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归信

中原,苍衍盆地。

盆地中灵脉纵横,灵气氤氲,乃是整个中原乃至天下修道界公认的洞天福地。

此刻,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光尚未照进盆地,惊雷崖后山那片常年笼罩的雷云,却已翻滚得比往日更加剧烈。

惊雷崖常年有雷云笼罩,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有三百日雷声不绝。

这雷云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苍衍派开派祖师之一,以无上神通布下阵法凝聚而成,专供雷脉弟子修炼所用。

雷云越厚,雷罡越纯,越适合弟子淬炼雷体、精进修为。

但今日,那雷云翻滚得有些异常。

原本应是均匀覆盖崖顶的雷云,此刻却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云层深处,紫金色的雷光闪烁的频率比平日快了数倍,轰鸣声也格外沉闷,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躁意。

崖顶修炼台上,几名早起的雷脉弟子正盘膝而坐,试图吐纳世间灵力。

可他们刚一运功,便觉那些平日里温顺的雷灵,今日竟狂躁得几乎不受控制。

一名弟子闷哼一声,险些吐纳失控,连忙收功调息。

“今日这雷怎么了?”那弟子心有余悸地睁开眼,望向后山深处那道盘坐的身影,低声道,“师父今日……似乎也起得很早。”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后山一处突起的岩石上,一道月白袍绣蓝紫纹身影正负手而立,仰望天际翻涌的雷云。

罗有成。

苍衍派雷脉掌脉真人,归一境大修士。

此刻他却眉头紧锁,一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天际翻滚的雷云,瞳孔深处,隐隐有紫金色的雷光流转。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雕。

已经有近百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莫名的悸动。

那股悸动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台深处——好像冥冥中有一些……与自己相关之人的感应?

龙啸那小子,出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一浮现,罗有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想起这个让自己又喜又怒的弟子。龙啸,曾经天下第一散修龙首收养的孤儿,那孩子天资不错,修炼也刻苦,遇事不畏艰险,是个好苗子。

可就是……心志不坚,易受诱惑。

罗有成睁开眼,望向远处翻滚的雷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多年前,龙啸与陆璃的事,他知道。

当年与陆璃结为夫妻道侣,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

后来陆璃修为停滞,与他的关系也日渐疏远。

他忙于雷脉事务,无暇顾及,只道是修炼上的瓶颈所致,却没想到——

陆璃竟与龙啸有了不伦之实。

他没有说破,也没有发作。

龙啸那孩子本质不坏,只是年轻气盛,又逢陆璃刻意引诱,一时把持不住,铸成大错。

他若将此事闹大,龙啸名声尽毁,雷脉弟子离心,自己和陆璃的百年婚姻毁于一旦,还有女儿罗若——那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但这不代表他忘了。

此刻这份莫名的心悸,让他忍不住想:龙啸那小子,若真遇上什么诱惑,能挺过去么?

他派龙啸去隐花岭追查徐巴彦失踪之事,本意是让他历练历练,可隐花岭那地方……

罗有成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隐花岭是合欢宗的地盘。

合欢宗,那个修阴阳道、纵情欢爱、被正道斥为“淫邪之派”的宗门。

她们最擅长的,便是以情欲为饵,勾动修士心底最隐秘的欲念。

龙啸那孩子,本就心志不坚,若真落到合欢宗手里……

难道他没能挺过这一劫?已经被合欢宗拿下了?

罗有成的心猛地一沉。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会。甄师侄在他身边照应呢。

甄筱乔,翠竹苑木脉的嫡传弟子,娴静知礼,心性沉稳,虽然历经仙族掳人之事,归来后心性变得淡漠了些,却也因此更加坚韧。

有她在身边照应,龙啸就算遇上什么诱惑,也该能悬崖勒马。

更何况,那孩子是龙啸的未婚妻。

罗有成叹了口气,负手而立,望向远方。

隐花岭距苍衍盆地数千里之遥,便是归一境大修士,也无法隔空感知那边的具体情形。这份莫名的心悸,究竟是因为龙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心悸,他已经近百年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

罗有成的思绪戛然而止。

一道白光,破空飞来!

