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架空

群峰千仞,绝壁插云,中土神州的连绵山脉至此处陡然险峻。

极目远眺,但见漫山遍野皆是灰白岩石,寸草难生,独独最高那座主峰的巅峰之侧,凭空生出一大片苍翠欲滴的奇树灵林。

此山名为点翠,端的是造化奇奥,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并不发散,尽数向着那一点苍翠之处倒灌。

山巅之上自成一套隔绝外物的阵法系统,实乃是一处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平日里正是那位修无情大道的大乘期顶尖大能、“孔雀明王”孔素娥静修闭关的私邸。

鞠景原本住在凤栖宫内,只因那里眼线众多,为了方便暗中与北海龙君殷芸绮通气联络,便向孔素娥讨了这处清静地界搬出来长住。

长空之上,一艘巨大的青云飞舟破开流云,乘风而降,稳稳落入点翠山的灵阵之中。

“此番多谢叶长老日夜护送,风尘仆仆,叶长老请到舍下稍作歇息,饮杯清茶。”

双脚踏上带有微温的青玉地砖,鞠景整了整青褐色的粗布短打,端正地向着身侧行了一礼,低头致谢。

这次和丘城遇刺风波过后,明面上全权负责掩护鞠景回宗之人,便是凤栖宫内务长老叶荷琼。

叶荷琼修为已臻大乘期地仙之境,更是孔素娥座下最为心腹的重臣,鞠景自然深谙官场应酬之道,对她极尽谦和友善。

叶荷琼身披青色大氅,面带冰霜,见鞠景执礼甚恭,容颜上的冷厉略微散去几分,微微颔首道:“少宫主太过客气,属下分所应当。只是这杯茶却喝不得了。属下需立刻将那空林大和尚与剑仙柳河东的遗骸押送回宫,还要即刻打出传音玉符,向天下各路正道通告这两人暗中堕魔的罪证。再者,属下近日为了外务在外奔波,疏于管教门下弟子,也需尽快回去考校她们的修行。”

叶荷琼这番婉拒说得滴水不漏,语气平和。

鞠景心中寻思:“这位叶长老走得这般急促,多半是对我戒备甚深。我这‘风流少宫主’的名声早已传遍宗门,她定是怕留在这宅院里,被外人嚼舌根,平白坏了她一介长老的清修名声。”

想透此节,鞠景亦不去勉强,他这人有自知之明,知晓“风流”二字在修仙界往往便等同于“欺男霸女”的恶曜,当即从善如流,微笑道:“既有诸多宗门要务在身,我便不留叶长老了。待师尊回山之时,我定会在师尊面前为叶长老据实请功,记下此等护道大恩!”

“多谢少宫主美言。点翠山洞天已至,灵阵闭合,属下这便告辞。”

话音刚落,叶荷琼也不等两人再叙,大氅一挥,足尖点在青云飞舟的阑干之上。

只听得风雷声动,那庞大的飞舟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疾速遁向云霄深处,其去势之急,直看呆了旁人。

鞠景立在庭院之外,凝视着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流光,脸上笑意渐渐收敛,摸了摸下巴,嘀咕道:“至于跑得这般快么?我还正想向她问问她门下那个女徒弟的近况,顺道代为问声好呢。”

“怎么?公子莫非又看上了叶长老座下的高足?”

一阵温香暖玉自侧后方靠拢过来,慕绘仙微微偏着头,丰润高挑的身躯自然地依偎在鞠景身畔,口中发出一声娇俏轻笑。

她温柔地探出双手,轻挽住鞠景的臂膀,引着他向宅院大门走去。

这昔日名动一方的合体期云虹仙子,如今额间点着艳丽的桃花钿,一颦一笑中早已褪去了当年的名门高傲,通体散发着熟透水蜜桃般的甜香,心甘情愿地尽起通房大丫鬟的本分。

“浑说什么,哪有此事。”鞠景拍了拍她挽在臂间的手背,解释道,“我记得叶长老前些年收的那个入门弟子,本是孔雀一族的后裔,与那散修林寒、侠女戴玉婵向来交情不浅,暗地里似乎还对林寒颇有几分男女情愫。”

