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隆——”
但听得地底深处传出一声沉闷巨响,直如上古巨兽于九幽之下复苏,在海底撑开那蛰伏万载的身躯。
原本浑圆如盖的东海眼漩涡中心,陡然喷吐出一株粗逾百丈、浊黑如墨的冲天光柱。
那光柱周遭黑气滚滚,全无半点太荒修真界应有的飘渺仙气,反倒透出一股子令人闻之欲呕的欲色孽念。
这股无形有质的邪煞之气化作层层叠叠的黑色风暴,排山倒海般朝着四面八方激荡开去。
海面上空七八十丈处,那本是乘奔御风、将这天仙阙秘境出世团团围困的各宗长老们首当其冲。
这黑气方一袭体,众人心头皆是一凛。
只见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修生养性的名门宿老,个个面泛红潮,双眼隐现血丝。
那孽气无孔不入,顺着众人的毛孔钻入奇经八脉,竟在灵台识海中凭空勾勒出无数不堪入目的靡靡之音与杀人夺宝的邪念。
“咄!好厉害的瘴气!”一众长老心知不妙,凭着百年苦修的定力,强行一咬舌尖,以刺痛压下那如潮水般上涌的阴暗本能,纷纷催动护体罡气,将那股令人作呕的抗拒感强逼出体外,方才惊出了一身冷汗,彻底清醒过来。
这满天修士之中,领头的乃是上清宫宫主郝宇。
此人脚踏青云飞剑,面上竭力维持着一派宗师的威严,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旁人受那黑光激荡,生出的是贪嗔痴恨,独他郝宇不同。
这欲色孽气方一扑面,竟如一把钢钩,硬生生自他心底钩出了一副鲜血淋漓的屈辱画卷。
在那幻象之中,没有绝世仙宝,没有通天大道。
只有他那名震九州、冰清玉洁的结发妻子萧帘容,如何放下大乘期仙子所有的廉耻矜持,在一个筑基期的毛头小子身下承欢辗转。
他看到萧帘容那高高隆起的假孕小腹,看到那女人对鞠景百依百顺的媚态,更听到她一口一个“小相公”的娇唤。
那顶青翠欲滴的绿帽子,宛似生了根一般,死死扣在他的上清芙蓉冠下,重逾千万钧,压得他堂堂地仙大乘高手连气都喘不匀。
郝宇胸腹间一阵剧烈抽搐,双目陡然赤红。
一股浓烈若实质的怨毒神色自眼底满溢而出。
周遭山崩海啸、天雷地火,他竟全数视而不见,整个人便如痴傻了一般呆立剑首,连运功抵御那魔气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满腔恨意犹如毒蛇啮心,直叫他恨不能提剑将那对奸夫淫妇碎尸万段,却又在这庞大恐惧中生出卑微的无力感。
天地之变,岂随人意。
下方那浩大秘境出世,海底山脉地龙翻身,直搅得那方圆百里的海面掀起几十丈乃至上百丈高的滔天水墙。
如墨巨浪奔涌咆哮,化作吞天噬地的海啸,一圈圈向着神州大陆呼啸而去。
众修士悬立高空,对此等足以让沿海城镇生灵涂炭的洪灾浑不挂念,那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目光,皆死死仰望天际。
但见那原本晴空万里的苍穹,此刻早已被厚如铅块的劫云死死捂住。
暗红色的劫雷在阴云深处如暴怒的狂蟒般窜动,沉闷的轰鸣声压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这等天地交征的恐怖天象,分明是秘境中有超出太荒世界法则容忍的逆天之物即将破界而出,从而引动了天道无名真火的诛灭机制!
“坏了!这……这是什么盖世大魔要出世了不成?!”上清宫外事长老杨尘川面如土色,声音尖锐得走了调。
他指着那冲天黑柱,浑身抖若筛糠,“这气息……这气息与那天魔宗的邪祟如出一辙,不!比那还要骇人百倍!诸位同道,快!快发飞剑传书去西海请我家大长老!我等留在此地不过是枉送性命,须得速速撤退!”
