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景立于议事厅中,目光环视四下。
他清楚自身正处在一个危机四伏的脂粉阵内。
面对外头沸沸扬扬的双修流言,他本意是向平素刚正不阿的戴玉婵与妙华仙子寻些声援。
这两位女子以往满口仁义道德,如今却各自眼观鼻,鼻观心,端坐红木椅上纹丝不动。
侠女堕落了。
殷芸绮端坐主位,苍银长发垂落椅背。
这位北海龙君早先言辞凿凿,与鞠景双修本就有益修为,传言非由凤栖宫散播,有女修贪图造化主动贴上来,断然怪不到鞠景头上。
未曾尝过颠龙倒凤功滋味前,两位正道仙子尚会在心底微词;如今既已承欢,双双得享修为暴涨的实质好处,便齐齐成了解语花。
慕绘仙更不必提。
她向来明哲保身,唯鞠景马首是瞻。
只要不对鞠景生出坏处,她便含笑不语。
真到了刀剑加身的危局,她定会挺身而出,可眼下这等后宅风波,她乐得做个壁上观。
“玉婵,妙华,你们二人当真全无异议?”鞠景开口询问。
戴玉婵抬头瞪视过去。
眼前这个男人的行事作风,着实恶劣至极。
她轻启红唇回击:“又要妾改变固有观念,放弃那等所谓正义,又要妾替你出头辩驳,夫君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妙华仙子反而轻笑出声。
天仙级大乘的威压尽数收敛,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调轻缓:“古往今来,常有大能前辈遗留宝库钓鱼。飞升前设下重重关隘,只为考验后人心性,阻断那些心术不正之徒攫取机缘。依妾看来,夫君这绝世仙丹的流言,与前辈大能的考验异曲同工。”
这番言辞不仅替殷芸绮解了围,更是直接将鞠景的荒唐事拔高到了考验世人的高度。鞠景听罢,一时哑口无言,垂首叹息。
“弱水也在。”鞠景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兔耳女子,“劳烦你出手,把玉婵脑子里的旧观念规整一番。我宁肯在外被人当成唐僧肉日夜惦记,也不愿自家夫人成天怀揣着那些迂腐教条。”
鞠景行事向来坦荡。
即便行魔道掠夺之举,他也放在明面上说清。
世间欺瞒隐遁,不论初衷善恶,最终多半酿成祸患,这等事情他见得多了。
他的规矩立得明白,姬妾能否接受全凭自身造化,他既定下决心,断无更改之理。
弱水缓缓起身,漆皮紧身衣勾勒出曼妙身段,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她笑意盈盈:“好,玉婵妹妹,随我来。”
戴玉婵默然起身,跟在弱水身后。分明是去行那篡改认知的邪门勾当,众人神色却轻松写意,好比去偏房看病抓药。
两人穿过飞云直道,推门步入客房。
屋内阵法虽已清扫过,空气中仍残存着淡淡的糜香。
戴玉婵迈过门槛,昨日在此间榻上发生的荒唐种种瞬间涌入脑海。
狭窄的屋内挤进三个绝色美人,床榻、案几、窗台各处皆被当做承欢之地,如今又要带一位天魔姐姐进来独处,她面色微热,呼吸微沉。
戴玉婵行至圆凳前坐定,单手按住胸口,暗自运转金丹真气稳住心神,宛若等待挨刀的病患:“弱水姐姐,动手吧。”
弱水并不急躁。
她走到拔步床边优雅落座,修长手指轻轻抚弄锦被边缘,头顶兔耳微微晃动。
她未曾参与昨日的荒唐车轮战,此番正是要避开那份尴尬。
天魔本无羞耻二字,可为了图谋大计,她决意杜绝任何节外生枝的可能。
“你竟半分不恼?这可是要从根骨里抹除你的旧念。”弱水细细打量对方。
“恼有何用。诸位大能姐姐皆已坦然受之。”戴玉婵苦笑。
鞠景方才当着三位大乘期绝顶高手的面发号施令,这三人全无反驳之意,她区区金丹修士,如何扭转乾坤。