慕绘仙闻言,美眸中水波流转,并不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自家主心骨的算计。

鞠景接着说道:“我适才提及此女,实为未雨绸缪。我不欲叶荷琼长老在回宫之后,因为奉了师尊的严令重罚林寒,从而迁怒于这个孔雀一族的无辜女子。修真界中人向来势利,最擅逢高踩低。我身为少宫主,只需随口问候这么一句话,落入有心人耳中,这女子的宗门处境便会好过百倍。毕竟我与林寒虽有争端,却也没有赶尽杀绝的心思。”

这番话说得轻巧,鞠景心底却再清楚不过。

他在孔素娥面前的分量,早已无人能撼动,他的态度,很多时候便被底下人视作明王法旨。

他觉得无所谓的一句随口关照,砸在外门乃至内务堂中,便是一座能定人逆天改命的泰山。

慕绘仙偏着头深深看了鞠景一眼,柔声道:“公子行事倒是存着良善,只求不伤及无辜。只是这话传将出去,难免会惹得底下人妄自揣测,还当公子对那位孔雀姑娘存了什么贪占的心思。”

正说话间,点翠山高处的秋烈罡风自涯顶猛卷而下,寒意砭人肌肤。

鞠景如今虽已筑基期,身形精壮拔山扛鼎,凡胎到底还惧着大自然四时的变幻,当即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慕绘仙动作极快,当即松开挽着鞠景的手,自腰间锦绣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厚实宽大的红色大袄。

她向前行了半步,贴近鞠景胸膛,双手展开袄衣,细致地替他披在肩头。

“姐姐说得对极了,我已经强压着收了林寒心仪的师姐,又将那戴玉婵也扣作了偏房,若是连这一个红颜知己也抢了,那未免太不做人。”鞠景顺从地任由慕绘仙替他穿衣,伸了个长长懒腰。

在这些外人面前,他时刻要维持着权阀恶少或者少年老成的模样,唯独在慕绘仙跟前,他再不需装模作样。

这一路上,他在人前如何装腔作势,在床榻之上又如何狠辣暴虐,慕绘仙全都看得分明。

“那林寒若是能历经此事反省一二,不再如那愣头青般横冲直撞,我这少宫主日后在公开场合,倒也可以对他和颜悦色些许。”

鞠景抬眼望向四周,左侧是苍翠掩映中的辉煌殿宇,右侧是环绕周身的灰色涯壁绝境。

此地人迹罕至,飞鸟难渡,端的是一派清静无为的避世之所。

他摆了摆手,示意慕绘仙不用把袄衣裹得这般严实,说道:“统共不过两步路的功夫便进内堂了,何须这般累赘。此番回山,总算能闭门谢客好好修炼,抛开那些乌七八糟的厮杀,争取早日突破金丹之境。”

慕绘仙却不依他,玉手执着袄衣的边缘合拢,顺势系上固定御寒的丝带,柔声劝阻道:“这可由不得公子。若是夫人暗中在这府邸里留了神识查探,见着奴随侍在侧,却连替公子更衣避寒的差事都做不好,非得重重责罚奴不可,让夫人对奴生出坏印象,奴才是真的没了活路。”

这话说得哀求婉转,透着一往无前的顺从。

鞠景听她抬出殷芸绮的名头,知道这女子是被正室大妇的威压治得服服帖帖,当即放下手臂,再不挣扎抗拒。

慕绘仙见状,美眸中盛满笑意,替他理平领口,有意无意地调侃道:“再者说来,这宅院里尚有一位绝世大美人正翘首以盼等着公子。这怎么能叫闲来无事?公子先前在和丘城办完首尾,便急匆匆要赶回此处,难道心底不正是惦念着房里的月娥仙子?”

听得此言,鞠景顿时压低了嗓门,一本正经地接话道:“当然惦记。正好可以闭门专心修炼阴阳大道。我这番破凡洗髓、迈入筑基期之后,肉身体魄远甚从前,却不知在双修大道上是否能探出更多体验。若是绘仙好姐姐夜里也肯过来从旁配合一二,那便大大的美妙了。”

这大白天的荤话直听得慕绘仙眼尾上挑。

她自幼在名门正宗苦修,昔日也是清贵不可犯的仙子,哪里听过这等露骨的要求。

只是她心中底线,早被这群草菅人命却又对鞠景百依百顺的神女们一次次撕碎拉低。

往昔里觉得那大被同眠、双人成行的提议直如晴天霹雳、奇耻大辱,如今亲眼见证正室龙君和明王婆婆那百无禁忌的做派,她与鞠景的情分又早已深种,竟觉得这破格的要求也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慕绘仙那成熟妖媚的容颜上非但没有怒气,反倒绽开一抹明艳的笑意,低声回敬道:“公子当真是贪得无厌。奴这本就是签了契的命,自是千肯万肯,任由公子作践玩乐。只不知那位高居九天的月娥仙子,是不是也愿意自降身份,由着公子这般胡闹。”

