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际,罡风凛冽。
万里堂足踏云端,身形如大鹏展翅般掠过重重云海。
他掌中托着那件熠熠生辉之后天灵宝“金翅”,心下暗暗思忖:“此宝得来殊为轻易,实在出人意表。鞠景那小子虽不识此乃金翅大鹏一族本命法器,然则后天灵宝何等珍贵,他竟这般拱手相让,当真年少无知。”转念又想,鞠景那厮身怀无数奇珍异宝,崽卖爷田自是不心疼,此事倒也顺理成章。
万里堂一路风驰电掣,直奔距离南极之山极远的一座海外孤岛。
那孤岛悬于沧海怒涛之间,四面皆是万丈波澜,周遭绝无人迹,端的是个闭关隐匿的绝佳所在。
方一按落云头,他便望见前方崖石之上立着一道曼妙身影,正是化作人形的李晨曦。
万里堂步上前去,抱拳为礼。
李晨曦原本凝立崖头,面罩愁容,见他现身,当即迎上数步,蹙眉问道:“东西到手了么?”她生性谨慎,深知此番谋划漏洞百出,单是鞠景要求同行那等变故,便足以令整盘大局付诸流水。
她并不晓得万里堂能否从容应变,但自身实在不便出面,唯有将复国大业尽数寄托于这个表哥身上。
她心下明了,鞠景绝非外界传言那般耽于女色,不论她先前如何大献殷勤,鞠景始终未曾有半分逾越之举,反倒处处对她避让。
若是由她亲口讨要金翅,定会惹得鞠景心生疑窦,故而这讨要之举,非万里堂出面不可。
“到手了,定不辱使命。”万里堂双手将那金光灿灿的羽翼奉上,语声中颇有自得之意,“鞠景那厮起初虽犹豫是否要救林寒,最终还是答应了借出此宝。”
那金翅静卧于万里堂掌中,散发着高贵神圣之气。
李晨曦目光方一触及,体内蛰伏的血脉当即生出强烈共鸣,她立时断定此宝确系真品无疑。
她伸出双手,微微发颤地将金翅接过,面容上欣喜若狂,眼角竟有泪光隐现。
千百年来祖先失去的荣光,便在这一刻重新降临于她肩头。
“果然是他的行事作风。”李晨曦将金翅紧紧抱在怀内,长长舒了口气,“只要未被他视为死敌,他总肯宽宥几分。咱们这番谋划,到底还是成了。”这绝非仓促定下的计策,而是她与鞠景相处多时,摸透了对方吃软不吃硬的做派后,方才精心设下的连环局。
万里堂凝视着李晨曦那狂喜的容颜,心头亦是火热,温言道:“此举虽兵行险着,好在终究功成。表妹,事不宜迟,你且快快闭关纯化血脉罢。”
李晨曦重重点头:“有劳堂哥哥替我护法!”说罢,她纵身跃至岛中央一片平坦岩地上,衣袖挥拂间,已在四周布下重重禁制大阵,立时生出一道无形屏障,将内外气机隔绝。
阵法既成,李晨曦盘膝端坐,将金翅悬于身前。
她凝神静气,调动周身真元,源源不断地向那金翅中注入灵力。
得了灵力滋养,金翅光芒大作,体型倏然暴涨,顷刻间化作一团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球,将李晨曦整个人尽数包裹在内。
置身于光球之中,李晨曦只觉体内沉寂多年的古老血脉轰然苏醒。
浩瀚无匹的先祖记忆与繁复奥妙的本族功法,顺着那金芒源源不绝地涌入她脑海。
此等上古功法皆是玄之又玄,非笔墨所能记述,唯有凭借血脉本源方能传承。
伴随着传承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剧痛。
她只觉周身宛若被九幽烈焰炙烤,奇经八脉中更有无数利刃来回切割,苦楚难当。
这纯化血脉之举,实乃逆天改命的凶险关隘,必须将浑身血管、经络乃至骨骼尽数摧毁重塑。
李晨曦再难维持人形,在一声凄厉长啸中,现出了法身本相——一只体态优雅却又威猛无俦的巨大金雕。
金色烈焰自她法身之上冲天而起,将她周身翎羽烧得猎猎作响。
“唳——”
李晨曦昂首悲鸣,那叫声撕心裂肺,响彻云霄。
这拆骨换血之痛,实非常人所能忍受。
她能清晰察觉到自身功力正在节节攀升,然而那锥心刺骨的痛楚亦随之成倍暴涨。
好几次,她都在这非人的折磨中痛晕过去,紧接着又被更剧烈的灼烧感生生痛醒。
这痛楚不仅折磨着肉身,更在重塑她的神魂。
以此等秘宝强行拔高天资,代价便是寿元的大量损耗。
金翅大鹏一族之所以人丁日渐凋零,亦与此等霸道功法脱不了干系。
李晨曦乃是族内数代以来天资最为卓绝之辈,连她此刻都数度生出放弃之念,足见那些资质平庸的先祖曾经历过何等惨烈之状。
若非心底那股执念死死支撑,她早便魂飞魄散。
复兴金翅大鹏一族、夺回昔日荣耀、登顶天仙大道、羽化飞升仙界……种种念头交织成坚不可摧的壁垒,护住她灵台清明。
她紧咬牙关,不顾寿元急剧流逝,拼死输送灵力,任由那霸道真火继续改造肉躯。
