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宗门大殿的青石阶远比寻常山道陡峭,两侧剑碑林立,剑气森然。
妙华仙子着一袭素洁道袍,被两名执法堂执事引着,拾级而上。
她步伐稳健,不疾不徐,周身萦绕的真气将山风尽数荡开,只是心中暗暗思忖:“今日这阵仗,全宗皆惊。宋长老口中那‘全宗通缉’之语果真并非戏言。此番入殿,宗主定是要兴师问罪了。”
行出数百级石阶,三座连拔的重檐大殿跃入眼帘。
此处乃天衍宗千百年基业之首,明晃晃的八角琉璃宫灯悬于大穹顶之下,将广阔的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殿内全无半点杂响,唯余厚重的威压如渊停岳峙。
妙华仙子跨入高出门槛,目光微扫,便见十余位大乘期长老已按次序落座。
在这等巨派之中,实力便是座次,这十余人皆是威震修真界的一方巨擘,然则能够达到地仙级大乘境界的,屈指算来,也仅有两三人而已。
更有许多镇守各方的长老尚在万里之外,一时难以赶回。
居中高座之上,天衍宗宗主身披紫绶仙衣,面庞圆润,素来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神态。
然则今日,他那长眉紧锁,双目环顾殿内众人,眸中怒意聚敛,不怒自威。
眼见执法堂弟子将妙华仙子引至殿前,宗主胸中隐忍多时的真气猛地爆发而出。
“东家的事情,想必列位同门皆已知晓。”宗主话音浑厚,震得殿内四壁嗡嗡作响,“放眼当今太荒界,各大名门正派皆在竭尽全力清剿魔修,肃清宇内。殊不知,查来查去,这伤天害理的魔修,竟出在我们天衍宗的眼皮子底下,出了我们自己人麾下!”
言罢,宗主右掌陡然探出,重重拍在那万年沉水木雕成的长案之上。“砰”的巨响传出,那长案虽有法阵加持,仍被震出几道细长裂缝。
他这般狂怒,实是有着深沉根由。
名门大派最重颜面声威,便如那中原武林泰斗决不容许门下弟子勾结邪流一般。
上清宫出了一名叛徒,至今仍受天下同道耻笑鄙夷。
如今他天衍宗治下的东家竟冒出一个修习魔道、屠戮同族的恶煞,一旦传扬出去,天衍宗苦心经营千年的正道魁首名声,必定受损。
“东长老!”宗主目光如电,直刺左侧首位的一名老者,“本座便在此请你解释分明。你东家究竟是中了何等邪祟,竟会在此等节骨眼上冒出一个邪魔外道?你可知此事会有损你我全宗上下多少声誉?那暴徒不仅遁逃,竟还练成了阴毒万分的血煞遁阵!”
这一句责难直指要害,半点情面未留。
宗主实是气断肝肠,暗忖这东家近年来尽生事端,这距今不久之前,才在真修大会上惹来那凶神恶煞的北海龙君殷芸绮,闹得宗门上下灰头土脸,而今竟又有人堕入魔道,真可谓流年不利。
被点名的东家大长老听得这番呵斥,立时离座起身。
他满面愁容,哀声道:“宗主明鉴,老朽属实冤屈。若非妙华长老暗中查访后向老朽通报,老朽在这深山闭关,又怎晓得那东屈鹏竟敢背弃先祖教诲,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举?老朽在此明言,此番我东家才是深受其害,死在那血煞遁阵之下的,皆是我东家的无辜血脉,家族晚辈更是惨遭屠戮,老朽心痛如绞啊!”