慕绘仙言语之中,竟隐隐存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期待。

她心底暗中盘算,想亲眼瞧瞧那些曾让她高不可攀、需仰息以对的名门高贵女子,在自家男人身下放下尊严时,究竟是怎样一副光景。

鞠景听她出言煽风点火,脸上立时堆满苦色,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瘪了下去,连连摆手认怂:“此事作罢,此事作罢!我若是敢当面提这要求,萧姐姐非得一剑宰了我不可。我如今能求得她首肯爬上那张床已是天大的造化,哪里还敢得陇望蜀?”

“你想要我做什么,非得逼我宰了你?”

一声清绝冷冽的语声骤然在前方台阶之上传来,语调波澜不惊,透着极寒威压。

鞠景猛地打了个突兀,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心虚地扭转过头,顺着台阶往上看去,但见庭院高处的白玉阶前,正遗世独立着一名身披月白色宽大衣袍的冷面贵妇。

此女颜若清光明月,容貌清贵绝俗到了,肌肤莹洁赛雪。

其人正是昔日天下第一美人、上清宫蟾宫大长老萧帘容。

她就这般安静地立于风中,那股尊贵典雅的气质逼得人不敢正视。

最惹眼的,却是那月白衣袍下高高隆起的圆滚肚腹。

这显怀的假孕状态,非但没有损及她半分仙气,反倒让这位素来高冷的绝代佳人,凭空生出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慈祥与母性之美。

鞠景心中自然透亮,那肚腹之中怀的根本不是胎儿,而是借由封菁之术,灌注满了他用以中和旱魃死气的混沌莲子菁华。

换句话说,那里头满满当当,全都是他的元阳血脉。

“没什么,真没什么!这山风如此大,萧姐姐怎的不在屋里歇着,怎的亲自出来了?”

鞠景刚在背地里编排完人家,转头就被抓了个现行,只能硬着头皮打哈哈。

萧帘容眸清似水,居高临下地盯着鞠景,语声依旧淡淡,却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我家小相公远行归来,我身为宅内之人,怎能不出门相迎?你且说实话,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竟会断言我听了便有杀你之念?”

一句“我家小相公”,直叫鞠景听得半边身子瞬间酥麻,心底所有的忐忑尽数化作狂喜。

这位冷傲绝顶的大乘期仙子,纵使为了报复前夫郝宇,主动将那顶屈辱的绿帽扣得又厚又实,但骨子里依旧是那位冰清玉洁、恪守妇道的良家女子。

她能在慕绘仙面前这般坦然道出这五个字,便是彻彻底底在心底认下了鞠景作为夫君的位分,也算是解释了她为何甘愿放下所有尊容,任由鞠景将她弄出这般大肚子的狼狈模样。

“绝无此事!外面风寒刺骨,咱们回屋再细说。”

鞠景此时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真当着她的面把那“双人成行”、“一龙二凤”的荒唐心思摆到台面上来。

对着挺着“孕肚”的萧帘容说这种混账话,莫说是大乘期修士,便是泥人也得捏出火星来。

他快走两步跨上台阶,来到萧帘容身侧,轻轻揽过美人的玉背,极有分寸地推着她往避风的内室走去。

萧帘容却不挪步,反倒主动伸出温软的手掌,紧紧牵住鞠景的手,牵引着他那宽厚微热的掌心,定定地贴放在她那圆润隆起的肚子上。

她侧过绝美的脸庞,诚心诚意地说道:“你且说来听听。若非违背天地伦常之事,我定会答应于你。此番脱劫,全赖你耗费元精为我驱除死气,这便算是我还你喂药疗伤的谢礼。”

这番话说得极为郑重。

鞠景掌心感受着那紧致惊人的体温,心知她言出必践,自己若是真敢顺杆子提出那等龌龊荒唐的陪床要求,这冷面仙子纵使咬碎银牙,也定然会屈辱地应承下来。

只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胆量去践踏她仅存的底线罢了。

鞠景强行压下心底翻腾不休的邪火,死死按捺住不去幻想眼前这位怀着自己菁华的清冷大美人,与一侧正低眉顺眼暗暗偷笑的丰腴慕绘仙同卧一榻时的冲天盛景。

他猛地摇了摇头,转了话头问道:“好意心领,实是无事。我走这半个多月,萧姐姐可还住得习惯?”

