不过他跟绯红相遇时,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二岁的光景。

他身上穿着一件略显破旧的粗布道袍,道袍的下摆已经沾满了泥土与暗红色的污渍。

男孩的身形极其单薄,肩膀甚至还没有完全长开,却背着一个与他体型极不相符的宽大深色布包。

粗糙的帆布背带深深勒进他单薄的肩膀里,压得他脊背微微前倾。

男孩停下了脚步,站在距离绯红不到三丈的骨粉堆上。

他抬起头,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五官清秀,带着些许长途跋涉后的灰败与疲惫。

绯红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男孩的视线扫过满地残破的骸骨与刚刚被撕碎的恶鬼残渣,瞳孔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收缩,呼吸的频率依旧保持着令人发指的平稳;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散落在骨粉中、闪烁着诱人光泽的古代金银陪葬品,目光中没有一丝停留,如同看着地上的枯枝败叶;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半空中的绯红身上。

落在了那张绝美却妖异、足以让任何成年男子瞬间迷失心智的脸庞上,落在了那开叉到胯骨、大片雪白肌肤若隐若现的暗红色长袍上。

男孩的喉结没有滚动,眼底清澈得像是一面没有沾染半点灰尘的铜镜。

没有恐惧。没有贪婪。没有色欲。

在绯红千年来的记忆里,所有活人踏入这片深渊的瞬间,身上都会散发出犹如泔水般恶臭的欲望气息。

可眼前这个男孩,干净得让她感到陌生,干净得让她那套依托于“绞杀恶念”而存在的底层本能,彻底失去了锁定的锚点。

深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半空中的红莲刃在发出不安的低鸣。

“你不怕我?”

绯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渺小的人类。

她的声音犹如两块万年寒冰在相互剧烈摩擦,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足以将灵魂冻裂的极寒杀意。

暗红色的眼眸中,狂躁的煞气正在失去控制的边缘疯狂翻滚。

十二岁的男孩仰着头,脖颈在粗布衣领中显得格外脆弱。

他清澈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撞进绯红那双恐怖的血瞳里,语气中没有一丝颤音,平静得就像是一个看尽了沧桑的老者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为什么要怕?”男孩微微侧了侧头,语气平缓,“我只是个路过的。你身上有很重、很苦的怨气,但我没有闻到你想杀我的味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猛地一震。

绯红原本冰冷的面容瞬间变得极度扭曲,一股狂暴到极点的阴气从她体内轰然炸开。

“轰!”

距离男孩最近的两根粗大血色水晶在这股气浪的冲击下轰然碎裂,无数锋利的水晶碎片如同弹片般擦着男孩的脸颊与道袍飞过,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

这个活人不可理喻的平静,这种仿佛能看穿她千年底色的坦然,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烙,狠狠刺痛了她。

一千年来,从未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她,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说话。

“滚出去。”

绯红的声音不再是冰冷的试探,而是化作了实质性的音波,震得地面的骨粉簌簌扬起。

她暗红色的裙摆在阴风中如怒涛般狂舞,周围那数十把红莲刃的体积瞬间膨胀了一倍,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刃尖的红芒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趁我还没觉得你碍眼之前。”绯红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我的怨气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再不滚,我就把你切成肉泥!”

是的,控制不住。

绯红的仇人,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连骨灰都不剩了。

她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日复一日地咀嚼着过往的恨意。

这股怨气早就失去了实质的目标,剩下的,只有在见识了无数贪婪与丑恶之后,那种被世界弄脏的恶心感,以及顺应着本能的惯性杀戮。

她不需要理由,只要有人带着那股味道靠近,她就杀。

可眼前这个没有任何‘气味’的男孩,让她的杀戮失去了正当性。她只能用狂暴的灵压去驱赶,试图掩饰自己灵体深处那突然涌现的一丝慌乱。

面对漫天直指自己的锋利红芒,面对能将整座深渊掀翻的恐怖压迫感,男孩依旧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男孩缓缓地、极其从容地转过身,将背上那个沉重的深色布包卸了下来。

粗糙的帆布带子从他肩膀上滑落,布包重重地砸在满是粘液与碎骨的地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砰”响。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绯红的瞳孔瞬间缩紧到针尖大小的动作。

男孩转过身,直接面对着正处于疯狂边缘的红莲女王,双腿微微弯曲,就在那片布满尖锐碎骨与污浊血水的骨粉堆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低下头,伸出那双属于幼童的小手,动作极其轻柔且平静地,拍了拍道袍下摆沾染的灰尘。

一下,两下。

粗糙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深渊中,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刺耳。

拍完灰尘,男孩重新抬起头。

他看着绯红,原本清澈的眼神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丝超越了他这个年龄、甚至超越了生死的悲悯。

“你的仇人早就连骨灰都不剩了。”男孩的声音很轻,却在一片嗡鸣的红莲刃中清晰地传入了绯红的耳中,“你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杀着那些和你毫无关系的人,其实,你很痛苦吧?”