此等机缘仅有一次,倘若中途力竭,金翅将再无响应,她也将丧失问鼎大道的资格。
日升月落,昼夜更迭。
孤岛之上金芒吞吐不息。
李晨曦那金雕模样的法身,在烈火反复熔炼之下,渐渐生出奇异变化。
她的下颌变得尖削,鸟喙转为优雅的燕颌之状,尾部更生出五根流光溢彩的长长尾羽。
此等形象,竟与孔素娥展露过的孔雀法相殊途同归,唯独孔素娥的真身为青绿之色,而李晨曦此刻的法身却灿若流金。
旧有的金雕痕迹已被尽数抹去,身形重塑为真凤之姿。
李晨曦的意识陷入混沌,在金翅包裹的光球内缓缓游动,好似等待破壳的雏鸟。
待到后来,那深入骨髓的剧痛终于渐渐平息,血脉改造已至尾声。
她吸纳了传承功法,萦绕法身的烈火亦随之收敛。
一尊神圣高贵的金色凤凰定格于虚空之中,那一双金色眼瞳异常明亮,隐隐透出看破大千世界的神通之光。
李晨曦猛地振动双翼,周遭那化作圆球的金翅寸寸碎裂,她终于破茧而出!
金凤凰冲天而起,直入九霄。
她在狂风中肆意翱翔,尽情宣泄着先前的苦楚与历代先祖积压的屈辱。
她挺过来了,她终于熬过了那等生死大关!
苦尽甘来的狂喜化作一声清越悦耳的凤鸣,在九天之上远远荡开。
她身姿轻盈,畅快地飞入九天罡风层中,仰望那浩瀚无垠的星河。
半晌之后,待到激荡的心绪平复,她方才自云端蹁跹落下。
“堂哥哥,我成功了!”李晨曦的法身化作一团耀眼光晕,待光芒散去,她已重新化作人形。
那金翅则化作一对神圣羽翼,服帖地收拢于她背后。
她面上难掩喜色,急步走向万里堂,欲与他分享这份天大的喜悦。
岂料万里堂竟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未发一言。他双目发直,死死盯住李晨曦的面庞,好似被人施了定身法,呆愣当场。
李晨曦见他这般神情,微觉诧异,心念一转,当即捏了个法诀,在身前唤出一面水镜。待看清镜中倒影,她自己亦是不由得吃了一惊。
水镜之中,映出一位风华绝代的无双神女。
其容颜之美,已绝非凡尘辞藻所能描摹,真个是精美绝伦,雍容到了极处。
纵是容貌天下第二的美人萧帘容站在此刻的她面前,亦要黯然失色。
细看之下,面部五官仍是她原先的模样,只在极为细微之处有了些许变化。
然则正是这等微调,配合着她脱胎换骨后的高贵仪态与神魂气度,竟令她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异变。
绝顶美人的较量,全在气度风华。
此刻李晨曦那顾盼生辉间流露出的雍容清贵,直可与孔素娥那等唯我独尊的霸气分庭抗礼。
万里堂本就对她用情极深,如今见她这般如九天玄女降世的模样,心神激荡之下,自是看得痴了,连她的话音都未曾听入耳中。
直至水镜的水波荡漾出声,万里堂方才如梦初醒,身子猛地一震,脱口赞道:“表妹,你变得更好看了!依我看,你现下足可与那孔素娥争夺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他冷峻的面容上满是痴迷,在他眼中,这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凤凰气韵,才是世间最极致的诱惑。
昔年孔素娥便是凭着这等与生俱来的气度,被内定为凤栖宫之主。
李晨曦听闻此言,却只是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脸颊,眼中闪过几分惋惜:“太荒十大美人榜首?那等虚名要来何用。我志在登仙榜第一,唯有将那孔素娥踩在脚下,方是正途。”
她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展露出极强的野心。
身为女子,容貌更胜从前固是喜事,但在她这等心怀复国大业的人眼中,姿色永远及不上实力半分。
若无绝顶修为傍身,这等绝世容颜非但无用,反会招来无穷祸患。
她的最终目标,是在生死搏杀中堂堂正正击败孔素娥,而非去比拼什么容貌。
万里堂见她这般雄心万丈,心下更觉钦佩,当即展颜笑道:“表妹所言极是。此事又有何难?你如今已然聚齐六道罡风,距离大圆满只差两风道蕴。以往受制于血脉桎梏,无法吸纳更多罡风,现下天资补全,天仙大道已然是指日可待。”
听到“天仙”二字,李晨曦原本波澜不惊的心绪再次火热起来。
那可是无数修士皓首穷经、梦寐以求的至高境界,如今对她而言,竟已触手可及。
她定了定神,问道:“我此番闭关,耗去了多少时日?”