这太荒世界中,真正亲眼见识过天魔真容的活人屈指可数。
杨尘川当日在那天枢城聚宝会上,恰逢天魔宗祭出“天魔黑环”,对其所散的腐化气息记忆犹新。
眼下这光柱中的威压,竟比那黑环恐怖了不知凡几。
杨尘川向来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在这等连大能都要灰飞烟灭的凶威面前,哪还顾得上什么名门正派的体面?
那“大魔头”绝非他等合体、大乘初期的修士所能抗衡。
此地又非如聚宝会那般有着北海龙君殷芸绮那等通天人物坐镇兜底,稍有池鱼之殃,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
“杨长老所言极是,速撤!”
这群面子功夫做足了的长老们,早就萌生了退意,既有人递了梯子,当下便要调转剑光,各自逃命。
“且慢落篷!两位切看那处,莫不是周柏洛?!”
忽听得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了一声,硬生生拽住了众人的退路。霎时间,几十上百道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齐刷刷朝着那出世的巨岛方位探去。
透过那漫天激扬的尘土碎石,众人果真瞧见个黑衣劲装的身影。
那人手提三尺青锋,身形宛似一溜轻烟,脚踏“上清八步”绝学,自那座摇摇欲坠的紫金道宫正门斜掠而出。
其人发髻散乱,面上满是烟火混杂着血污的痕迹,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寒气象,此人不是那被发下全宗格杀令的“上清弃徒”周柏洛又是谁?
原来周柏洛在那地宫深处承接了老金仙袁震的底蕴记忆,方一震醒,立时认出那冲天黑柱底下的干尸发生了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旱魃!”周柏洛在狂奔中咬紧牙关,背心尽是冷汗。
大罗金仙金身不坏的躯壳,竟被天魔之力彻底腐化,即将转变成尸山血海中诞生的极凶之物——“旱魃”。
光是这念头在脑海中转上一转,便教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此前这天仙阙悬停于混沌海与太荒界夹缝之时,他尚敢凭着玄龟息壳在内中逗留寻宝;如今两界融合,道宫门户大开,此时不跑,便是坐等给那盖世凶尸填了牙缝。
周柏洛在这头亡命奔逃,那先一步缩在地宫边缘角落里的天衍宗家主东屈鹏,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此人素精“龟息大法”,又最是懦弱猥琐,方才那欲色天魔之气一冲,竟将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龌龊伤疤掀了个底朝天。
他整个人如滩烂泥般瘫坐在断壁残垣后,脑海中尽是当日在和丘城慕家旧宅床底,听闻结发妻子慕绘仙在鞠景身下婉转逢迎的哎呀呻吟声。
这老乌龟非但斩不破心魔,反倒被蛊惑得迷了心智,嘴角挂着诡异痴笑,竟是黏在原地动弹不得了。
“诸位快看那西侧的废墟!是田云升!这老魔也现身了,我等就这般撤了不成?到底还等不等宫主示下?”另一名长老提气高声质问。
众人循声望去,果见废墟另一端,个满面虬髯、身宽体阔的大汉正跌跌撞撞地自几尊残破的青铜傀儡阵中撞出。
这大乘期的魔道狂客田云升,此刻可谓是狼狈至极。
他可没有周柏洛与东屈鹏那等凭路引信物潜入的机缘造化,这一路深入,全凭大乘期的修为硬刚那些人仙级的镇宅铁卫。
如今虽侥幸生还,身上那一袭玄色魔袍却已破烂成条,前胸后背挂着十数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血痕,每迈出一步,便留下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数十名长老的目光,登时如万箭穿心般汇聚到了仍呆立半空的宫主郝宇身上。
杨尘川等人的神色甚是玩味。
他们此行名义上是受宗门之命,跟随宫主前来东海缉拿“叛宫欺师”的周柏洛与“淫魔”田云升。
眼下这两大正主皆已露面,更是教人堵了个正着,若就这般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了,还谈何清理门户?