“此话倒也不假。只是妹妹这般平静,全无惊惧之态,当真不怕我施术后,将你变得不再是你?”弱水倾身向前,指尖触碰戴玉婵面颊,大拇指轻轻擦过那颗勾人的眼角泪痣。
戴玉婵没有闪躲:“不会的。谁叫姐姐也对夫君情根深种。”
两方目光交汇。弱水深陷的眼窝中,那双红眸宛若冥河翻涌的血海。戴玉婵直视那等幽冥业火,自灵台深处生出一股彻骨凉意。
“妹妹这般通透,当真惹人怜爱。你们几人皆得了好处,唯独我落了下风。”弱水的玉指顺着戴玉婵脸颊缓缓向下滑动,滑过柔嫩肌肤,落至颈窝处。
机关算尽,原指望借戴玉婵寻死一事拿捏鞠景,结果妙华仙子与戴玉婵双双承欢,全数被鞠景收入房中,自己反倒一无所获。
戴玉婵叹息道:“那主母的位置,姐姐便非争不可?夫君是何等脾性,你理应最为清楚。行事过分执迷,只怕适得其反。”
大自在天魔掌管七情六欲,如何看不透鞠景的心思。
弱水明了鞠景对诸女并无明确的排位铁律,后宅座次全凭各自修为与亲疏远近自然落定。
然而她乃混沌中诞生的大自在天魔,日后注定要成就魔王伟业,怎甘心长久屈居殷芸绮之下。
不争这主母之位,岂非要被那些后来的女人踩在头顶。
“谋划布局,错漏在所难免。当日我将你寻死之事告知夫君,我在夫君心里的地位怕是跌去不少。”弱水语气平缓,主动揭开旧疮疤。
戴玉婵向来以为弱水会藏拙,未曾料到这天魔竟将告密之事坦然相告。
弱水唇角微扬:“可若是成了,谋得的益处难以估量。便如昔日天魔降世那遭,小夫君打破了对我的惧意,真正将我接纳。此等险招,常常奏效。”
她停顿片刻,眼眸微眯:“我不愿时时唤殷芸绮作姐姐。除非她有朝一日成就圣人之尊!鞠景既是我的夫君,旁人理当奉我为主,否则便全是些窃居高位的狐媚子。”
戴玉婵劝解道:“做小有何不妥。女儿家寻得依靠,大可向夫君撒娇求欢。做个偏房妾室,由夫君拥入怀中疼惜,也省去操持后宅规矩的劳心劳力。”
“全无志气。世间修士逆天而行,争的便是一口气。此番谋算虽有差池,下一局我定要让小夫君对我言听计从。”弱水冷哼。
戴玉婵深知多说无益:“动手吧,弱水姐姐。我想尽早回夫君身边。新婚燕尔,妾只想多伴着他。”纵然只是安安静静立于一旁,也好过在此经受煎熬。
弱水戏谑道:“旁人说我是天魔,依我看,他鞠景才是个活脱脱的魔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咱们几个治得服服帖帖。”
戴玉婵听闻此言,俏脸生出红晕。被情爱磨去棱角的女子,面对这等调侃,根本吐不出半句反驳之辞。她只能催促:“快些动手。”
侠女面皮薄,只想速战速决。
“切莫心急。我尚有一桩要紧事问你。”弱水收起笑意,语气陡然转冷,“我欲助小夫君收服孔素娥,妹妹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戴玉婵挺直的脊背瞬间僵住。
“你方才说什么。他们二人乃是师徒!”戴玉婵语调拔高,温润美眸因震惊而张大,金丹真气在体内隐隐生乱。
弱水对这反应极为受用。
戴玉婵这般抗拒,正昭示着世俗伦理的强大阻力,一想到能亲手撕碎那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的遮羞布,兔耳女子便觉心潮澎湃。
“外头传言他们情同母子,你当真深信不疑?”弱水追问。
戴玉婵唇齿微颤,过了许久方才吐出两个字:“我信。”
孔素娥至今保持元阴之身,却亲自传授鞠景那等颠龙倒凤的功法。
鞠景在后宅宠幸姬妾,也从未在孔素娥面前避讳。
这等做派,哪有半点男女之情的模样。
弱水察觉到戴玉婵真气浮动,猛然拔高语调:“当真深信不疑?”