“已有十日上下。”万里堂赞叹不绝,“表妹此番进境之大,实是出人意表。那金翅之威,当真令人心惊肉跳。”他说这话时,确是真心实意。
方才李晨曦展现出的雄浑气机,已令身为地仙级大乘的他也感到了深切的威胁。
李晨曦轻叹道:“这便是血脉的底蕴。只要有金翅在手,我族后辈纵然无法代代出天仙,保底也能修至地仙境界。正因如此,当年金翅大鹏一族人丁再是稀少,亦能与孔雀一族分庭抗礼。”言及于此,她对这等折损寿元换取修为的霸道手段,亦是暗自心惊。
万里堂附和道:“敌手行事端的是毒辣,打蛇打七寸。他们并未对金翅大鹏一族赶尽杀绝,却暗中夺走这镇族之宝,其用心何其险恶,便如当年对付树妖一族一般。只可惜了那多宝真人……”他语带惋惜。
多宝真人昔年与金翅大鹏一族交好,若非因勾结天魔之事败露,被正道群雄钉死在耻辱柱上,本可成为颠覆凤栖宫的一大强援。
李晨曦敛容正色道:“前尘往事休要再提。如今我既已补全血脉,重返凤栖宫夺权的重任,便需在我这一代有个了结。算算时日,夜兰秘境距关闭仅余十五天光景。其中所藏的‘景风’道蕴,不知是否已被旁人捷足先登。我决意亲自走上一遭。”她心念电转,景风乃是她补全八风道蕴的关键,纵然秘境已开启大半月,她也定要去碰碰运气。
万里堂目光黏在她那清艳绝伦的脸庞上,急急说道:“好,我随你同去!”他身为大乘期顶尖高手,自负能在这场争夺中助心上人一臂之力。
李晨曦却断然回绝:“不必了。你身上还担着营救林寒的干系,带上金翅速去救人罢。那景风道蕴我自会去寻,若当真寻不到,或是遇到难缠的对头,我自会传讯于堂哥哥求援。”她不仅挂心那个被当做棋子的林寒,更对万里堂那毫不掩饰的痴热目光深感不适。
她心中了然,自己名义上已是鞠景的女人,断不能与万里堂再有半分纠葛。
“林寒……哦,不错,还有林寒……”万里堂面露迟疑,似是极不情愿,“不如咱们先去将他救出,再联手去寻景风……”
“堂哥哥且去,我先行一步!”李晨曦为免他继续纠缠,行事果断异常,当即将金翅放下,身形一阵扭曲,法身再现。
金翅大鹏一族特有的遁光神通施展开来,双翼一展便已在七万里之外,快得不可思议。
万里堂立在原地,望着天际那道早已消失无踪的流光,良久方才回过神来。他俯身拾起地上的金翅,正欲动身前往南极之山营救徒弟。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金翅方才经受了李晨曦的全力催发,此刻其内蕴藏的狂暴活性尚未平息。
万里堂握住金翅的刹那,体内那一脉相承的鲲鹏血脉登时生出强烈感应。
他身躯一震,眼中陡然射出狂热光芒。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蔓延开来——既然李晨曦能借此物脱胎换骨,他万里堂体内亦流淌着上古血脉,为何不能效仿?