东大长老说得凄惨,话语中只提家族修士陨落之悲,至于那东屈鹏为何会心智扭曲步入魔道,他确是只字不提。
这老狐狸心中明镜一般,断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去提及鞠景强留东屈鹏发妻之事,更不会提自己前不久才褫夺了东屈鹏家主之位的旧怨,免得火烧连营,引火烧身。
宗主冷哼一声,将目光移转,直逼站在大殿中央的妙华仙子:“妙华长老,你素来负责巡查方土,斩妖除魔最是尽心。既然你早已查获那恶徒的魔道行径,为何不抢占先机,早早将此獠擒获拿办?”
事情若能在萌芽中掐灭,宗主自是和颜悦色,如今闹出了天大纰漏,总得有人出来担责。
东屈鹏已动用血煞遁阵远遁千里,追之莫及,这失察之过,自是要落在妙华仙子头上。
妙华仙子听得质问,面如寒冰,冷冽异常。
她心中百转千回,寻思着此前总觉着有一张无形大网正向自己罩来,那匿名信件出现得古怪突兀,如今可谓真相大白。
她知晓此事避无可避,当即朗声答道:“禀宗主,我念及东屈鹏乃是东家前任家主,身份牵扯甚广,若是本座私自动手拿人,唯恐引起宗门内部两脉生隙。是以本座便先退了一步,转回宗门,向东大长老通明原委,交由此事原本的主事者定夺。”
“糊涂!”宗主喝断她的话头,言辞极厉,“有何不好处理?宗门铁规莫非都被你抛诸脑后了不成?凡遇魔道修士现踪,即刻全力绞杀,半分容情不得。若觉孤掌难鸣,方可发送玉简请求师门驰援。你既已查实东屈鹏修炼邪法,就该当机立断将他制住,何来这等妇人之仁?”
宗主所言句句占理,小患若不立除,必定酿成大灾。若妙华仙子当时未生出诸多顾忌,那血煞遁阵便无人能起,也不会有今日之耻。
妙华仙子性格向来宁折不弯,在殿下面对数十双眼睛的打量,并未流露半分慌乱,而是长袖一挥,单膝点地,沉声道:“本座当时确是顾忌东家在和丘的名门颜面,以小局误了大局。此番调度不当,实属本座之大过,便请宗主依循门规,降罪责罚便是。”
她行事素有侠义之风,做出了抉择,便坦然背负后果。这世间诸多坦途,往往暗藏杀机,她为护徒弟声誉走了一险棋,如今败露,唯有认栽。
宗主大袖猛甩,浩荡气劲在殿内搅起一阵旋风,怒斥道:“现下何止是保不住东家的颜面,天衍宗千年清誉都叫人指指点点!在天衍宗辖地生出个魔修,还叫他成了那等上古杀阵,荒唐透顶!”
群仙听得宗主震怒,皆是噤若寒蝉。
正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忽听得左首席间一人悠悠开口,笑声甚是刺耳:“要我说,妙华长老口口声声为了护住东家名声,实则是为了保全她那宝贝徒弟的声誉吧。那堕入魔道的东屈鹏,若未记错,正该是东苍临的授受生父。历来听闻妙华长老剑心通明,宁死不屈,原来遇上了自家徒弟的私事,也有这般委曲求全、通融妥协之时啊。”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陡然生变。
许多未能洞明前因后果的长老面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那说话之人身着青袍,面容冷硬,双目狭长透着股鹰鸷之气,正是素来与妙华仙子极不对付的内门李长老,名唤李明义。
宗主怒斥,妙华仙子尚能以大局为重生生受了,可这李明义的冷嘲热讽,却是半点容不得。
她猛地站直身躯,厉声断喝:“李明义!你这厮满口胡说八道些什么编造之言!”
李明义稳坐不动,皮笑肉不笑地答道:“李某人何曾胡说?李某人甚至还在心下思量,是妙华长老有心徇私,故意网开一面放走东屈鹏,暗中通风报信,好叫他有充裕功夫去练那血煞遁阵遁走。只是这般诛心之论,李某人手中确无甚铁证罢了。”这番言语阴损已极,假托全无证据之名,行那捕风捉影、构陷他人之实。
妙华仙子剑眉倒竖,胸中真气流转,冷笑连连:“你既明知手中拿不出半点证据,还敢在这长辈云集的大殿上大放厥词!怎地,当年在北海猎妖查探,那深海凶怪一口将你李明义的满口门牙打得粉碎,这许多年过去,你说话还这般漏风,四处喷溅浑水?”
