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势有变,眼下如何是好?”
鞠景面色凝重,转头望向一旁的杉寿安。
只见这天魔宗的大乘期护法此刻面如死灰,双股战战,瑟瑟发抖。
他心中畏惧,唯恐已然入阵的北海龙君殷芸绮雷霆震怒,催动噬心蛊啃噬他的心脉。
“阵图仅此一份,若无全图,绝难推演出入阵的生门。其余阵阵眼。小人……小人只怕招他们不得……”
杉寿安牙关打颤,哆哆嗦嗦地答道。
他本是贪生怕死之徒,出卖同门在他眼中直如饮水般寻常,只是这周天星斗大阵已然运转,其余护法皆身处阵中,此刻哪里还能呼唤得出?
说话之间,原本沉寂的扶桑古木陡生异象。
那高悬的太阳真灵光芒遽然黯淡,反倒是古木的万千枝丫间,陡然爆出刺目华光。
太阳真灵那浩瀚无匹的真元,竟似被某种奇门阵法强行抽取,丝丝缕缕贯入枝干,那传说中的绝杀凶阵——周天星斗大阵,已然激活!
“明王与龙君殿下此番行事,未免操之过急了些?怎地这般快便触动了阵法枢纽?”杉寿安察觉到大阵运转的恐怖威压,双目圆睁,满是惊疑之色。
他虽为护法,却也是平生头一遭亲眼目睹这大阵的威容,心底的震撼无以复加。
“非是莽撞,乃是我们中计了!”
萧帘容凤目紧紧盯视着那一颗颗拱卫在太阳星周遭的星辰虚影。
原本狂暴难驯的太阳星法力,此刻竟如臂使指般被阵法驯服,丝丝入扣地扩展至每一个星位,结成一张遮天蔽日、毫无破绽的庞大杀网。
“前辈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做局?好一招引君入瓮!”鞠景心思机敏,听萧帘容这般一说,心中立时豁然贯通。
他强行压下心头慌乱,暗暗思忖:“敌暗我明,这大阵既是冲着师尊和夫人去的,外头定还有后手,当寻个破局的法子才是。”
“周天星斗大阵凶险万状,你且退避。此处用不着混沌莲子,强行闯阵无异于飞蛾扑火。”萧帘容素手翻转,指间已夹住几道金光灿然的符箓,便欲强冲阵法。
她早觉事有蹊跷,此刻见大阵如天网收拢,心知间不容发,必须争分夺秒。
“确是凶险。你也不必去蹚这浑水,白白搭上性命。依本座看,倒不如去截断天魔宗捕获‘太阴真灵’的图谋。眼下大阵仅得太阳真灵,阴阳未济,灵力流转尚有滞涩,孔素娥那丫头在阵中尚有一线生机。若是太阴真灵再落入敌手,那便真是万劫不复了。”
弱水忽地从鞠景袖中钻出,出言打断了萧帘容强行冲阵的念头,倒是指明了一条围魏救赵的明路。
“竟还有太阴真灵?”杉寿安听得瞠目结舌。
宗主杨夏林行事机密,这等关窍半点也未向他吐露。
他细看那初具雏形的周天星斗大阵,果见阵眼深处有一处明显的虚位,想来正是为太阴真灵所留。
“好,我们这便去阻截天魔宗,保下太阴真灵!”
萧帘容与大白兔目光交汇,弱水微微眨了眨红瞳,似是教她宽心。
场中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登时化解了几分,萧帘容素手微扬,将符箓尽数收回袖中。
“那……那小人当如何自处?”杉寿安见众人皆有去向,一时乱了方寸。他现下身处阵外,若是折返,便等同于强闯大阵,必死无疑。
“你且自便,寻个稳妥之处藏身。天魔若真降世,这太荒天下皆成焦土。我等若能阻其降临,日后也未必不能留你一条狗命!”
正道中人素来鄙夷这等首鼠两端之徒,但念及他已然倒戈,萧帘容便随口掷下一句承诺。
说罢,她素手一挥,将一块上清宫的玉牌掷于杉寿安足畔,随即伸出欺霜赛雪的玉手,一把提起鞠景的衣领,化作一道月白流光,径朝西方月桂树——那太阴真灵的栖息之地掣去。
杉寿安愣愣地立在原地,四周罡风呼啸,他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他寻思:“我若去揭发天魔宗的底细,说那天魔意欲吞噬全族,只怕族人非但不信,杨夏林那魔头更会抢先将我抽魂炼魄。若随月娥仙子同去夺宝,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要送命。罢了,罢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计议已定,他胡乱选了个方位,提气纵遁。
逃出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忽见前方云海翻涌,一名胖大修士端坐于硕大的宝玉葫芦之上,迎面飞驰而来。
杉寿安眼尖,立时认出那来人正是四海阁阁主多宝真人,登时吓得浑身紧绷,冷汗涔涔而下。
“多宝真人!真人明鉴,小人已弃暗投明,乃是正道中人了!”