戴玉婵一时语塞,胸口起伏不定,连连摇头:“此事我帮不得姐姐。你且去寻旁人。”这等忤逆天理的惊天谋划,她决计不肯沾染半分。
“妹妹忍心看着有情人受这身份桎梏?其中一人可是咱们共侍的夫君。”弱水摆出悲悯之态。
戴玉婵急道:“夫君怎会与她生出眷属之情。师徒之事,实在荒谬绝伦。莫要再提。”她只觉灵台阵阵轰鸣,那等禁忌画面仅仅是闪过脑海,便如遭重锤敲击,头晕目眩。
弱水兔耳猛地折叠向后,面露愠怒:“你竟是这等善妒之妇。亏得夫君将你捧在手心。我等姐妹皆尽心竭力替小夫君开疆拓土、扩充后宅,你却只顾守着那点可笑的礼教。平日里学的贤良淑德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面对这番强词夺理,戴玉婵鼓足仅剩的勇气抗辩:“明王殿下万万不可。夫君若踏出那一步,定要遭逢天下修士口诛笔伐。弱水姐姐,切莫在此乱点鸳鸯。”鞠景平素仗势欺压仇敌妻室也就罢了,冲撞师尊的恶名一旦背上,那便是万劫不复。
弱水冷笑:“谁在乱点鸳鸯。如今孔素娥明明对小夫君情根深种,却死扛着不肯承认。这般拖延下去,必定积成心魔,日后渡劫飞升难于登天。我此番谋算,实则是为了救她孔素娥的性命。”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为报昔日化身白兔被孔素娥肆意揉捏的旧仇。大自在天魔记仇极深,非要看那高洁明王跌落神坛的笑话不可。
戴玉婵头痛欲裂:“夫君可知晓此事?姐姐这是拿整个凤栖宫的基业在豪赌。此事若真成了,孔素娥也得压你一头。”
“夫君自然不知。若叫他晓得孔素娥的心思,必定影响那位明王殿下的道心。以小夫君的做派,真去倒追,孔素娥那傲慢脾性定能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弱水脑海中已浮现出孔素娥日后的做作姿态。
嘴上说着未曾倾心、搬出尊师重道的大道理压人,实则暗自欢喜。
弱水护短极深,她绝不允许自家夫君去受孔素娥的阴阳怪气。
“我万万不能同意。姐姐你要做甚!”戴玉婵忽觉弱水双手下移,径直探向胸前伟岸处。她猛地按住那双手腕,将其向外格挡。
弱水并未强攻,顺势收手:“妹妹何必这般小气。我看夫君把玩得兴起,便也想探探深浅。”
“胡闹。这是夫君独享之物。”
“真真是个吝啬鬼。大不了我也许你摸回来。日后总归要大被同眠,我早瞧见慕绘仙与妙华也都上过手了。”
戴玉婵压低嗓音,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逼人:“你昨夜暗中窥视!”
弱水大方承认知晓一切:“小夫君命我暗处护持,防你自寻短见。我自然要瞧个仔细。妹妹生得这般雄奇伟岸,难怪小夫君爱不释手。昔日若听了孔素娥的唆使强行缩小,才是暴殄天物。”
她效仿殷芸绮的做派,将旁观床笫之欢视为理所应当。大能在云端俯视众生交媾,本就是一种掌控。
戴玉婵忽略那等污言秽语,心中却流过暖流:“夫君他……”
“他不过是借妙华仙子的破釜沉舟,逼你勘破执障,期盼你能主动开口服软。可惜你到底是个死脑筋,半步不肯退让。”弱水点破鞠景的苦心布局。
同样的谋划,鞠景行来带着枭雄的雷霆压迫,经弱水讲出,却透着千回百转的维护之意。
戴玉婵苦笑叹息:“千错万错皆在妾身。弱水姐姐,你这便施法吧。我已认清夫君的做派,全盘接纳。你大可长驱直入查探我灵台所思。替我改一改这执拗性子也好,免得来日又生出旁的心魔。”
昔日未曾与鞠景并肩,反求死以求解脱,定叫那人伤透了心。
弱水满意勾唇,图穷匕见,兔耳重新竖起,眸底血色深潭急剧盘旋:“你既明了伤夫君至深,便该细细思量。孔素娥其人,性情比你更执拗、与小夫君牵绊更深。待她心魔发作那日,又会给小夫君招致何等惨祸?”
