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灵剑宗,秋风卷着金桂碎瓣,落满七十二峰的青石小径。
往年此时,漫山都是清甜的桂香,弟子们的笑闹声混着练剑的破空声,顺着山风飘出数十里。
可今年的风里,却裹着挥之不去的萧瑟与沉重,连桂香都染上了一丝苦意,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云梦渊的灾变早已随着第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传遍了中州大地。
阴阳阁少主阴无痕重伤闭关,尸阴宗大长老尸山陨落,云落宗随行弟子十不存一,万法门弟子几乎全部身亡等等……而最令灵剑宗弟子们扼腕的,莫过于由大长老李玄凤亲自带领的数名精英弟子,最终只有苏清鸢和李惊鸿两人活着回来。
送他们归宗的古剑门长老古槐,断了右臂,满身血污,连宗主殿的门槛都没踏进去。
他只是站在紧闭的山门前,对着迎出来的裴心仪深深鞠了一躬,空荡荡的袖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嗓子里只挤出一句 “裴宗主,节哀”,便拖着残破的身躯,头也不回地赶回了古剑门。
他不敢多留,也不忍多留,怕看到裴心仪那双瞬间失去光彩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说出李玄凤自爆时,漫天冰屑混着鲜血落下的惨烈模样。
厚重的玄铁山门在古槐离开后轰然落下,沉闷的巨响回荡在山谷间,像是为逝去的英灵敲响的丧钟。
往日里穿梭于各峰之间的灵鹤被圈养在了鹤舍,演武场上的青石地面落了薄薄一层桂花,却鲜少有人踏足。
弟子们脚步匆匆,低着头走路,遇见彼此也只是低声点头,不敢多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惶不安,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恐惧 —— 他们都知道,大长老李玄凤是灵剑宗唯二的丹府境后期强者了,如今李长老陨落了,若是阴阳阁和尸阴宗趁机来犯,这座传承千年的宗门,恐怕真的要毁于一旦。
可奇怪的是,尽管整个宗门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之下,却没有出现人心涣散的局面。
弟子们虽然惶恐,却依旧按部就班地修炼、巡逻、炼丹,一切都井然有序。
因为他们有裴心仪。
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宗主,平日里总是清冷寡言,一袭月白长裙,一支冰玉簪,美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可在宗门最危难的时刻,却是她站了出来,用她那看似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灵剑宗的重担。
宗主殿内,檀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半空中凝成细碎的烟圈,又被穿堂风打散。
裴心仪端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身月白色交领广袖流仙裙。
裙身用冰蓝色丝线绣着的缠枝冰莲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有冰莲在裙摆上缓缓绽放。
腰间系着的羊脂白玉宫绦,末端坠着那枚象征宗主身份的冰莲玉佩,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了垂云髻,发间仅插着那支素净的冰玉簪。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往日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眼底的青黑即便用脂粉也难以遮掩。
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着狼毫,指节微微发白,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工整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沉稳坚定,看不出丝毫慌乱。
桌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从山门防御工事的修缮,到宗门丹药资源的调配,从受伤弟子的安置,到各峰巡逻班次的安排,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等着她亲自定夺。
桌角放着一只半旧的青瓷茶杯,杯沿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 那是江惟之前不小心打碎的,他红着脸想要赔一个新的,她却笑着说 “用着顺手”,一直留到了现在。
此刻茶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却一口都没喝。
“宗主,丹房禀报,疗伤丹只剩下不到三十瓶了,库房里的凝露草和血竭已经见底。” 丹房长老躬身站在殿下,语气焦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裴心仪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只青瓷茶杯,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少年的模样。
她很快回过神,落下最后一笔,合上手中的卷宗,眼神平静无波:“传令下去,开放宗门库房第三层,取出所有的凝露草和血竭,让丹房弟子日夜轮班赶工炼制疗伤丹。所有长老的丹药配额减半,优先供给受伤弟子和山门巡逻弟子。”
裴心仪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派两名外门执事,带五百块下品灵石去山下的青阳城收购药材,价格可以高出市价三成,务必在三日内凑齐足够的药材。若是有人趁机抬价,不必纠缠,直接去隔壁的云州城。”
“是!属下明白!” 丹房长老躬身领命,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宗主,心中的焦虑瞬间消散了大半。只要有她在,天就不会塌。
丹房长老退下后,裴心仪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冰凉。
她伸手拿起那只青瓷茶杯,指尖触到冰冷的杯壁,心中却思绪万千,以往每当她处理宗门事务劳累时,他都会默默端来一杯温热的桂花茶,放在她的桌角,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直到她忙完。
他总是心细如发,记得她喜欢喝三分甜的桂花茶。
“宗主,西侧防御工事已经修缮完毕,三长老问是否需要加派弟子驻守,另外,东侧山涧发现了几处可疑的脚印,像是有人昨夜潜入过。” 门外又传来弟子急促的禀报声。
裴心仪放下茶杯,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思念,沉声下令:“让三长老带十五名内门弟子驻守西侧,在防御工事外埋设三十枚冰雷符。东侧山涧加派两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不要惊动对方,只需暗中监视,一旦有异动立刻传讯。”
“是!”