她这番揭短狠辣异常,直将对方昔年的颜面扫地出门。
实则两人这深仇大怨,乃是陈年旧账。
多年前李家势大,看中了边家天资卓绝的妙华仙子,两家便欲结秦晋之好。
寻常女修听得这等家族安排,多半也就逆来顺受,嫁入李家成为这李明义的道侣。
怎奈妙华仙子一心只求无上剑道,断然拒却这门亲事,更是不惜反出家门,奉还十倍栽培资源以换得自由身。
这等毁婚之辱,横在李明义心头百余年,自然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是以妙华仙子如今反唇相讥,全无半分心理负担。
李明义被她当众戳中当年的痛处,面皮微颤,却强按怒火,大言不惭道:“妙华长老急什么?难道此事还不够蹊跷?你身为地仙级大乘修士,目睹那东屈鹏修习魔功,不在当场将这连合体期都未圆满的蝼蚁镇压,反而千方百计赶回宗门报信。报信便罢了,竟也未亲自留守监视,只留了个修为寻常的许长老在彼监管。”
他顿了顿,音调拔高,直指妙华仙子:“如此作为,很难不让人疑心你是在为东屈鹏遮掩!李某人甚至思忖,莫不是你自己也暗中沾染了邪魔手段,与那老贼成了一丘之貉?若非如此,以你妙华仙子之精明,那血煞遁阵须得杀人布阵,气象何等惊人,你岂能毫无察觉?”
这番话实是满口喷粪的无本买卖。
谁能晓得东屈鹏会突然丧心病狂炼制上古禁阵?
单凭一名长老留下监管这等合体期修士,本也是稳妥之举。
这李明义事后摆出这副料事如神的姿态,全然是蓄意栽赃。
“够了!”宗主沉声怒喝,打断了这场丑态百出的争执,“妙华长老调度失当,这失察之责自是无可推脱。但你李明义妄自揣测她勾结魔道,这等诛心之语未免太过放肆!”
宗主何等人物,自是分明这两人不过是宿怨作祟。
若是放任他们这般针尖对麦芒地纠缠下去,只怕战上三天三夜也休想有个消停。
一位堂堂地仙级大乘剑修,天衍宗的中流砥柱,岂会与那懦弱无能的东屈鹏同流合污?
妙华仙子听得宗主出言制止,心下冷笑一声,强将那口恶气咽下,抱拳道:“本座再言一次,统御无方确是本座失职,求宗主重法论处。”
她一面说着,脑海中念头电转。
方才听了李明义那番狗屁不通的推论,她心中反而警醒。
那封匿名告状信件来得蹊跷,东屈鹏历来只敢捉些毫无根基的散修试炼恶法,此次怎会如此胆大包天,将毒手伸向同族血脉?
这举动明摆着是走投无路的穷鼠噬猫。
若自己当时贸然出手,东家必定仇视她越洋行事。
这分明是一环套一环的险恶陷阱,叫人防不胜防。
宗主高居大座,俯视着低头认罚的妙华仙子,朗声道:“妙华长老,你未曾恪守门规前例,漠视魔道萌芽,致使恶徒潜逃,于宗门威名大有损害。依门规所载,本该罚你前往极东之地,镇守方土山苦役五十年!”
殿内众人听得这五十年苦役,皆是神容一肃。
“然则,”宗主语锋一转,言语间多了几分宽宥,“先前聚宝会一役,你孤身入局,虽无力阻挡天灾,却也展现了我天衍宗宁死不屈的气度,有大功于宗门。本来封赏未定,今日便将这功过相抵。改判你……镇守方土山二十载,你可心服?”