周遭一片嘈杂的传音入密之声,终是将郝宇从那万劫不复的妒恨幻象中强拉了回来。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通体一阵冰寒。
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四下一扫,将那准备脚底抹油的田云升与拼死奔逃的周柏洛尽收眼底。
郝宇眼瞳骤然一缩。这两个灾星的同时出现,恰如两把架在他脖颈上的鬼头大刀,教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地。
他自家知自家事,这几个月漂没在东海之上,看似是在统御长老团搜山检海,实则早知自己已深陷前妻萧帘容布下的绝户毒计。
他空有宫主之尊,却处处被长老团掣肘架空。
抓不住田云升,外界要议论他这大乘宫主无能至极;教那周柏洛逃了,更是坐实了他存心徇私庇护的口实。
尤其教他寝食难安的,是那关于周柏洛“打伤师妹并夺宝潜逃”的泼天大罪。
那罪魁祸首哪是什么弃徒,根本就是他这个亲生父亲!
是他急欲在孔素娥的泼天怒火下撇清上清宫,更兼隐瞒自己在秘境中抛弃妻子苟且偷生之事,这才狠手打晕了女儿郝夙蓓,伪造了现场,将这口足足能压死人的黑锅死死扣在了最得意、也最愚直的大弟子背上。
萧帘容那贱人手眼通天,只怕早已洞悉了其中关节。
一旦让周柏洛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活下来,且不分由说地将其羁押回山对质。
只需三言两语查明真相,他这处心积虑披在身上的慈父伪善之皮便要被彻彻底底地撕个粉碎!
除非……让周柏洛变成个永远闭嘴的死人!
前有虎后有狼,众目睽睽之下,想要毫无痕迹地搞些蝇营狗苟的小动作,简直难于登天。
那绿帽魔障虽退,其遗留的不甘憋屈却如毒草般在郝宇心底疯长。
他暗暗捏紧了拳头,心头在滴血:“本座不过是为了保全宗门大统,做了一个寻常修士都会选的明哲保身之道策罢了!萧帘容你个不知廉耻的贱妇,你既已爬了那鞠景竖子的床梯,将最恶毒的绿帽戴到了我头上,为何还要这般死揪着不放?”
要他郝宇乖乖让出这耗费数百载光阴、勾心斗角才坐稳的上清宫大位?
休想!
失去这宫主宝座,他便没了宗门气运的无庞加持,他日雷劫降临,凭他那懦弱受损的心境必定灰飞烟灭,更遑论还要面临跌落境界的修罗地狱。
叫他屈膝低头,比杀了他还教他难受!
“不能走……”郝宇眼珠飞速转动,牙关咬出血丝寻思道,“此刻若是随波逐流率众逃离,便是彻头彻尾的一事无成!到头来还要请萧帘容那贱人出面收拾残局。大魔横空,强敌在前,我作为堂堂一宗之主面对凶徒落荒而逃,还有何面目统领七十二峰?这无异于明牌将权柄拱手让人!”
富贵险中求。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一个狠毒算计在郝宇的胸中破土而出。
“这等生死存亡的乱局,岂非乃是天赐的灭口良机?!”
他死死盯住下方那两道身影,迅速权衡利弊:那田云升虽是大乘老魔,但不过疥癣之疾。
此怪素来欺软怕硬,眼下又伤疲交加,以此人此刻的状态,决计逃不出自己的掌心;唯一可怖的,是那云端劫雷所指的暗日大魔。
可那巨大风险背后,藏着的却是足以让他稳固权统的惊天利益!
只要在这等连杨尘川等老狐狸都吓破胆的险境中,他郝宇挺身而出,阵斩魔头田云升。
那这“不畏生死、除魔卫道”的泼天声望,便足以将他岌岌可危的宫主之位浇铸得铁桶一般!