他心念百转,眼前不断浮现出李晨曦蜕变后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以及那足以令他胆寒的强绝修为。
对于力量的贪婪与对美色的垂涎,如毒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提纯血脉的诱惑,实在大得无法估量。
然而,理智却在告诫他:林寒还在火海中苦熬等死。
身为师尊,他本不该罔顾徒弟性命。
若是按原定计划,先去南极之山救出林寒,一来一回势必要耗去数日。
待到夜兰秘境关闭,他若不及时将金翅归还鞠景,必定惹来雷霆之怒与无穷后患。
可若不把握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或许此生都将仰视李晨曦。
“这金翅恐只有这一次催发之机了。若能借此重塑根骨,修为大进,来日必能讨得表妹欢心……”万里堂在崖边来回踱步,心内天人交战,“表妹用了十天,我料想十天也足够了。剩下五天光景,拼尽全力赶路,勉强也能赶到南极之山。”
他不断为自己的自私行径找寻借口。
倘若不是鞠景当初将计就计拖延了五六天,他本有充足时日从容安排。
可如今局势紧迫,他再无寻找另一处隐秘之地闭关的余地。
权衡利弊良久,终是贪欲战胜了师徒情义。万里堂眼神变得阴狠,果断做出了决断——先强行提纯血脉!
他双手结印,将自身雄浑灵力疯狂注入金翅之中。
那金翅再度暴涨,化作光球将他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吞没。
紧接着,孤岛上空爆发出万里堂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与此同时,遥远的南极夜兰秘境深处。
太阳真火残阵之内,烈焰滔天,焚江煮海。
林寒身处绝阵中央,被困于方寸之地,已是望眼欲穿。
秘境关闭之日迫在眉睫,万里堂却迟迟不见到来,那焚灭一切的火圈正在步步紧逼。
“莫非是鞠景刻意刁难,扣下金翅不给?”林寒心下焦躁欲狂,怨毒之意几欲溢出眼眶。
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区区月余本不过弹指一挥,可在此等绝地,这每一息都宛若在刀尖上起舞。
待到太阳真灵重新调整轨道,降临此间,这阵内一切生灵都将化作劫灰。
识海之中,袁震的残魂出言宽慰:“鞠景断不至行此等毁诺之举。兴许是你师尊仍在借金翅行事。秘境尚有十余日才关闭,切莫自乱阵脚。”
林寒紧咬后槽牙,不再言语,心头的不满却已攀升至顶点。万里堂借着他的名头讨来重宝,却将他丢在这等死地,实在欺人太甚!
十余日流阴,在痛苦煎熬中飞逝。
这一日,极夜笼罩的南极之山天际,骤然亮起一抹刺目白芒。
太阳真灵调整轨道,灭世般的灼热高温正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而来。
“不能再等了!”林寒双目赤红,不愿在此坐以待毙。
他暴喝一声,周身骨骼爆响,强行逆转真元,头顶豁然浮现出一尊古朴厚重的玄龟虚影。
那龟壳虚影轰然罩下,将他身躯死死护住。
他施展出保命的玄龟秘法,悍然冲向那足以焚天灭地的太阳真火。
沿途烈焰炙烤,玄龟虚影寸寸碎裂,林寒只觉皮肉焦糊,五脏六腑皆要被烤熟,心头那股心有余悸的恐惧无以复加。
便在他即将力竭、拼死冲出火海的那一刻,前方虚空中陡然现出一道魁梧身影。
那人看着林寒踉跄着稳住身形,登时大惊失色,冲口而出:“你……你用了什么功法?!”
立在火海边缘的,赫然正是姗姗来迟的万里堂。只是此刻的他,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面容扭曲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愕。
正所谓:
贪念一生误死生,盗羽私修掩耳行。
拼死杀出真火阵,师徒相见两心惊。
万里堂因贪图金翅造化反误了营救时辰,此刻见林寒非但未死,竟还施展出那等绝不属于普通散修的玄龟秘法,心头骇然;林寒险死还生,满腔怨毒再难遮掩,底牌更是直接暴露于人前。
这二人本就各怀鬼胎、互相算计,如今在这凶险绝地撞破了彼此的隐秘,那虚伪的师徒情分只怕立时便要撕个粉碎。
看官你道,林寒这满腔怨毒该如何收场?万里堂又将如何狡辩这延误之责?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