这天衍宗宗主深谙御下之道。
自百余年前未能再出天仙境雄主后,宗门威慑力便大打折扣,被那北海殷芸绮强压一头更是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出了这等丑事,确乎需有人扛责以平息流言。
但妙华仙子终究是赫赫战力,惩戒须有度。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借赏赐之名行宽恕之实,正是权谋高妙之处。
妙华仙子心中苦笑,点头应承:“本座谢宗主宽纵,甘领此罚。”
方土山这等差事,对大乘期修士而言算不得什么大灾大难,无非是枯坐山头守卫灵脉,历届长老也会轮班去职,日子本也清闲。
只是她一抬眼,瞥见李明义那得意洋洋的面皮,立时回过味来,面色瞬时转为铁青。
果然,李明义抚掌叹道:“哎呀呀,那可真是太为憾事了。妙华长老既然要去方土山领罪镇守二十载,那即将开启的天衍秘境试炼……不知妙华长老要怎么领着令徒东苍临与令徒边惠萍入阵寻机缘呢?”
此话犹如利剑,直刺要害。
这天衍秘境向来是本宗独握的天赐宝地。
要想将晚辈送入深处采撷机缘,必须由特定阶级的长老亲自携领。
这是门规之中雷打不动的死契。
妙华仙子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傲然道:“天衍宗英杰云集,大乘长老众多,难道还会短了人手?此事用不着你这闲人来瞎操心!”话虽说得硬气,她心底却明镜似知晓此事的棘手。
昔年那北海大魔殷芸绮仗剑入宗,逼着天衍宗立下规矩:进入天衍秘境的阵石须依凭修为划拨,地仙级大乘分得两枚,人仙级仅得一枚。
如今她被困方土山,分派名额无从谈起,谁又肯舍得自家徒弟的机缘,去捎带她名下的弟子?
“妙华长老这是将别人家弟子视若草芥么?莫非还要诅咒哪位同门门下良才早夭,腾出空位,好叫旁人替你做这份苦力,带你的爱徒入关?”李明义越说越是刻薄,阴阳怪气的语调充斥全殿。
妙华仙子怒极反笑,唇边牵起一抹嘲弄:“本座论及教徒之道,自是拍马也赶不及李长老这等‘殚精竭虑’。若是光明正大地较量比不过旁人,便去寻些旁门左道的歪门邪门来图谋算计,此等下作做派,的确是李长老骨子里的天性。”
她这两句话连讥带讽,刺得李明义无地自容。
李明义一张面庞忽青忽白,猛地踏出半步,喝道:“怎么会斗不过!你也休要硬撑,你莫非指望你那落人下乘的……”
他余下半截辱骂尚未出口,妙华仙子早已失了在此陪他耗命的意态。只见她广袖大拂,身形直如一道惊虹白刃,断然转身,朝殿门大步踏去。
“本座这便返回洞府,收拾行囊前往方土山受罚,诸位首座,失陪!”