在此等危急情况下,术法无眼,乱军丛中根本无法顾全所有人。
若是能在此刻“误伤”乃至借大魔之手逼死那周柏洛……那他构陷女儿、背刺徒弟的肮脏秘密,便永远烂在了这幽冥东海的泥下!
哪怕这弃徒运气逆天没死成,趁乱逃了去,那也算不到他郝宇头上。
他已是竭尽全力,在大魔临盆的要命关头挺身杀敌了,谁还能对一个只身挽天倾的孤臣英雄过多苛责?
便是不杀周柏洛,以防此地残留的耳目传入素蓓耳中惹来女儿记恨,单是趁乱杀一个田云升,便足够了。
那些不中用的老东西,只配做他重回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定下此等死中求活的毒计,郝宇脸上那些个惶恐纠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一副铁肩担道义的慨然之色。
他猛地吸气开声,那蕴含着太清真元的浑厚嗓音在半空中炸响,直震得海涛暂缓:“诸位同门!这无名大魔出世,其气焰滔天,定然与那强探秘境的田云升、周柏洛二贼脱不开干系!我等若于此刻顾惜伤命、撒手不管,不仅是放任魔物荼毒苍生,更是白白断了探究这魔道祸端根由的线索!为我天下正道计,为我上清基业计,绝不可纵此二贼遁逃!”
这番话端的是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在四周诸位面带灰败之色的长老眼中,这平日里极力维持威严的宫主,此刻竟当真生出几分高不可攀的伟岸来。
至少在生死关头,他并未露出丝毫贪生怕死之态。
杨尘川心中打鼓,脸上干笑两声,嗫嚅道:“宫主所言极是,只是……那魔气实在瘆人,眼下这局面,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得了郝宇这通教条宣讲,边上几名长老精神微微一振。
修真界中,“诛杀魔道”乃是最无懈可击的一块金字招牌。
上层的实权人物虽说个个底线灵活,却也深知“正魔不两立”那不过是护住自家基本盘的手段。
只可惜,口号喊得再响,眼见那吞天吐地的黑光越发炽烈,众人依旧两股战战,哪有半个人敢踏前当那个出头鸟?
他们想要的是大人物首肯退却的台阶,绝不是被绑上这趟必死的战车。
郝宇扫过这群色厉内荏的同僚,心底冷笑不止。这些废物的胆怯,恰好合了他要独行机密的心意。
“时间紧迫,稍纵即逝!”郝宇长袖一挥,剑指那踉跄而逃的魔修背影,“田云升身负重伤,正于外围徘徊。本座身为一宗之长,自当为尔等表率,前去生擒此魔!尔等且结阵自保!”
话音甚至未落,郝宇已将身法催动至极限。
紫金道袍化作一抹流光,宛似一头于万丈悬崖上孤注一掷扑向猎物的凶戾苍鹰,孤身朝着那惊涛骇浪中的田云升俯冲杀去。
那留在半空中的几名长老面面相觑,连杨尘川在内,亦无一人敢下场相助,更无一人敢仗颜拦截,只能眼睁睁瞧着他没入那片残垣。
底下的田云升本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魔气吊着性命往岛外狂奔。
猛觉头顶上方一股纯正浑厚的仙家剑意泰山压顶般罩下。
他这等在刀尖舔血大半辈子的大魔头,对气机的感应何等敏锐?
霍然抬头,恰对上郝宇那张面若平湖却又眼藏森寒杀机的伪善面庞,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所谓大乘,亦有天渊之别。
如孔素娥那等便是仰望天仙的顶流,而这郝宇则是地仙大乘中稳居极巅之列的豪强。
若放在全盛时期,田云升凭籍几样阴毒魔宝拼死一搏,或能换个同归于尽。
可眼下他不仅本源受损,真元更是百不存一,这般对撞,与以卵击石何异?