弟子退下后,宗主殿再次恢复了寂静。
裴心仪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抚摸着腰间的冰莲玉佩,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李玄凤长老的牺牲,是锥心之痛。他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是扶持她坐上宗主之位的恩人,是灵剑宗的为数不多支持她的长老。
可最让她痛彻心扉、日夜难安的,是江惟的下落不明。
那个总是温柔的喊她 “裴姐姐” 的少年,那个明明修为不高,却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的少年,那个在她被阴无痕折磨得生不如死,唯一能想起的少年。
他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她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她派人去云梦渊找过三次,可遗迹入口早已被空间乱流封闭,任凭他们用尽方法,也无法再次进入。
她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消息。
这种等待,比刀割还要难受。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她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想象他可能遇到的危险,想象他受伤的模样,想象他再也回不来的场景。
每次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
午后,裴心仪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起身前往弟子居所。
李惊鸿还在昏迷中。
他在遗迹中为了保护苏清鸢,硬接了阴无痕一掌,经脉受损严重,虽然保住了性命,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苏清鸢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往日里活泼爱笑的小姑娘,如今沉默得像个影子。
看到裴心仪进来,苏清鸢连忙站起身,低声喊了句:“宗主。”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裴心仪走到床边,看着李惊鸿毫无血色的脸,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他的情况好多了,” 裴心仪轻声说道,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宗门里的药师说,最多再过半个月,他就能醒过来了。你也别太担心,先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不然等他醒了,你该累倒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眼泪却再次流了下来:“宗主,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李师兄也不会变成这样。江公子他……”
“不关你的事,” 裴心仪打断她的话,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阴阳阁和尸阴宗太卑鄙了。等惊鸿醒了,等江惟回来了,我们还要一起为李长老报仇。”
提到 “江惟” 两个字,裴心仪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苏清鸢看着她,心里也跟着难受。她知道,宗主比任何人都要担心公子。
离开李惊鸿的居所,裴心仪没有回宗主殿,而是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向后山。
后山竹海中的枫林已经红透了,漫山遍野的红叶,像燃烧的火焰,美得惊心动魄。
以往这个时候,江惟总会在这里修炼。
他总是沉默寡言,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招数,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上,却从来不说一句累。
裴心仪站在枫林深处,看着那块江惟经常修炼的青石。
青石上还留着他修炼时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拳印,拳印里积了几片枯黄的落叶,风一吹,落叶打着旋儿飘走,露出底下冰冷的石面。
她缓缓走到青石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拳印。
指尖划过冰冷的石头,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挥拳时的温度,仿佛还能看到他专注认真的侧脸。
那些细碎的、美好的过往,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
江惟弟弟,你到底在哪里啊?