杉寿安如遇救星,慌忙高举那块上清宫玉牌,只求这正道大能大发慈悲。
“哦?果真是上清宫的信物。”多宝真人目光在那玉牌上一扫,原本戒备的神色顿敛,肥硕的面庞上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既是同道,自当照应。只是月娥仙子他们现下何处?”
杉寿安见他笑得慈祥,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定,忙和盘托出:“明王殿下与龙君殿下意图解救太阳真灵,已陷于周天星斗大阵之中。月娥仙子适才带着少宫主,赶往西方阻截天魔宗捕捉太阴真灵去了。”
话音刚落,杉寿安面上那死里逃生的庆幸之色陡然僵住。
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绝大吸力自天际罩落,他骇然抬头,只见多宝真人座下那宝玉葫芦的塞子不知何时已然拔开,黑洞洞的葫芦口正对准了他。
“多宝真人!小人是卧底!小人手持月娥仙子的信物,绝非魔道!真人饶命,小人句句属实啊!”
杉寿安惊恐欲绝,拼命催动大乘期真元抗拒。
但在天仙级大乘高手催动的法宝面前,他那点微末道行直如螳臂当车,身子不由自主地向葫芦口滑去。
“你既归顺正道,那自是极好。只可惜——贫道,还是魔道啊!”
在杉寿安惊惧交加的绝望目光中,多宝真人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
只见那宝玉葫芦光芒大盛,杉寿安的身躯瞬间急剧缩小,宛如一枚枯叶,“嗖”地一声被吸入葫芦嘴中。
“啊——真人饶命——”
葫芦内传出几声沉闷凄厉的惨嚎。
多宝真人充耳不闻,伸手将葫芦塞子盖严。
不消片刻,里头的动静便彻底平息。
他心知肚明,这大乘树妖,已然被葫芦里的化骨罡气销融成了一滩血水。
“月桂树么……”多宝真人目光微闪,心中亦有几分焦切。
魔王暗中赐下的密令,是要他死死盯住萧帘容。
他深知魔王对这位上清宫大长老颇有忌惮,故而连拷问杉寿安的功夫也省了,知晓方位便欲全速追击。
他此前在正道联军面前假意逢迎,只说自己一马当先来助孔素娥,实则是为天魔宗通风报信。
此刻他一刻也不敢耽搁,催动玉葫芦化作一道黄芒,疾驰而去。
行出百余里,多宝真人忽觉下方气机有异,猛地按落云头。
只见一座孤悬海上的浮空岛礁间,一道五行阵法光芒流转,正将一名黑衣贵公子困在垓心。
那公子生得俊美无俦,浑身上下法宝晕光吞吐,直令人眼花缭乱——正是鞠景。
多宝真人见鞠景身上那些品阶极高的护身法宝,心头也不免掠过一丝贪念,暗暗称奇。
他轻拍葫芦,打出一道青光,“嗤嗤”连声,那构成阵法的几道太清符纸瞬间化作飞灰,阵法登时告破。
“多谢多宝真人出手相援!只是真人怎会至此?”鞠景脱困,立时拱手行礼,眉宇间满是焦急之色。
“贫道适才偶遇一天魔宗叛徒,听闻月娥仙子正赶去阻止魔道夺取太阴真灵,唯恐仙子势单力孤,特来相助。倒是鞠少宫主,怎会被困于这荒岛之上?月娥仙子又在何处?”
多宝真人故作疑惑地打量着鞠景。
他眼力何等老辣,早看出那阵法乃是萧帘容亲手布下的太清禁制,既是封禁,更是护持,寻常地仙级大乘休想伤及阵中之人分毫。
“萧前辈忧心我修为浅薄,随她同去恐生不测,便命我在此地等候。晚辈心系战局,不愿袖手旁观,她便索性布下这定时法阵将我困住。真人既是去助阵,此等存亡绝续之秋,还请真人携晚辈同行,略尽绵薄之力!”鞠景言辞恳切,抱拳请命。
他心中实是憋屈。
本想着自己身负数件后天灵宝,大可借予萧帘容御敌,孰料这位萧姐姐竟说翻脸就翻脸,将他强行封印于此,带着大白兔扬长而去,还严令他不许插手。
“月娥仙子既将少宫主安置于此,自是一番护犊的苦心。你又何必去冒这等奇险?贫道听闻,少宫主如今也不过金丹修为吧?”