“这老杂毛莫不是疯了!这等死局还要来赶尽杀绝!”田云升心头大骇,脑子里转得飞快。
若是在这光蛋平原上御空逃遁,不过数息便会被那太清飞剑串成糖葫芦。
避无可避之下,这老魔头一咬钢牙,生生止住退势,借着那冲力就地一个“懒驴打滚”,不顾高人风范,一扭那粗壮滚圆的身躯,又倒折回一处大半坍塌的连环回形建筑之中去。
这等鼠窜之举正中郝宇下怀,他眉头微蹙结了个剑引,人随剑走,化作微风穿入了幽暗的廊门。
临入之际,他那强悍无匹的神识毫无遮忌地扫过远处的周柏洛。
那正往阵外没命狂奔的周柏洛,被这股再熟悉不过的神识轻轻一触,整个人蓦地滞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猛地顿住脚步,回首望向那抹消失在残壁后的紫金道袍,一直以死人般沉寂封闭了数月的道心防线,竟在这瞬息间出现了裂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感与酸楚之情充盈了周柏洛的心头。
他自幼被郝宇收养,名师徒,实如父子。
在外遭逢千般万般不白之屈,被天下人唾弃,只为了寻找一个在长辈膝下倾诉洗雪的机会。
他心中藏了太多太多的委屈真相想要一吐为快:想告诉师尊那太上忘情的纯良,想解开那背刺小师妹的冤屈;更想替那个在这死阵中数度相救、颇有草莽气概的田大哥求一句法外开恩。
这可怜汉子,此刻却哪里知晓,那个被他敬若神明、视若慈父的师尊,心中盘算的尽是要将他削骨饮血的灭口勾当!
周柏洛深吸一口那满是尘垢的腥风,脚下一个错步,竟舍了那近在咫尺的光明生路。
三尺青锋倒悬于臂,驾驭着那残破不堪的真气,死死循着郝宇的轨迹追入那无边黑暗之中。
徒留着上空那群道貌岸然的长老,面对着下滚滚妖氛,下场既是不敢,掉头走也是不敢,一个个比泥塑木雕还要僵硬,唯有僵在原地,干瞪眼看戏。
这群废物的袖手旁观,倒正遂了那师徒二人的隐秘心愿——给他们留足了撕破脸皮、在暗室独处清算的绝佳契机。
那连环回形的一段段廊道深幽曲折,更有无数因禁锢松动而陷入狂暴的青铜机关傀儡横亘其间。
郝宇与田云升虽修为通天,被这等悍不畏死的人仙死物一阻,一追一逃间,身法慢了不止一筹。
反倒是那追随而来的周柏洛,怀中揣着那块玄龟壳。
只见那蒙蒙青光一闪,那些凶神恶煞的机关巨兽便如痴汉遇了神女,登时化作未开封的铁疙瘩僵立不动。
周柏洛依仗此等神物,有如闲庭信步,几息的功夫,反倒是后发先至,截住了一前一后两人。
“师尊!可否饶田大哥一命?”
空阔阴暗的石室中回荡起一声凄厉呼喊。当田云升狼狈不堪地撞碎木门冲入下一段回廊之时,周柏洛一横青锋,拦在了石门正中。
郝宇只得定住身形。
他将那口吞吐着幽冷青光的太清飞剑斜指地面,面上神情在微弱的光影下显得晦暗难明。
那双眼眸如鹰隼般死死盯住身前的弟子,强悍神识亦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陈开去,再度确认这密闭空间内再无第三双耳朵能探听半分。
“孽徒!”郝宇率先发难,声如寒冰,“你方才叫本座什么?饶了这淫贼?你可知这姓田的老贼,那一双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妇人清白名节的血债?你既非我上清弟子,竟还敢替这等人神共愤的邪魔求情?!”