你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你不能骗我。
裴心仪坐在冰冷的青石上,看着漫山的红叶,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夕阳西下,暗红色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单,直到山间的寒意浸透了她的衣衫,她才缓缓起身,离开。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
灵剑宗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宗门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偶尔在山间响起,伴随着清脆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裴心仪的寝宫,清冷得如同冰窖。
她独自一人坐在玉榻边。
身上的广袖流仙裙已经换下,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寝衣。
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少了几分宗主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女的脆弱。
寝宫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在冰冷的地面上,映出她孤单的影子。
她缓缓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通体莹白的暖玉玉佩,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雪莲,与她送给江惟的那块玉佩是一对,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方能拼凑成一块完整的玉佩。
这对玉佩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母亲说,这对玉佩能保佑佩戴者平安,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之前在天南大陆青竹村离别时,她就把另一半送给了江惟,此次出行江惟也随身携带着那半枚玉佩。
可他没有回来。
指尖轻轻抚摸着玉佩上冰凉的纹路,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可她的心,却依旧冰冷。
再也忍不住了。
她蜷缩在冰冷的玉榻上,将玉佩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溢出。
那哭声很轻,很碎,像是受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不敢让任何人听见。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手中的玉佩,也打湿了素白色的寝衣。
“江惟弟弟……”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你在哪里啊……”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你不能骗我……”
“我好想你…… 真的好想你……”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颤抖的背上,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单。
平日里那个能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那个在所有人眼中坚不可摧的裴宗主,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独自承受着无尽思念和恐惧的小姑娘。
她的心碎成了千万片,却只能在这无人的深夜,独自蜷缩在冰冷的玉榻上,抱着一块冰冷的玉佩,偷偷哭泣。
哭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让闻者黯然落泪。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直到泪水流干,裴心仪才缓缓抬起头。
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将玉佩重新放回枕下,眼神再次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和坚定。
天亮之后,她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裴宗主。
她要守好灵剑宗,等江惟回来。
…………
在那万里之外的上古妖殿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的幽蓝灵火不知明灭了多少次,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妖殿里依旧静谧如初,万年温玉髓榻散发着温润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暖意融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天地灵气,如同粘稠的牛奶一般,在殿内缓缓流动。
深吸一口气,便有精纯的灵气顺着毛孔涌入体内,滋养着经脉与神魂,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舒畅。
江惟盘腿坐在温玉髓榻的正中央,双目紧闭,双手结印放于膝上,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他的模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如今已经长到了肩头,乌黑的发丝随意披散着,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和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
下巴上长出了浓密的黑色胡须,拉碴的胡须掩盖了他原本俊朗的轮廓,却添了几分成熟沉稳的气质。
身上的衣衫还是三个月前被掳来时穿的那一条裤子,已经有些破旧,沾满了灰尘,袖口和衣角都磨出了毛边,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气息。
他坐在那里,仿佛与这座上古妖殿融为一体,周身没有一丝灵力外泄,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若不仔细感知,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可若是有修为高深的修士在此,便会发现,他周身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一股极其凝练厚重的气息,在他体内缓缓沉淀,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爆发,必将惊天动地。
若是灵剑宗的弟子此刻在这里,恐怕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个胡须满面、长发披肩、气质沉稳的人,就是那个曾经那位在收徒大会进入前十名并被裴宗主选中收为徒弟的少年江惟。
“嗡 ——”
突然,江惟周身的空气猛地震颤了一下。
一股磅礴而凝练的灵力,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一般,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出来。
灵力纯净而厚重,带着至阳的炽热,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妖异,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开来。
殿内浓郁的灵气被这股灵力搅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朝着江惟体内涌去。
江惟的身体微微颤抖着,经脉被汹涌的灵气撑得微微发胀,却没有丝毫痛苦。
他引导着这些灵气,按照焚炎决的运转路线,在经脉内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丹田之中。
丹田内,原本空荡荡的气海,此刻已经凝聚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丹府。
丹府通体流转着璀璨的金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火焰纹路,一枚小小的赤色蛇纹印记,在丹府的最深处,与他小臂上的蛇纹遥相呼应,随着他的心跳缓缓跳动着。
丹府境初期!
仅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他便从淬体境初期,一路突破到了丹府境初期!