戴玉婵稍加沉吟,心神终于出现松动:“这……可他们终究是……”
那几句礼教规劝尚未出口,弱水已趁其气海防线大开之机,雷霆出手。
葱白食指如电光般点中戴玉婵眉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爆盖,唯有天魔独有的诡谲法则顺着经脉长驱直入。
戴玉婵尚未来得及运转功法抵御,只觉天旋地转,神识被硬生生拖入无边幻境。
沉睡前的一瞬,她隐约明白这便是当年殷芸绮曾遭遇的“黄粱一梦”。
弱水长舒一口气,撤去术法,将软倒的戴玉婵稳稳抱回拔步床上。
天魔立于床前,暗自盘算着是否要立刻去寻鞠景邀功,转念想到凤栖宫内群芳环伺,便打消了这念头。
殊不知此番机缘流转,大自在天魔自以为算无遗策,却算不到天命造化与人心幽微。
那戴玉婵在此梦中将历经何等淬炼,日后醒来又将爆发出何等惊世骇俗的执念,皆是后话了。
且说另一头,凤栖宫明王寝殿内。
鞠景屏退左右,独自留对孔素娥。两人正论及烈云山庄那个不成器的林寒。
“师尊,此番便留林寒一条性命吧。你看他如今龟缩之态,全然是个跳梁小丑。何必脏了咱们的手去与他计较。”鞠景趁着戴玉婵刚刚归心,立刻跑来向孔素娥讨要恩典,将这隐患冷处理。
孔素娥端坐紫檀木椅上,五彩织金锦缎宫装逶迤及地。她语调清冷,不怒自威:“孤何曾说过要他的命。”
大乘期明王身姿端庄,右腿微微抬起。
鞠景极其识趣,立马上前蹲下身,双手捧住那只晶莹如玉的小脚,熟练地拿捏揉按。
只是一边服侍,他那颗脑袋却死死偏向另一侧,绝不肯凑近半分。
生怕这高高在上的师尊一个不顺心,便将脚底板塞进他嘴里施惩。
“师尊既无杀心,那便再好不过。徒儿就晓得师尊乃是宽宏大量、超凡脱俗的绝世佳人,断不会与这等蝼蚁一般见识。”鞠景马屁连连,长舒一口气。
原本备足了满肚子说辞准备拉锯,未料到如此轻易便过了关。
孔素娥半阖双眸,紫宸凤眸中光华内敛。
她享受着徒弟那粗浅笨拙的按揉手法,缓慢开口:“前几日孤行事有些偏执,权当是对你退让一步。你既视那林寒为笑料,留他一命也无妨。不过,孤不杀他,不代表旁人也会容他。凤栖宫内大长老那一脉,早对你们这帮人族修士恨之入骨。接下来的离火秘境,里头怕是藏着大文章。”
“大长老要杀他,那便任凭天命。只要不殃及我后宅安宁便成。”鞠景手下动作不停,答得漫不经心。
他对林寒毫无庇护之意。
若非为了戴玉婵的心结,早把这散修挫骨扬灰了。
他可没本事像徒弟东苍临那般热切认爹,更没闲心管旁人生死。
孔素娥玉足在鞠景掌心微微晃动,语调微沉:“此事不仅关乎林寒,更与你休戚相关。孤决意命你进入离火秘境历练一番。大长老极可能在秘境中布下杀局,正冲你而来。”
鞠景闻言大惊,手上一顿:“这是为何。徒儿已然金丹九转大圆满,哪里还需去秘境涉险。”
这离火秘境素来是凤栖宫用以搜寻九转金丹道蕴的凶险之地。鞠景借天道赐福,早已跨过这道门槛,进去纯属多此一举。
孔素娥垂眸注视着避开视线的徒弟,威压隐而不发:“正是因为你已达金丹九转,孤才准你外出。你自入凤栖宫以来,时时处处受我等庇护,实战搏杀的经验实在浅薄。日后必定有我等大能无法涉足的凶险秘境需要你独闯,你又肩负着凝结天仙级大乘的重任,怎可一味藏在后宅享乐。此番离火秘境,以你的底蕴与身上玄宝,足以横扫同阶。孤要借大长老之手,好好磨砺你应对杀局的心性。”
明王殿下将局势剖析得滴水不漏,端的是一番严师教导。
鞠景听罢,虽心有余悸,却也明了师尊的良苦用心。他正欲开口领命,却觉掌中玉足蓦地收紧,孔素娥周身气息莫名冷了几分。
孔素娥居高临下,将鞠景刻意偏头避嫌的姿态尽收眼底。这位大乘期绝顶大能的胸口起伏陡然加剧。
她暗自咬牙,满心不忿。
这逆徒在客房内,抱着旁的女子的玉足亲得起劲,各种下流行径信手拈来。
如今换了她这位名震太荒的师尊,他倒是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唯恐避之不及。
这算什么。莫非本明王的玉足,还比不上那些筑基、金丹的黄毛丫头。
大能的骄傲与女人的攀比心交织纠缠,化作一团无明邪火。
孔素娥冷哼一声,将脚从鞠景手中猛地抽回,衣袖拂动间,大乘真气隐隐翻涌。
鞠景猝不及防,呆立当场,全然不知自己究竟触了哪片逆鳞。
正是:
幻梦黄粱偷玉骨,天魔暗织销魂谱。
明王玉足生嗔怨,离火杀机正掩途。
毕竟那戴玉婵在天魔梦中要受何等荒唐的炮制?
那高高在上的明王殿下又将如何按捺心底的幽怨?
鞠景此番踏入离火秘境,面对大长老一脉的阴谋杀局,又将掀起怎样一番滔天的风流血雨?
看官你道,这重重脂粉阵与生死局,究竟是谁成了谁的猎物?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