在这等僻静之地,郝宇的心思起伏不定。
若能不沾血刃便让周柏洛乖乖受伏,闭口不言那思过崖之事,他倒也生出那么一丝微弱慈悲,考虑要不要留这苦命徒儿全尸。
况且眼前横亘着一个急需灭口的田云升,先拿大义稳住这轴心眼的蠢货,方是上策。
周柏洛长发披散,那原本刻板面容上浮现出固执明光,他仰起苍白脸庞抗声辩驳:“师尊明鉴!田大哥所杀所辱之人,皆是那些趋炎附势、平日里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伪善世家!那些小宗小派,哪一个指头缝里是干净的?田大哥只是气不过这世道不公,以杀止恶,行那替天行道的洒脱之事!此等行径虽涉嫌违制、确有不妥,但他敢作敢当,端的是个快意恩仇的真性情中人!”
在这重压与委屈的长期熬煎下,周柏洛这位正道天骄的道心早已扭曲,他已将其对虚伪正道的极端厌恶,彻底倾注到了田云升这等无法无天的放纵行径之中。
“你说什么?”郝宇直觉眼前猛地一黑,一股怒火直冲顶门。哪怕是以他这般满肚子腌臜算计的城府,也生生被这番颠倒黑白的鬼话给震惊了。
周柏洛却似开了匣的水流,再无顾忌,越说越是激愤:“难道不是吗?!这修真界,为何只允那些高高在上的宗族世家鱼肉百姓,却不许有人拔出刀来代表弱者去反抗这烂透了的规矩!师尊,你昔日于讲经堂上教诲弟子,说这万般清规戒律皆是约束凡人的枷锁,却锁不住真正的修道之士!”
他猛地踏前一步,眼中血丝密布,字字如鼓:“这大世之中强者为尊,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大庭广众之下斩人法宝、强抢他人发妻作奴作婢,何等张狂!怎不见师尊与正道耆老们去同她谈规矩?规矩!不过是欺辱弱者的遮羞布罢了!”
郝宇死死扣住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冷笑连连:“好!好个替天行道的大侠客!他姓田的是个什么货色,满裤裆流脓的下三滥!他若真有那等拨乱反正的盖世豪情,若当真看不惯我等正道作风,大可光明正大提着他那柄破斧子来袭杀我等大乘宫主!他敢么!?”
郝宇毫不留情地撕去了周柏洛拼死为之辩护的最后一层遮羞伪装:“去凭恃武力玷污那些反抗不得的弱者妻女!他到底是因为心怀天下才去强辱良家,还是不过借着个莫须有的由头以满足自己那见不得光的淫邪兽欲!他算个什么因果报应的大侠?不过是一条找借口发泄的丧家犬罢了!”
周柏洛闻言,身子猛地一震,口中讷讷道:“这……这……”
郝宇见他语塞,更是步步紧逼,声音越拔越高:“再者,你大放这等狗屁厥词!修真界的规矩法则!便是由我三宫七宗那等天潢贵胄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法则,本就是掌握在拥有实力的强者手中,是他田云升一介无门无派还要如老鼠般东躲西藏的散修能僭越的么?”
“你没有实力,就得俯首称臣认下这规矩!他既没这份能耐偏要违规,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此等败类便是抽魂炼魄、该杀该剐!谁也保不住他!”郝宇也是恨铁不成钢,且不论他自家如何私德败坏,但这等基本盘的理念,才是护持宗门统治的核心。
若是照周柏洛这等给田云升牵强附会的“畜生行为合理化”,那魔道与正道还有何分别?
正邪之辨又何在!
“别人世家小恶欺男霸女那是过错,他田云升为了抵别人的过错,就能理直气壮去折辱人家未出阁的女子?!就能逼死冰清玉洁的白夜仙子到自尽也不算过错?!他田云升自以为是谁?!天王老子么!”
郝宇喘着粗气喝骂。
这便是个天大的讽刺,他郝宇自己虽干尽了抛妻背徒的龌龊事,却也清楚自己在道德上早已烂透,从不给自己标榜这般荒谬牌坊;便是那嚣张跋扈的鞠景,强占人妻也就是那般明晃晃的横行无忌,也未曾洗白夫人是清白之人。
唯独这读经读坏了脑子的死板首徒,竟偏执到要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淫贼去洗刷清白地!