这在整个修仙界,都是绝无仅有的速度。
要知道,寻常修士从淬体境修炼到丹府境,至少需要近百年的时间,即便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也需要二三十余年。可江惟,仅仅用了三个月。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身下这张万年温玉髓榻。
江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往日里的清澈明亮,而是如同燃烧的熊熊烈火一般,闪烁着赤红的光芒,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
三个月的闭关打坐,不仅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更让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沉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小臂。
那里,一枚赤色的蛇纹印记栩栩如生,蛇瞳微微闪烁着淡淡的红光,与他的心跳同步跳动着。
随着他灵力的运转,蛇纹的光芒愈发明亮,仿佛有一条鲜活的小蛇,在他的血肉之中缓缓游动。
那日红发妖尊的面容,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冷艳绝伦的容颜,狭长魅惑的赤眸,慵懒而霸道的语气,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牵挂的 “你可不要轻易死掉哦,小修士”。
“柳月绕……” 江惟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这位活了万载的上古红鳞蛇尊,为何偏偏选中了他,又为何要与他血脉相连。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强大、神秘、霸道,像一团无法捉摸的烈火,闯入了他原本平静的人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江惟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骨骼发出一阵 “噼里啪啦” 的脆响,如同炒豆子一般。
三个月的静坐,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却也让他的筋骨变得更加坚韧,肉身强度比之前提升了数倍不止。
“这万年温玉髓榻,果然是至宝。” 江惟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心中感慨道。
在这里修炼,不仅灵气浓郁得超乎想象,时间流速也似乎比外界慢了许多。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这里修炼了数年之久,可外界,才仅仅过去了三个月。
而且这温玉髓榻还能滋养神魂、稳固根基,让他这次破后而立的修炼,没有留下丝毫隐患。
如今他的根基,比之前扎实了十倍不止,同阶之内,几乎无人能敌。
“不过,也不能太过依赖。” 江惟摇了摇头,清醒地告诫自己,“外物终究是外物,只有自身的实力,才是最可靠的。若是过度依赖温玉髓榻,日后修炼必定会遇到瓶颈,难以寸进。”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活动了一下手脚。
长时间的静坐让他的气血有些不畅,随着他的动作,体内的灵力缓缓运转,气血也渐渐活络起来,周身散发出淡淡的炽热气息。
江惟心念一动,从纳灵戒中取出了一本古朴的典籍。
正是他的本命修炼功法焚炎决。
之前他修为太低,只能修炼焚炎决的前几页,后面的内容都是一片模糊,如同鬼画符一般,根本无法看懂。
如今他已经突破到了丹府境,不知道能不能解锁新的仙法。
江惟将一丝精纯的灵识注入焚炎决之中。
“嗡 ——”
焚炎决微微一颤,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江惟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他进入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之中。
这片空间无边无际,到处都是浓郁的白色雾气,脚下是虚无的虚空。
在空间的正中央,一本巨大的焚炎决缓缓悬浮着,书页自动翻开,上面的文字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古老而神秘。
江惟走到巨大的典籍前,抬头看去。
第一页,写着 “横拳” 两个大字,这是他最早学会的基础拳法,也是他打熬肉身的根本。
第二页,“火拳”,火焰凝结于拳,威力强大,曾帮他斩杀过无数敌人。
第三页,“控火术”,凝形化物,威力无穷。可不知现在进入丹府境后再施展会不会威力更盛。
这些都是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招数。
江惟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翻动书页。
书页缓缓翻过,来到了第四页。
原本这一页上的文字都是扭曲模糊的,根本无法辨认。
可此刻,那些古怪的古字如同活过来的蝌蚪,顺着金光游弋排列,金色的光芒不断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过了片刻,光芒渐渐散去,几个苍劲有力的古字,清晰地映入了江惟的眼帘。
“虚无吞灵术!”
江惟瞳孔一缩,心中充满了震惊。
他连忙仔细阅读下面的文字。
“虚无吞灵术,焚炎决附属秘术,可炼化天地间各种属性的天材地宝,抽取其本源属性,融入自身火焰之中,从而让自身火焰附加多种属性。修炼至大成,可吞天地灵气,纳万物属性,万火归一,焚尽诸天。”
江惟看完,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只知道,一个修士一生只能拥有一种属性的灵根,也只能修炼对应属性的功法。
比如他是火灵根,就只能修炼火属性的功法,释放火属性的法术。
可这虚无吞灵术,竟然能炼化各种属性的天材地宝,让自己的火焰附加其他属性!