余音清越,她的人影已然在青石大道上化作一团白影。余下的东家烂摊子、东屈鹏这等小人的下落,自此与她再无半分瓜葛。
……
话分两头,这等惊世骇俗的消息,凭天衍宗这等大宗的手腕也无法牢牢遮掩。
不出月余,“东家前家主嗜血成魔”的流言便插上双翼,传遍了整个太荒界。
天衍宗自然也无意替弃徒周全,干脆利落地下了最高追杀令,号令天下群雄共击这背离大道的魔头。
然则天下间修士对此等狗咬狗的魔道异变,反倒少了几分关注。
世人茶余饭后提及东屈鹏,脑海中头一个蹦出的念头并非他那残忍的血煞遁阵,而是:“哦,此人便是那夫人被鞠景强留在凤栖宫做室的前家主!”毕竟这几年太荒界最惹人议论、风头最盛的少主,非那无门无派却能让各路高人甘拜下风的鞠景莫属。
当这风波传至凤栖宫时,惹出诸多话题的鞠少宫主尚且有几分迷茫。
凤栖宫后山僻静轩宇之内,鞠景正伏在那沉木宽案上,手执长毫,心神敛定,在那纹理讲究的黄纸上勾勒着蕴含阴阳至理的符箓轨迹。
那真气顺着墨流缓缓游动,倒也有了几分道家章法。
大案一侧,一抹青绿烟罗裙的身影正静静立着,素手研墨。
这身影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巅峰地仙、凤栖宫宫主孔素娥。
她今日未戴面纱,那凌压天下群英的面容上全不复外人所见的冰冷杀伐,反倒溢满慈煦柔和的笑意,专心致志地看着鞠景笔走龙蛇。
待到鞠景腕部猛地一提,最后一笔气韵贯通,整张符纸泛起一层流转清光,孔素娥眸中更添欣慰之色。
“不错,大有进益。真气运转畅达无阻,笔势圆熟,实是下过苦功的。”孔素娥半点不吝溢美之词。
为人师长者知晓,责罚虽有必要,但这等好生夸奖,方能激发徒弟百折不挠的斗志。
鞠景将紫毫笔搁在白玉架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回首赔笑道:“若无师尊这般日夜苦心教导拨冗提携,弟子便是有九窍玲珑心,也绝难有这般进境。”
这言语半是油滑的讨好,半也确是肺腑之言。孔素娥除去行事霸绝天下之外,在传道授业之上,委实算得上一等一的好师父。
孔素娥听得这般顺耳的奉承,笑意更浓,徐徐言道:“这是自然。算算时日,上清宫那位名震天下的第一符师萧帘容也快往咱凤栖宫来了。待她到了,为师必定要她拿出看家本领,好好传授你一些绘制仙宗密符的诀窍。总不能叫她凭空占了便宜,光知享福不肯出力。”
鞠景握拳在唇边轻咳一声,连连摇头道:“还是免了吧。与她一同参研符箓至理,只怕探讨来探讨去,非得探讨到床榻幔帐之间去不可。还是在师尊身侧,弟子方能凝神静气,心无旁骛地参悟这大道本源。”
他这番话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红袖添香虽好,但也需分清场合,若是色心大起,真气溃散,只怕画出来的符连一只幼小土拨鼠都惊不走。
孔素娥闻言,初时只觉着这劣徒知晓亲疏有别,心下窃喜。
但心神略一回转,忽觉其中话意有几分古怪。
正欲出言细加盘问,便觉左袖之内一阵轻微颤动。
一张泛着淡金光泽的传音符飞掠而出,悬空展开。
孔素娥眼中的笑意渐敛,紫宸眼眸微阖,将那玉符上的繁杂密报尽数纳入识海。
不过短短片刻,她紧蹙的柳眉便彻底舒展而开,面容重回从容淡定。
“果不出所料,时机已至。”孔素娥轻推桌案,转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鞠景。
“什么时机?”鞠景听得云里雾里。数月过去,他日夜打熬这道家根基,哪里还记得昔日布下的长线暗棋。
“东屈鹏。”孔素娥缓步走到窗棂前,负手眺望万里云海,“慕绘仙的那位原配夫君,此番已然走投无路,彻彻底底堕入了邪魔外道,行了那反叛同族的屠戮。这般大好时机,乖徒儿,你也该领着云虹仙子,堂堂正正去那东家祖宅走上一遭,叫他签下和离书契了。”
东屈鹏堕魔了?