周柏洛被这套直指本质的丛林修真语境戳得体无完肤,却仰起头固执道:“不论师尊如何斥责,可在这步步杀机的秘境绝地,是他救了弟子性命!大恩不言谢!”他早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只认江湖快意、绝念宗门大局的叛逆者。
他曾以为在那天枢客栈里,那位行事不拘一格的鞠景能懂他的那份离经叛道,却没料到对方不仅极守门第,还骨子里保守。
“正因为他救过你!他才更当粉身碎骨!”郝宇眼露凶光,咬牙低吼。
他那仅存的一丝回旋余地也被磨平。
“我上清宫的首席大弟子、太清剑统的传人,竟承了一个采花淫贼的救命之恩!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你这辈子都洗刷不掉这污名,必定遗臭万年!你此刻若还有半分悔悟,便随本座去将其立毙于剑下!只要你肯亲手杀了他,本座拼着半张老脸,还能设法保你重回上清山门!”
这是郝宇抛出的绝杀诱饵。
他心底算盘打得精亮,若是能哄骗周柏洛去当那诛魔的“倒戈卧底”,二人串个将计就计的口供,那打伤素蓓的事便能就此翻篇抹平。
届时田云升必死,周柏洛可活。
若是往日,周柏洛或许便如那犯错后的孺子,满脸惭愧地叩首领命了。偏巧历经这些时日的流落,他在黑暗中早已看够了这师尊面具下的凉薄。
“休想!弟子宁死难从!”周柏洛那柄横在胸前的青锋不仅没有放下,反倒随着真元激荡出一阵刺目孤光。
他一字一句,直指郝宇内心最不敢触碰的禁脔:
“师尊在这小石室里教训弟子,正等大义凛然好大的威风!你心中若当真有那等嫉恶如仇、除魔卫道的侠气正义!为何不去将那鞠景一剑杀了?!他同样强夺有夫之妇,他那般霸占了……霸占了师娘,将那等奇耻大辱张扬得天下皆知!你这堂堂正道宗主只敢做那忍气吞声的缩头活龟,如今却跑来这绝地里不依不饶,死死为难弟子的一个恩人朋友算什么本事!!”
“轰!”
“鞠景”与“缩头活龟”这几个字眼,宛若一道晴空奔雷,结结实实地劈裂了郝宇仅剩的人皮面具。
那压制下去的绿帽心魔,如同嗅到鲜血反扑。
郝宇的一张脸肉眼可见的变成了铁青色,面容扭曲,肌肉如枯败的树皮般一寸寸痉挛。他缓缓眯起双眼。
“你当真,铁了心不肯随我一叙师承除掉这魔头?”郝宇周身杀意如渊似海般压缩。
周柏洛挺直身板,他那属于绝代天骄的冥顽不灵发挥到了极致:“我周柏洛立于天地,绝不出卖对我有一饭之恩的朋友!绝对不会!便是身死道消,也绝不低这头!”
此刻的周柏洛心中甚至还有一丝侥幸。
他依旧天真地以为,这位抚育他长大、平日里对他百般苛责实则偏爱的严师,见自己大劫不死还突破至合体境界,充其量也不过是如往常般厉声喝骂一通便撒手作罢了。
“那你就去死罢!”
冰冷刻骨的字眼,没有半分停顿,斩断了这十数年的父子恩义。
一语未毕。在这逼仄的石室与两人不足三尺的距离内。
太极飞剑!极意!一闪!
没有半点风声,没有一丝华丽剑诀。那柄伴随着郝宇征伐半生的青色长剑,化作一道突破了视界极限的死寂绿线。
“呲——嗤!”