萧帘容将水润的深色唇线微微抿紧,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眸中疾速掠过一丝纠结之色,轻声道:“自是无事。我只待在客房之中闭关打坐,消磨时日。左不过是打坐数日,一晃眼神识中便感知到了小相公你乘雷而归的气息,这几日山中安分得很。”

萧帘容这番话并未吐露实情。

她虽极力维持平静,但大乘期高手的伪装又岂是常人能勘破。

她扯这谎敷衍过去,兴许是不愿鞠景担惊受怕,又或许是有别的长远计较。

她将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正掩嘴轻笑的慕绘仙,心中不由得大生一番感怀,问道:“小相公和丘城一行的琐务可曾料理妥当了?云虹仙子的去留名分,如今可算明确了?”

萧帘容问及此事时,言语中难免藏着几分羡慕之意。

慕绘仙此番归来,终是能光明正大地跟在鞠景身边,哪怕是个妾室乃至通房丫鬟,也是名正言顺的依附。

而她萧帘容却被名节所累,放不下上清宫的千年基业,更放不下亲生女儿,想要一份明面的自由也是绝无可能。

鞠景闻言拍了拍袖口,高高扬起头颅:“那是自然!名分彻底定下了。她如今必定是我的人,这还有什么可夹缠不清的?东家前家主东屈鹏那懦夫亲眼目睹爱妻绝念,更是彻底吓破了胆潜逃无踪。如今放眼天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与我争辩?”

站在身后的慕绘仙听得这般直白张狂的占有宣言,端庄的脸庞上立时腾起大片嫣红,她自不觉得被鞠景当做物件般宣告有何不妥,反倒是听得心中欢喜、无尽害臊。

萧帘容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便好。这正名分立门户的事端中,沿途可曾遇到什么难解的凶险?若是有些不长眼的旧敌拦路,小相公大可吩咐于我,我自当替你扫平首尾。总不能平白承了你的恩情,空坐在此处光占便宜。”

她身为此界最顶尖的战力之一,说出这等护航的言语自然是杀气腾腾,霸气毕露。

鞠景想起此行遭遇,脸上怒气顿起,咬牙切齿地说道:“旁的困难倒没有,偏生半道上遭遇了必杀的伏击死局。夫人早年间行事狠辣,结下了深仇,那群复仇之人查不到夫人的行踪、不敢直面她的锋芒,便专门冲着我这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来出气!更是妄图以此折磨我,来宣泄他们的私愤。”

这几句怒骂引得他想起了柳河东祭出万魂幡那张狂凄厉的嘴脸。

纵使那大乘期剑仙最终落得个残魂被妻子躯壳强暴、道心崩碎的凄惨下场,鞠景回想起来依然觉得一阵火气攻心。

萧帘容神色大变,身躯一闪已欺近鞠景身前,直接探出真气游向鞠景经脉,查探是否暗伤隐患。

她嘴上厉声问道:“全身上下可曾伤到根本?来者究竟是哪几路神仙,行事这般无耻卑劣?竟然针对你一个刚刚脱凡的炼气晚辈痛下杀手!”

那探脉而入的真气轻柔,细致入微地包裹住鞠景的心脉与丹田部位。

毕竟受过鞠景体内天魔雷种的双修冲刷,萧帘容在身体最深处早已打上了对鞠景逢迎的潜意识烙印。

鞠景顺着那股游走的内息,暗掐一套外出行事的统一说辞,答道:“主谋是法林寺的弃徒空林大和尚,外加那个沉寂百余年的无情剑仙柳河东。索性吉人自有天相,师尊临行前赐下的法宝中封存了她的天仙分身元神。危机关头分神显化,一剑破万法,这才化除了凶险。否则单凭我这微末道行,早便凶多吉少了。”

萧帘容凝神查探确定鞠景体内真气凝实、骨骼强韧无匹,这刚破境界的筑基期毫无瑕疵,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随即她眉头紧锁,沉思道:“竟都没能在此局中活下来么?那两人可都是跨入地仙级门槛的大乘期魔雄,联手之下即便是本座也需费一番手脚。仅凭一件附带元神的宝物便能将他们尽数就地正法,你师尊明王的底蕴,当真是深不可测。”