多宝真人面上笑意不减,心底却陡生杀机。
他寻思:“此子留在此处,若无人管束,迟早是个变数。不如趁此机会将他抹杀。”但目光扫过鞠景那一身琳琅满目的法宝,又忌惮其间是否藏有孔素娥的大乘分身或致命后手,一时竟不敢贸然发难。
更何况,魔王的钧旨中,萧帘容才是重中之重,魔王甚至怀疑这女人已沦为界外大自在天魔的傀儡。
“真人有所不知。这等灭世危局,正是我体内‘混沌莲子’大显神威之时。凭此至宝,晚辈多少能牵制住天仙级大乘的魔头,还请真人莫要推辞!”鞠景见他推诿,只道他不信自己实力,当下搬出在东海上大放异彩的混沌莲子,欲以此为筹码。
他哪里知晓,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胖道人,早已是魔王座下的暗桩!
多宝真人闻言,心头剧震,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牵制天仙级大乘的魔道?那岂不是说,这小子能克制我与杨宗主?若真让他去搅局,坏了主上的复苏大计,贫道万死难辞其咎!”
心念电转间,多宝真人暗自庆幸方才没有利令智昏对鞠景下死手。
他面色一肃,叹道:“抱歉,鞠少宫主。军情如火,贫道岂敢违逆月娥仙子的法旨?那魔头深浅未知,少宫主还是寻个稳妥之地,静候佳音吧!”
说罢,根本不待鞠景答话,多宝真人足尖一点,宝玉葫芦冲天而起。
鞠景尚在错愕之中,那胖道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沉沉夜色里,唯恐被这“天命之子”缠上,误了魔王交托的差事。
“这……这算什么事!”
鞠景立在孤岛之上,彻底懵了。如今天魔灭世在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多宝真人竟还顾忌什么“违逆法旨”的情面,当真是迂腐得可笑!
坏消息接踵而至。鞠景举目四望,只见茫茫大瀛海已是一片死寂的漆黑。太阳真灵隐没,天地重归暗夜,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月桂树的方位,萧帘容与多宝真人皆知,却将他孤零零地抛下;连那总能洞烛先机的兔兔,也被萧帘容一并带走。
自入修仙界以来,他这位被众人护在羽翼下的“太荒第一软饭王”,破天荒地陷入了无人可依、无人可问的绝境。
担忧如野草般在心头疯长。
夫人与师尊身陷周天星斗大阵,生死未卜;萧姐姐孤身犯险,前途叵测。
那大阵他确是闯不得,但与萧帘容并肩阻止天魔宗的念头,却在胸中愈烧愈烈。
“老天爷!你若不想这太荒世界被天魔吞噬,也是在救你自己!便给我指一条明路,哪怕只添一丝胜算也好!”
鞠景把心一横,探手入怀,摸出那枚菱形玉佩,猛地向上抛出。
他双目微阖,听凭天意。
那玉佩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度,“啪”地落在掌心,尖端直指西北。
“管他对与不对!”
鞠景猛然睁眼,并指如剑,脚下飞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道青芒,破开无边黑夜,循着玉佩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男儿立世,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留在此地枯等,与废人何异?
他虽不愿做那盲目送死的莽夫,却更不愿在挚爱搏命之时,冷眼旁观!
他想要如帝王般坐等凯旋的捷报,却深知萧帘容此去,只怕连半分胜算也无。
天地间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鞠景周身法宝散发的清光,成了这如墨黑夜中唯一的孤星。
若是依着常理,这等失去太阳真灵的极寒暗夜,大瀛海中的上古凶兽定会凶性大发,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然则鞠景运起隐匿法宝,一路风驰电掣,竟是出奇顺遂,半头凶兽也未曾遇上,真似冥冥中自有天意护持。
他不计血本地催动真气,将飞剑的速度催逼至极限。
金丹期的灵力消耗得十分恐怖,经脉中隐隐作痛,刮骨的寒风如利刃般割裂着护体真气。
他面色苍白,接连吞下数枚补充真元的极品仙丹,凭着一口意气死死支撑。
不知飞了多久,那令人窒息的黑暗深处,终于透出一丝微茫清辉。
光亮逐渐放大,一株通天彻地的古树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清晰。
那树虽不及扶桑古木那般遮天蔽日,却也巍峨雄奇,透着一股清冷孤绝的太阴之气。
树冠之上,太阴真灵的光华正如水波般流转。
鞠景心中一喜,知晓这便是传闻中的月桂树了。
陡然间,远方天际异变突生!