绯红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暗红色的瞳孔在疯狂地颤抖,半空中的身体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彻底发泄掉这股早就没有了主人的怨气……”

男孩没有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光刃。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然后手心向上,彻底摊开,向着满天的红莲刃,敞开了自己毫无防备的胸膛与脆弱的脖颈。

“那你来杀吧。”

男孩闭着眼睛,语气中没有一丝慷慨赴死的悲壮,也没有任何故弄玄虚的做作,只有一种纯粹到让人窒息的坦然。

“我不还手。”

“嗡——!”

数十把红莲刃在男孩话音落下的瞬间,如同出膛的子弹般轰然刺下!

暗红色的光芒撕裂了深渊的黑暗,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了耳膜。那股毁灭性的能量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奔男孩的头颅与心口而去。

然而,就在刀尖距离男孩皮肤仅仅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时,所有的红莲刃,硬生生地、极其突兀地停住了。

红刃高速震动产生的气流,割断了男孩额前的一缕碎发。

极其锋利的阴气擦过男孩的侧颈,在那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一滴鲜红的血液慢慢渗出,顺着脖颈滑落,最终隐没在粗布道袍的领口里。

男孩没有睁眼,连眼皮都没有跳动一下。他的呼吸依旧平稳,脉搏依旧均匀。

他真的在等死。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绯红悬在半空的手臂僵硬地伸着,五根手指如同痉挛般扭曲在一起。

她死死盯着下方那个引颈就戮的男孩,眼底那股压抑了千年的疯狂与暴虐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度的诧异与不可理喻的荒谬感。

“你……”

绯红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你是个疯子吗?”

她身边的黑色煞气失去了控制,开始漫无目的地在空气中四处冲撞,“这世上……这世上怎么会有自愿去死的人!”

人类不都是贪生怕死的吗?

人类不都是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可以展露所有丑态的吗?

一千年来,她听过无数人在临死前的哀求、咒骂、痛哭流涕与歇斯底里。

但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平静地把脖子送到她的刀下。

听到绯红的质问,男孩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瞳孔重新倒映出漫天的红光。

他的视线扫过停在自己眼前、还在微微震颤的红莲刃,嘴角竟然不可思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

“我不是疯子。”

男孩保持着盘腿端坐的姿势,双手依旧随意地摊在膝盖上,“我叫曲河,是个专门和鬼打交道的云游封印者。”

“封印者?”绯红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对。”曲河点了点头,声音在空旷的深渊中显得异常清晰,“我的工作,就是帮鬼魂化解掉他们生前无法放下的执念。作为交换,我会把他们封印成没有意识的魂珠,然后拿去跟地下世界的恶魔做交易,换取我需要的东西。”

这句话的内容,冰冷、市侩,甚至透着一股把灵魂当做商品的残忍。

可是,从这个十二岁男孩的嘴里说出来,配合着他那副没有任何杂念的纯粹表情,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

绯红愣了足足有几秒钟。

随后,她像听到了一千年来最荒谬、最可笑的一个笑话。

“嗤……”

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冷笑从她的齿缝中挤出。她周围那停滞在半空的数十把红莲刃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红色的光点飘散在黑暗中。

绯红暗红色的裙摆如同一团漂浮的血云,无声无息地掠过那些残破的头骨。

她走到距离曲河只有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停在了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坐在地上的男孩。

那张苍白绝美的脸上,带着极致的鄙夷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把鬼封印成失去自由的珠子,拿去跟恶魔做交易?”绯红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嘲弄,“这跟直接把他们打得魂飞魄散,有什么两样?”

她冷笑着,眼神如同看着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看破红尘的圣人。弄了半天,你们活人,果然还是这么虚伪又贪婪。连这种把灵魂当成筹码的肮脏勾当,都能找出这么一副伪善的借口。真是恶心透顶。”

面对绯红如此刻薄、直指灵魂的咒骂,曲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没有因为被戳穿而感到羞恼,也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蔑而产生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绯红,那张明明稚嫩无比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其深邃、极其厚重的哲学思辨感。

曲河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反驳绯红对活人的指控,而是毫不退让地直视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却犹如惊雷般的声音反问道:

“那你觉得,那些所谓的超度者,把鬼魂超度去轮回,和杀了他们,又有什么两样?”

绯红脸上的冷笑,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她微张着嘴唇,眼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被某种极其庞大、甚至颠覆了她认知的逻辑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愣在原地,周围翻滚的煞气都因为她灵体内部的剧烈震荡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曲河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清脆的声音在巨大的石壁间来回激荡,振聋发聩:

“进了轮回,走过那座奈何桥,被剥夺了所有的意识。前世的记忆、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所有的遗憾与不甘,全部被强行清零、格式化。”

曲河的目光灼灼,如同两把火炬,死死地钉在绯红的脸上。

“再投胎出来的那个东西,也许是个人,也许是头猪,也许是路边的一根草。但不管它是什么,那绝对已经不是‘现在的它’了!”