言语间,萧帘容收回玉手,自宽大袖袍的暗格中摸出一张泛着古铜光泽的黄色符纸,不容分说地塞进鞠景的衣襟胸口处,嘱咐道:“此物名唤‘李代桃僵’替身符,你务必贴身紧要处保存。此等涉及因果逆乱的逆天符箓,即便是我全盛时期也极难亲手绘制,实乃百年前攻破某座上古遗迹时机缘巧合所得,天上地下独此一份。”

鞠景感受着贴近胸膛的那张符纸中传来的玄奥气息,知悉这保命重宝定然无价,当即伸手便欲将其塞回萧帘容的袖里,推辞道:“此事断然不可,此符太也贵重了!此前我已厚颜收下了那件抵御邪祟的至宝‘韶华锁’,如今怎能再贪图你压箱底的保命物件,萧姐姐大腹便便、尚在承纳雷劫阶段,最需此物傍身,还是快快收回。”

孰料萧帘容月光般的眸子里猛然射出一道冷光,重重瞪了鞠景一眼。

她素来强硬,当即反手按住鞠景的掌根,以不容置啄的力量再度将符纸按死在他衣领之内,沉声喝道:“我让你收下,你便老老实实收下!那韶华锁算得什么?那是郝宇为了求你师尊孔素娥高抬贵手,拿上清宫底蕴换的买路钱。而这替身符,却是你在这世间定下的平妻,私下里过门贴补给你的嫁妆!便是连我亲生女儿,我都从未舍得给她看过一眼!”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犹如金石相击。

鞠景被这股大乘期掌教的威严镇住,找不出半点反驳的余地,更因那句“平妻的嫁妆”而被撩拨得心头火热,只得受了这份大礼。

鞠景苦笑一声,见萧帘容脸色稍霁,忍不住打趣那早已丢弃冰冷面具、正流露几丝得意的绝代佳人,故意顺水推舟道:“连你的心头肉亲闺女都没舍得给,你平白无故赏给我这个外人作甚?咱们也不必推来让去,不如把这宝贝替身符,留给咱们将来生出的大胖闺女吧!”

此话一出,直戳萧帘容的死穴。那张向来不苟言笑、清冷如泉的容颜,腾地一下如同烈火燎原,红晕一直烧到了耳根。

“什……什么!你……休得胡言!什么女儿……那、那是你这魔星能有的女儿么?”

萧帘容语声罕见地带出了几分结巴颤音,期期艾艾地勉强将这句斥骂说完,拼尽全力维持着冷艳仙子的最后体面。

鞠景见状乘胜追击,大声叫屈道:“这算哪门子的邪门规矩?你堂堂正道神女,亲口承认要下嫁给我做那伏低做小的平妻,转头却死活不肯叫我痛认那现成的闺女。既是一家人,好东西自当留给子嗣。我身上有师尊留的好几手护体绝招,保命之事早已万无一失,决不去与女儿争抢这嫁妆!”

其实鞠景心底明镜似的清楚,关于让高高在上的萧帘容做“平妻”之事,归根结底还需掌管后宅大权的殷芸绮点头应允。

他私自做主乱发空头支票自是理亏,于是眼珠子滴溜溜往四周暗处乱转,见殷芸绮并未显露现身的法相,胆气愈壮。

他深知利用郝夙蓓在身份伦理上的认同,是扯破萧帘容骄傲防线的终极杀招,当即继续在这“便宜爹”的角色上大行其道,拿捏长辈作态。

“你倒是敢做这个便宜后爹,你可知她听着你这妄语,不得当场激愤得呕出几十两鲜血当场倒毙?”萧帘容面似三月桃花般娇艳异常,辨不清是羞愤还是气恼,死死拿手按住那衣襟口,阻断鞠景掏出符纸的动作。

“在她眼底,本宫依旧是那个不堪受辱、红杏出墙的失节淫妇,你这奸夫居然还妄想着正大光明做她的半个亲爹?做你的春秋大梦!”

萧帘容深吸数口冷气,红着脸颊强自辩解道:“我且挑明了告诉你,为何不给她单给你!只因你这人行事肆无忌惮,在外头树敌犹如过江之鲫。况且你自家夫人便是那举世皆诛的魔道巅峰,仇家牵连甚广。夙蓓自幼身处宗门高位庇护,修行的志向亦是从未觊觎那招劫惹灾的天仙全功,是以她此生多半用不上这等逆天改命之物。反倒是你,命途注定凶险莫测!”