原本清冷的月华被一股霸道的暗红色光芒猛然撕裂。那红芒宛如狂舞的怒雷血蛇,在黑暗中炸开耀眼的电光。
“是神霄符!九霄紫极神雷!”
鞠景见状,心头狂喜。
方向果然无误,那是萧姐姐的看家底牌!
然则这份狂喜还未及蔓延,那暗红色的雷光便如风中残烛,闪烁了两下,竟突兀地彻底熄灭。
不祥的预感如毒蛇般噬咬着心脏。
鞠景再不顾惜经脉,将最后一丝真气压榨而出,尽数灌入剑身。
飞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速度却再拔一筹。
待他终于抵近战场边缘,借着各色法宝激荡的余光,看清场中的局势时,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
只见半空之中,悬着一口古朴苍凉的铜钟,垂下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而下方缠斗的,竟是三头浑身翻涌着灰败尸气与死绝黑气的大乘期旱魃!
其中一头,身形窈窕,虽化作死灰之色,却依旧难掩那倾城之姿,正是施展了旱魃肉身之力的萧帘容!
而更令鞠景胆寒的是,与她缠斗的两人,一个是面目狰狞的陌生魔修,另一个,竟是青肤红眼、魔气滔天的多宝真人!
萧帘容以一敌二,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玉指连弹,一张张太清符箓如穿花蝴蝶般飞射而出,在虚空中结成一座森严细密的符阵。
阵法被那两人强悍的法宝撕裂,她便在间不容发之际冷然补上缺漏,符光与魔气剧烈碰撞,一时间,竟是她凭着绝顶的阵法造诣与天仙底蕴,将那两大旱魃压制得步步后退。
鞠景隐在暗处,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泄露半点气机。
他心下恍然:“难怪……难怪多宝真人听闻我能牵制魔道,便急匆匆将我甩脱。原来这厮竟是天魔宗安插在正道的暗桩!”
见萧帘容大占上风,鞠景提着的一口气稍稍松懈。孰料异变陡生!
多宝真人见久攻不下,眼中凶光大盛,猛地张口吐出一颗暗紫色的浑圆宝珠。
那宝珠滴溜溜一转,竟视太清符阵如无物,直直穿透防线,悬于萧帘容头顶。
刹那间,萧帘容身上那如渊如海的黑气,竟如百川归海般被那宝珠疯狂汲取。
她那死灰色的肌肤,竟在这汲取之下,渐渐褪去死气,显露出活人般的白皙血色。
“唔——”
萧帘容身子猛地一僵,那张冷贵绝伦的面庞上,首次露出了痛苦神色。她体内那由弱水亲手种下的“天魔之种”,正被这诡异的宝珠强行剥离。
“你的九霄神雷已被混沌钟镇压,天魔之种也遭主上赐下的灵宝化解!还不快动手,用天魔之气腐蚀她的符阵!”
多宝真人张狂的传音在夜空中回荡,字字诛心,意欲击溃萧帘容的道心。
萧帘容虽身处绝境,眼神却依旧冷若冰霜,未见半点退缩。可隐在暗处的鞠景,却是彻底慌了神。
眼见萧帘容的符纸被魔气寸寸腐蚀,她强行催动的雷法打在那两人身上,也仅能将其击退,再无先前的反杀之威。
那渐渐失去天魔之种支撑的虚弱模样,如同利刃般狠狠剜在鞠景心头。
“萧姐姐……”
鞠景双目微赤,再无半分迟疑。
他深吸一口气,金丹内的灵力如沸水般翻涌,毫不犹豫地冲入丹田深处,狠狠撞向那颗沉寂的青碧色珠子——先天灵宝,混沌莲子!
“嗡——”
万丈造化青芒,自黑暗中冲霄而起。
“冲阵!”
鞠景暴喝一声,黑衣猎猎,宛如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悍然撞入那大乘期的死局之中!
看官你道!鞠景这区区金丹修为,仗着一颗混沌莲子悍然撞入两位大乘魔修的死局,岂不是羊入虎口?
正是:
太清符暗红颜厄,魔珠夺道命悬丝。
莫道金丹如蝼蚁,拼将混沌破局时!
鞠景这一撞,究竟是那飞蛾扑火自寻绝路,还是真能凭这造化异宝力挽狂澜?
萧帘容那天魔之种正遭强剥,又当如何逆转乾坤?
多宝真人见这变数横生,又将使出何等阴毒杀招?
毕竟鞠少宫主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