这意味着,他以后不仅能释放至阳的烈火,还能释放冰冷的冰火、坚韧的木火、锋利的金火、厚重的土火!
若是熟练掌握了这门秘术,他的战斗力将会提升数倍不止!在战斗中,出其不意地切换火焰属性,绝对能让敌人防不胜防。
“这……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江惟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难道说,只要有足够的天材地宝,我就能拥有所有属性的火焰?”
他此刻更加确定,这本焚炎决不简单。
普通的功法,怎么可能会有如此逆天的附属秘术?
难道…… 此功法真的和柳月绕口中神秘的太阳神域有关系?
江惟甩了甩头,不再多想。不管焚炎决的来历是什么,它现在是自己的东西,能让自己变得更强,这就够了。
他退出了焚炎决的空间,回到了现实之中。手中的焚炎决依旧是那本古朴的典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惟盘腿坐下,再次闭上眼睛,开始修炼虚无吞灵术。
虚无吞灵术的修炼并不容易,需要极其精准的灵力操控能力,还要能承受不同属性灵力的反噬。
江惟按照口诀,缓缓运转体内的灵力,引导着丹府内的火焰,在经脉内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这个漩涡就是炼化天材地宝的关键,需要将天材地宝的本源属性,通过漩涡过滤、提纯,最终融入自身火焰之中。
第一次尝试,灵力漩涡瞬间崩溃,反噬的灵力让他气血翻涌,忍不住咳出了一口鲜血。
他没有气馁,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再次尝试。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还是失败。
……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反噬。
江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衣衫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越是强大的秘术,修炼起来就越是困难。只要坚持下去,总有成功的一天。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妖殿之中,江惟依旧在修炼虚无吞灵术。经过一个月的反复尝试和摸索,他终于掌握了虚无吞灵术的基本要领。
这一天,江惟从纳灵戒中取出了一块冰属性的天材地宝 —— 百年寒冰晶。
这是他之前在宗门易物会中偶然得到的,品阶不高,只是下品灵材,但用来练习虚无吞灵术,正好合适。
江惟将百年寒冰晶放在掌心,运转虚无吞灵术。
掌心的灵力漩涡缓缓转动,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百年寒冰晶在吸力的作用下,开始慢慢融化,化作一滴晶莹剔透的淡蓝色灵液,悬浮在半空中。
灵液中蕴含着精纯的冰属性灵气,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江惟引导着灵液,缓缓融入掌心的灵力漩涡之中。
冰属性灵气与火属性火焰相遇,瞬间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江惟只觉得掌心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经脉,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丹田。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两种属性的冲突,用灵力漩涡不断地过滤、提纯冰属性灵气,将其中的杂质剔除,只留下最精纯的冰之本源。
这个过程极其痛苦,也极其漫长。
半个时辰后,江惟终于将千年寒冰晶的冰之本源,成功融入了自身的火焰之中。
他缓缓睁开眼睛,掌心腾起一团火焰。
只是这团火焰,不再是往日里的橘红色,而是一种白森森的冷火。
火焰熊熊燃烧着,却没有散发出丝毫的热量,反而透着刺骨的寒意,周围的空气都被这股寒意冻结,凝结成了薄薄的冰壳。
“成功了!” 江惟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他抬手一挥,掌心的白色冷火瞬间飞射而出,朝着不远处的一根白玉殿柱撞去。
“轰!”
冷火撞在白玉柱上,瞬间燃烧起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白色的火焰在白玉柱上熊熊燃烧,可被火焰烧到的地方,非但没有融化,反而结起了厚厚的冰层。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很快就将半根白玉柱包裹了起来。
冰层晶莹剔透,坚硬无比,里面的火焰还在不断地燃烧着,却只能让冰层越来越厚。
过了片刻,火焰渐渐熄灭,白玉柱上留下了一层厚厚的坚冰,摸上去冰冷刺骨,即便是用灵力催动,也难以将其融化。
“果然神奇!” 江惟走到白玉柱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冰层,心中感慨道,“火焰燃烧,反而结出寒冰。这虚无吞灵术,果然名不虚传。”
他能感觉到,这冰火的威力,比普通的火焰强了不少。
而且出其不意,敌人以为是火焰攻击,想要用水系法术抵挡,却没想到会被冰冻,绝对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看来这属性的附加,确实和灵材的等级有关。” 江惟喃喃自语道,“这百年寒冰晶只是下品灵材,炼化出来的冰火威力就已经如此。若是我能得到更高品级的冰属性灵材,炼化出来的冰火,威力岂不是会更加强大?”