点翠山的冷冽山风卷过鞠景的鬓角。

听着这位因双修炼气而彻底委身的绝代佳人剖肝沥胆的辩解,鞠景的心防终于被彻底说通。

他深切明白,在这步步杀机的乱世修真界,保命之物永远不嫌多。

他一个立志要问鼎天仙、同时还树敌天下的“凡人”,最缺的便是容错的余地。

“安心收下罢。这个高风亮节的妹妹,本宫做主应下了。”

就在此时,一道慵懒、透着统御四海大乘期巅峰威压的女声,全无半点征兆地在鞠景耳畔低语响起。

鞠景闻声虎躯剧震,豁然转头,目光扫过四周飞檐翘角,却不见半点夫人显形的踪迹。

这种藏于九天之上的凝视,分明彰显着那龙君并不欲在此刻破除虚空做那惹人厌烦的夜明珠。

“你这般冒失左顾右盼,究竟怎么了?”萧帘容察觉不到殷芸绮的传音,惊愕地缩回手掌。

在她那双清泓眼底,鞠景这般鬼头鬼脑的动作活像个失了魂的凡俗神经病患者,却又偏生令她生出几分无知无畏的奇特可爱。

“没……没什么事!主要是想起名震太荒的萧姐姐果真要心甘情愿嫁入我门下做平妻,我心头这股子梦幻虚妄感直冲脑门。我四处瞧瞧,只想验证这青天白日之下是否撞见了幻境,正试着将自己唤醒呢。”

在夫人恩准加身、没有外敌干扰的绝对领域内,鞠景的胆色顿时膨胀到了极点。

他不由分说反手死死握住萧帘容那挣扎的玉手。

此番重逢,两人之间的身份定位已截然不同,不再是那单纯为了解除死气而被迫打破底线的临时水火炮友,而是即将真正登堂入室的名门眷属。

“满嘴胡柴!我早便于大庭广众之下,对外宣告是你的妾室以洗刷污名。你这当口又在这无聊地瞎激动什么?”

萧帘容低下脸庞,眼神似受惊麋鹿般四下躲闪,她心底清明得很,表面宣告的应敌之策,与如今执手私定终身的意义怎能混为一谈?

她强自维持着不懂风情的做派,冷着面霜凝视鞠景因兴奋而涨红的面庞。

“这等事怎可相提并论!你对着强敌外贼宣告图存的算计,与私底下咱们含情脉脉的真情表露,能是一码事么?那虚与委蛇的算计,能抵得上你这一句情真意切的关怀?”

鞠景肆无忌惮地揉捏着萧帘容毫无抵抗之意的素手,顿觉人生圆满之意充盈四肢百骸。

他不但彻底征服了这只曾傲视天下的白天鹅,更凭借巧妙周旋博得了正室夫人的首肯,这两份截然不同的狂傲快感叠加一处,可谓快意。

“症结只在于,妾身眼下对你也未见得有几分喜欢。你大可省却那些自作多情的心思!”萧帘容深呼一口长气,再抬眼时,那位威压八方的大乘期美妇人忽地绽开一抹连冰雪都能消融的温和笑意,端的是千娇百媚,艳光慑人。

“先说断后不乱,这一切不过是我为全恩义,自降身份报答洗髓之恩。你若再无他事磨蹭,如今……总该能定下心来入内室陪一陪妾身了罢?”

这几句话看似咬牙切齿,落入耳中却似最致命的勾魂锁,端的是字字风情万种。

尤其是那一声低眉顺眼的“妾身”自称,直教鞠景心头炸开一团狂喜。

他大步流星跨上半步,双臂贯足那强横无俦的劲力,一个大翻转,竟不由分说地将那常人眼中高不可攀、身形高挑的神女人妻稳稳当当拦腰横抱入满怀。

那此前因顾忌强敌而未尽的缠绵悱恻,终于在这个秋风猎猎的台阶上毫无顾忌地续上了火种。

“倒是我这几日心神不宁,平生出些许忧思。上次你在别院里替我疗伤,聚散皆是来去匆匆。这几日枯坐静室,迟迟未见小相公归来,真怕你遭了那些狂徒的暗算……”