听见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鞠景登时愣在当场,双目大睁,连声发问:“东屈鹏?东苍临他那个懦弱爹?他竟敢堕落魔道违逆大势?”他压根未抓住此事的深层关节,心头充斥着的唯有不可思议。
孔素娥转过身,缓解析道:“分毫不差。自古正邪如冰炭不能同器。既然他甘愿沦为这等灭绝人性的魔修,你这般正派作风的少主,此时出面替那苦命女子做主,便可借着‘不与邪魔同流合污’的天道大义休掉这孽障夫君。有这等凛然大义傍身,便无人敢出言指责你有坏人家庭之举,名节自保。”
划清界限向来是修真界自保不沾因果的首要规矩。
若是旁人夺妻,少不得背上一世骂名,但东屈鹏既堕入魔道,那慕绘仙脱离苦海便是理所当然。
当然,世人之所以不敢对鞠景当面指责指点,更多的缘由,皆是畏惧那威凌天下的殷芸绮出面秋后算账罢了。
“哈……竟还能这般运作?”鞠景暗暗思量,心底涌起一阵荒诞之感。
此事若要论荒谬绝伦,最大的笑点便在于他自己这位少宫主,结发的正妻便是天下人人畏惧的第一大魔头。
如今他竟要仗着这正邪对立的义理,带着偏房室去寻借口休除这新晋魔修,端的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正是火候恰中。”孔素娥素手轻扬,神情傲然,“任凭世人如何作想,咱面上总要占住那理直气壮的由头。过不得多久,本座便要宣告天下,亲赴这西海地界镇压那天魔宗余孽引人耳目,你便借此空当,正式启程前往和丘料理这桩恩怨!”
这便是孔素娥精心谋划的绝杀之局。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她要除掉的,绝不仅是一个身败名裂的东屈鹏。
鞠景听她将诸般安排梳理得这般丝丝入扣,背心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他凝视着师尊那不沾凡响的清丽面庞,狐疑相问:“师尊这般神机妙算,连这一步都踩得这般精准……这东屈鹏无端端地发疯堕魔,莫不成是师尊暗中下了哪路惊天手段去连环设计的因果?”
他有此一问,只因深知孔素娥那霸绝天下而又不问俗世道德羁绊的作风。
这等先下手为强、布局如鬼神的手指,除了凤栖宫宫主,更有谁能做得出?
“笑话,本座堂堂一派宗师,如何会去行那等卑劣无耻之举?”孔素娥淡然反驳,眼眸深处却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冷芒,“本座所做的,不过是吩咐探子去将东家那些平日见不得光的腌臜事查个水落石出。这等盘根错节的名门大族,坐到那等高位的家主,又有哪一个敢说自己干净无垢?”
这一番应对滴水不漏。
她堂堂孔雀明王,自然不会亲手去沾染这等血污算计。
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内务长老叶荷琼早就替她料理得彻彻底底了。
看官你道,这凤栖宫的高门庭院之内,一炉线香尚在暗暗焚化,外头几千万里外的一方名门,却早被这深宫妇人的三言两语搅得天翻地覆。
权谋算计到了此等化境,当真应了那句“翻云覆雨等闲间”。
凭空借着正道斩妖的赫赫威势,既将那强占美妇人的腌臜勾当洗成了大义凛然,又暗渡陈仓,布下了那诱杀屠龙会的天罗地网。
这等胸襟手段,岂是寻常修士能勘破的?
正是:
孽火沉城惊天衍,剑尊受屈赴荒山。
深宫笑拨千钧发,假借天恩夺红颜。
这孔素娥设局宏大,誓要借此空门大开之势,将太荒界藏头露尾的暗敌连根拔起。
只是苦了这鞠少主,被师尊就这般明晃晃地推上了风口浪尖,作了那引蛇出洞的香饵。
此番前往和丘东家,是要逼得那发疯反叛的魔修东屈鹏低头签下和离书,鞠景只身入敌阵,究竟是顺遂心意抱得美人归,还是撞进屠龙会布下的刀山剑树?
那遁逃在外的东屈鹏,又该掀起何等惨烈的血雨腥风?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