深渊底部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绯红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那苍白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不自觉地捏紧。

“轮回洗掉了所有的记忆,本质上就是抹杀了这个鬼独立存在的人格。”曲河的声音越发沉稳,“对于‘现在的这个鬼’来说,无论是被打得魂飞魄散,还是被送进轮回,结果都是一样的——现在的‘它’,死了,彻底消失了。”

曲河摊开的双手缓缓握成拳头,撑在膝盖上。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用我的力量,去帮他们完成生前最大、最放不下的执念。让他们在消亡之前,真正地了无遗憾。然后,作为等价交换,我拿走他们的灵魂,去换取我需要的东西。”

男孩的下巴微微扬起,迎着绯红那极度震撼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难道不是这世上最公平的买卖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统治了这片废墟。

绯红呆呆地站在男孩对面。

曲河抛出的这套极其冰冷、残忍,却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诡辩,就像是一把万钧重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她那固化了一千年的疯狂认知上。

将她原本坚不可摧的怨恨与执念,砸得粉碎。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遥远的碎片在闪烁。

千年之前,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杀手营地里,似乎也有这么一个同样瘦弱的男孩,用尽最后的力气,跟她辩解着她违背了“等价交换”的原则。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男孩。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杂质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便说出如此残酷的交易法则,却依然清澈见底的眼睛。

一阵极其突兀的声音,从绯红的喉咙深处传了出来。

“呵……”

起初只是一声极低的轻笑,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

“哈哈哈哈哈哈……”

空灵、凄厉,却又透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无比畅快的笑声,如同海啸般在深渊中爆发。

随着绯红的狂笑,周遭那压抑了整整一千年、已经将周围的石壁都侵蚀成黑色的煞气,竟然奇迹般地开始从边缘溃散。

大片大片的黑色雾气如同被阳光穿透的积雪,迅速消融在空气中。废墟深渊的温度,竟然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升。

“轮回即是死亡……”

绯红慢慢止住了笑声。她那双原本充满了暴虐与死寂的红瞳中,此刻燃起了久违的、极其浓烈的好奇与光彩。

她缓缓走向前,直至裙摆几乎要触碰到曲河的膝盖。

“好一个等价交换。你这个小鬼……”绯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邪气、七分狂傲的笑容,“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伴随着一阵极其阴冷的风,绯红突然弯下腰,将脸凑到了距离曲河不足一尺的地方。

她伸出那只修长而苍白的手。指甲上涂抹着暗红色的丹蔻。那冰冷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轻佻地挑起了曲河那张稚嫩的下巴。

极阴的寒气透过皮肤,瞬间渗入曲河的骨髓,让男孩的睫毛不由自主地结出了一层细小的冰霜。

“我在这又黑又臭的地底下,待得太久了。”

绯红的视线在曲河的五官上仔细地扫视着,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情人耳边的呢喃,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小鬼,我想去上面看看。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公平的买卖’。”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曲河下巴上的皮肤,感受着那层温热的、属于人类的鲜活阳气在指腹下跳动。

“我想用我的这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你。”

绯红直起身子,那抹笑容逐渐扩大,化作了属于红莲女王那极具压迫感的绝对威严。

她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击在灵魂上的冰锥。

“我要看看,你这颗干干净净的灵魂,在上面那个肮脏到了极点的世界里,到底能撑多久。我要亲眼看着你,是继续坚持你那无懈可击的逻辑,还是最终也变成一具散发着恶臭的行尸走肉。”

绯红微微俯下身,红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眼神冰冷而致命:

“我来做你的式神。但是,如果你敢让我失望……”

挑在曲河下巴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破男孩的皮肤,“如果你也被这个世界染脏了,那我就亲手……杀了你。”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修行者肝胆俱裂的死亡威胁,被挑着下巴的曲河没有躲避。

那层覆盖在睫毛上的冰霜因为体温的抵抗而微微融化。男孩的嘴角,慢慢扬起了一抹属于封印者特有的、绝对自信的微笑。

“好。”曲河毫不退缩地看着那双血瞳,“一言为定。”

绯红看着那个笑容,眼底的冰冷渐渐融化了一丝。

她放低了手。

那宽大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衣袖顺着她的动作缓缓垂落。

曲河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用自己那只温热的、属于十二岁人类幼童的手指,迎向了那只苍白冰冷的灵体之手。

“嗡——”

伴随着两人指尖真实的相触,一股狂暴的能量波动以两人为圆心轰然炸开。

极阴与纯阳在交汇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道极其耀眼、足以刺穿千年底层黑暗的契约光芒。

光芒如同一轮在地底升起的烈日,将四周那些暗红色的水晶丛林映照得晶莹剔透。

红衣厉鬼绯红千年的地缚,在这一刻,轰然粉碎。

而式神“绯红”,在这片光芒中,在这个十二岁云游封印者的面前,迎来了真正的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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