想到这里,江惟心中充满了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江惟又从纳灵戒中找出了一些其他属性的低阶灵材,一一进行炼化。
他炼化了一块青木石,得到了青绿色的木火,火焰缠绕着细碎的藤蔓纹路,能缠绕、束缚敌人,还能吸收敌人的灵力;炼化了一块玄铁精,得到了银白色的金火,边缘泛着锋利的寒光,锋利无比,能轻易斩断金石;炼化了一块黄土晶,得到了土黄色的土火,厚重得像凝固的岩浆,能形成坚固的火焰护盾,防御能力极强。
每炼化一种属性的灵材,江惟对虚无吞灵术的掌握就更加熟练一分,自身的实力也随之提升。
他发现,不同属性的火焰,有着不同的妙用。
木火适合控制,金火适合攻击,土火适合防御,冰火适合偷袭。
在战斗中,若是能灵活运用这些不同属性的火焰,绝对能让敌人防不胜防。
当然,炼化不同属性的灵材,也不是没有风险的。
不同属性的灵力在体内碰撞,很容易造成经脉受损。
幸好有万年温玉髓榻的滋养,江惟的经脉才能快速恢复,没有留下后遗症。
这一天,江惟结束了修炼,坐在温玉髓榻上,开始计算日子。
他在妖殿里已经待了整整三个月了。加上之前在云梦渊遗迹的一个月,他离开灵剑宗,已经快四个月了。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是中州宗门大会了。” 江惟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中州宗门大会,是中州各大宗门举办的盛会。
各大宗门都会派出最优秀的弟子参加,切磋武艺,交流心得。
同时,宗门大会也是各大宗门展示实力的平台,排名靠前的宗门,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
灵剑宗这些年日渐衰落,在上一届宗门大会上,排名垫底,受尽了其他宗门的嘲讽。
这一届宗门大会,灵剑宗原本是想让江惟和李惊鸿他们,好好表现一番,为灵剑宗挽回一些颜面。
可现在,李玄凤牺牲了,李惊鸿昏迷不醒,江惟又下落不明。
不知道灵剑宗现在怎么样了。
江惟的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思念和担忧。
不知道苏清鸢有没有平安回到宗门,她那么胆小,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一定吓坏了吧。
不知道那日在幻境中与他分别的李宫主,有没有顺利离开云梦渊。她那么厉害,应该不会有事的。
还有裴姐姐。
想到裴心仪,江惟的心脏猛地一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思念和担忧涌上心头。
她一定很担心我吧。
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那些长老们有没有再为难她?
江惟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不行,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必须回去。
回到灵剑宗,回到裴姐姐的身边。
江惟站起身,走到大殿的一面青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长发披肩、胡须拉碴的男人,眼神锐利,气质沉稳,与四个月前那个青涩的少年判若两人。
江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呼 ——”
一团金色的火焰瞬间在他的指尖腾起。火焰轻轻一跳,化作一把精巧的火焰剪刀,刃口泛着柔和的金光,锋利无比。
江惟操控着火焰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自己的长发和胡须。火焰剪刀所过之处,发丝和胡须纷纷落下,却没有伤到他的皮肤分毫。
片刻之后,江惟收起了火焰。
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干净利落的短发,俊朗的面容,眼神坚定明亮,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成熟和沉稳,眉宇间多了一丝历经世事的沧桑。
江惟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纳灵戒中取出了一件干净的素白色长袍换上。长袍质地柔软,款式简单,穿在身上,显得干净挺拔。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焚炎决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待了三个月的上古妖殿。
在这里,他失去了之前的修为,却也破后而立,突破到了丹府境,得到了虚无吞灵术,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江惟深吸一口气,转身,缓缓朝着妖殿的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坚定而沉稳,每一步都踏在玉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阳光透过妖殿的大门,照在他的身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灵剑宗,我回来了。
裴姐姐,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