沉闷的皮肉破空声响起。
周柏洛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张英挺面庞僵硬得出奇。
他只觉心口一凉,随即是一股抽空全身气力的滚烫。
他艰难地低下头,一双眼眸瞪得比铜铃还大,瞳孔在不可抑止的震颤。
一柄宽厚森寒的仙剑,正平平整整地洞穿了他的右侧胸腹。由于力道实在太大,那露在背心外的剑尖犹自主兀地滴落着刺目的红梅。
周柏洛不敢置信地顺着剑身抬眼望去,望进那双距离自己不过尺许、毫无半丝悲悯、唯有残忍冷酷的眼眸。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何那敬若生父的恩师,为了那一份虚无缥缈的面子,竟能将这毁家屠戮的剑意递得这般果决,下得这般毫无迟疑的死手!
“刺啦!”
郝宇面无表情地一脚踹在周柏洛腹部借力拔剑,一蓬鲜血飙洒在墙面。
看着瘫软委顿倒地的周柏洛,郝宇眼神冰冷全无耐性。
既是这逆徒自己撕裂了那仅剩伤疤,他也不欲再做半点挣扎粉饰。
他大袖一拂,一团纯粹的紫金真火自掌心抛落,“呼”地一下裹上了周柏洛的身躯,意欲立刻毁尸灭迹,令这天下永绝后患。
只这电光石火的转眼之间。
“轰——隆!”
那自海底深处喷涌而出的绝灭天魔之力,终是在那主墓室爆开了无量凶威。
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虽被天道雷劫压得渐渐暗淡回缩,可那大地被连根撕裂的莫大震荡却传导致了每一寸空间。
一股足令大乘地仙亦为之心悸的天威重压如星陨般砸落。
猝不及防之下,郝宇被那排斥力震得身形猛晃,几欲扑倒跌跤。
未等他重新稳住真元站定脚跟,这片连接回廊的地面陡然发出一阵破碎的“咔嚓”声,竟向着右下方剧烈倾斜折断陷落!
那被紫金真火焚烧得卷曲焦烂的周柏洛,顺着那光滑如镜面倾斜坍塌玉阶,如破麻袋般以惊人之势笔直向着另一边幽深无底的地心房间滑跌坠入黑暗之中。
“昂呜——吼!!!!”
也就是在这一眼万年的须臾间,这即将崩灭的地宫深黑之中,猛地暴起一声仿佛自修罗炼狱中挣脱而出的刺耳尖啸,直骇得人的神魂都要离体!
“不好!”
郝宇眼睁睁看着周柏洛滑落的地底幽暗处,毫无征兆地喷溅出一道比极光还要妖艳冷戾的恐怖幽绿色魂火神芒。
那威慑九天的凄厉嘶吼,带着一股逆乱阴阳大道、欲将生灵抽髓剥骨的蛮荒戾气冲破道宫残卷穹顶!
而在那相隔数万里外的一座雕梁画栋的殿宇内。
原本窝在绒毯中假寐、那一对长且直竖的长耳豁然抖动,大白兔倏地睁开一对充斥着毁灭魔息的猩红眼眸,猛地抬起头颅,遥遥望向那方地裂山崩的东海天际……
正是:
堪叹虚名误此生,恩恩怨怨剑无情。
一言戳破遮羞面,毒火燃残卫道名。
百丈深坑惊地变,九幽碧焰起魔声。
死生未卜沉沦处,覆海真凶见浊清!
看官你道,可怜那周柏洛满腔愚直赤诚,到底敌不过人心鬼蜮。
如今他身受大乘飞剑穿胸极刑,又遭紫金真火焚身,跌入这等十死无生的天魔渊薮,究竟是就此形神俱灭、化作一抔劫灰,还是借那玄龟息壳的神威另有夺天造化?
那地宫深底发出惊天嘶吼的重宝干尸,竟化作了何等盖世凶物?
还有那数万里外陡然惊觉的魔眼白兔,又将牵扯出太荒界多大的腥风血雨?
这衣冠禽兽郝宇,当真能凭此灭口毒计安坐他的上清宫大位不成?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