被这比自己孱弱几个大境界的凡人晚辈强行抱起,萧帘容不仅没有半点大乘期尊主的抗拒,反而熟稔地将那一双圆润白腻的双臂搭在鞠景微隆的肩头。

她将那名动天下的玉容深深埋向鞠景宽厚踏实的胸膛里,那透体而出的真实担忧与期盼,终于在这一抱之下彻底卸下伪装。

这等强悍反差的“小马拉大车”盛景,直看得立在一旁的慕绘仙心潮澎湃。

她猛然醒悟,平日里自己依偎在这宽阔胸膛里是何等柔弱无依,脸上顿生一团明艳红云。

适才听着鞠景口无遮拦调戏天下第一美人的浑话,她尚觉得有些难堪羞涩;原本心底还因萧帘容不仅修为绝顶、容色更胜一筹,甚至连大肚子都占尽天时的优渥条件而泛起一缕微不可验的酸水。

那本是天下女修都艳羡的无上地位。

可偏生在瞧见萧帘容被自家男人如抱玩偶般驾驭、那平日凛若冰霜的月宫仙子被生生拽落凡尘泥淖后,慕绘仙的所有嫉妒全数化作一股自豪。

这便是我的主家男人!

他在外能破万难除魔枭,在内能驾驭制服这天下最难驯服的第一美人,甚至令她甘愿与我这区区合体期奴婢共做宅内姐妹。

这份无可抑制的欣慰甚至也顺着神识链接,荡漾在隐身于虚空深处的殷芸绮心头。

不过那龙君的骄傲,仅限于注视着自己一手护航调教出的好夫君,正大展雄风地抱着这战利品跨入点翠山沉香木山门的那一瞬。

“我又何尝不日夜牵挂着萧姐姐?只待和丘的杀局刚一落定,我便撇下那些善后杂事,马不停蹄地驭风狂奔回来。真生怕在外多耽搁一刻误了替你梳理镇压那劫气的大事。”

鞠景抱着大腹便便的萧帘容,一步一登这山间白玉石阶。

如今筑基期气血两旺,这往常需让他气喘吁吁的重负,此刻倒像抱着一团轻灵的云团般全不费力,连带脚步也生出几分轻捷。

“倒也算得及时贴心,未曾误了良辰吉日。此番我筹划出关盘桓的时日足有半月之久。”萧帘容顺势用搭在鞠景肩头的手掌,怜惜地抚摸着鞠景那张平凡坚毅的面颊轮廓,以罕见的急迫口吻敦促道,“接下来这半月苦功,你那身子骨可得好好受着了。”

“萧姐姐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鞠景朗声长笑,言谈间意气风发、自信满溢,“我此番历大劫破而后立,不但道基筑成,肉身体魄、经脉韧度皆因修行阴阳正法而有长足攀升。比起上次替你强行拔毒时的凄惨,如今不论是真气雄浑的底量,还是那延绵不绝的质量韧性,都定然长进了数倍不止!保证药到病除。”

萧帘容闻这夸海口的狂言,只作是少年的炫耀轻狂,全然不知这世间哪有这般立竿见影的突飞猛进。

往日榻上交锋,也不见这小子有多懂得怜香惜玉的温柔章法。

“少在这耍嘴皮子狂言。且先抱妾身去那后山灵泉沐浴吧,”她冷哼一声,将脸容埋得更深,“总得先褪去咱们历劫以来的这一身尘世污秽才好行法。”

她并不当真,更不去细想这夸口的底气。只消片刻踏入那灵泉深处,不信这口出狂言的小相公还能变出什么掀翻天的花样来教她开眼。

正所谓:

九天仙子落凡尘,轻敛冰心作妇人。

月殿清辉添暗孕,春池暖水洗玄身。

狂徒笑拥温香玉,大道全凭颠倒真。

且看灵泉翻浪处,风流几度渡迷津。

看官你道,这鞠景此前区区炼气之境,便能引得大乘期仙子甘心折腰;如今他筑基已成、重塑道躯,这番所谓的“拔毒疗伤”又岂会是往日那般简单的蒙混阵仗?

正是:冰山神女甘低首,造化灵泉暗蕴春。

不知这鞠景在这后山灵泉之内,究竟要施展出怎样掀翻天的手段花样来?

这位曾傲视天下的蟾宫大长老,又能否受得住这场翻云覆雨的狂野造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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