那白光自东南方向激射而来,穿透惊雷崖上空翻涌的雷云,径直落在罗有成面前三丈处,悬停于半空,微微颤动着。

是一只玉鸽。

通体雪白,羽翼间隐隐有紫金色的雷光流转,正是雷脉嫡传弟子独有的传讯玉鸽。

龙啸的玉鸽。

罗有成瞳孔微缩,抬手一招,那玉鸽便落在他掌心。他取下玉鸽脚踝处绑着的信笺,轻轻展开。

玉鸽振翅飞起,消失在晨雾之中。

罗有成展开信笺,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

“弟子龙啸,百拜师尊尊前。”

罗有成的眉头微微一松。那小子,还知道用“百拜”,看来人没事。

他继续往下读。

“弟子奉命追查徐巴彦师兄失踪之事,辗转隐花岭、望沧城等地,历经波折,终将真相查明。然此中曲折,实非一言可尽。弟子思虑再三,决意先以玉鸽传书,禀报要事。”

罗有成的目光顿了顿。

“徐师兄他……已经遇害了。”

这行字写得极重,墨迹都洇透了纸背。罗有成能想象龙啸写下这几个字时,握笔的手有多用力。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徐巴彦。

那是他雷脉这一代的大弟子,从十几岁便跟着他修炼,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

那孩子天资不算顶尖,却最是勤勉,心性也沉稳,是他属意的下一任掌脉人选之一。

他想起巴彦第一次引雷入体时的笨拙模样,被雷劈得浑身焦黑却还咧嘴傻笑;想起巴彦三十岁那年突破至御气境,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说“师父,弟子没给您丢脸”;想起每次自己闭关出来,总能看到巴彦守在洞府门口,说“师父,您可算出来了,弟子想您了”,那张憨厚的脸上,永远带着真诚的笑。

望沧城司马家托人送来他的仙器“轰鸣”的碎片时,他仍有一丝侥幸,巴彦可能还活着,这才派龙啸前去调查,却没想到——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读。

“弟子与师妹于隐花岭追查时,发现一伙自称‘外域修士’之人,行踪诡秘,手段歹毒。后经查证,此伙人实为西北煌州万化宗门人,奉宗主万征之命,潜入隐花岭搜寻五百年前覆灭之邪派‘易筋派’遗迹,欲取其人体改造秘术。”

“弟子等人与万化宗数次交锋,得知徐师兄于四月前被其所擒。胡无方觊觎我苍衍雷脉丹田之精纯,将徐师兄作为‘试验材料’,日日折磨,以符咒抽取其雷霆真气。”

罗有成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泛白,紫金色的雷光在拳上疯狂跳动,将周围的空气都灼得噼啪作响。

四月。

整整四个月。

巴彦被折磨了整整四个月。

那些日子里,他在干什么?

他可能在雷脉处理公务,可能在指点弟子修炼,可能在和女儿罗若闲话家常。

而巴彦,他一手看大的孩子,正在数千里之外,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日日夜夜,生不如死。

他想起了巴彦小时候,有一次修炼出了岔子,浑身经脉剧痛,那孩子硬是一声不吭,咬着牙自己扛过去了。

后来他发现时,巴彦的嘴唇都咬烂了,却还笑着说“师父,弟子没事,弟子能扛住”。

那孩子,从来都是这样。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什么痛都自己扛。他以为那是坚强,却忘了,再坚强的人,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罗有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

“万化宗寻得易筋派遗迹后,以秘法‘混元篇’炼制怪物。他们以那夜在望沧城掳掠的三十七名人族平民为引,以先前灭门所得之修士尸体为辅,以一头融血境大妖尸身为骨,再以——”

信笺上的字迹在这里顿了一顿,墨迹似乎被什么液体洇湿了一小块。罗有成盯着那块洇湿的痕迹,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泪痕。

龙啸那孩子,落泪了。

“——再以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及黑烟道人韦曲等人在隐花岭万花谷一战中,斩杀的一名仙族尸体为核心。以徐师兄的丹田为熔炉,将这四股力量强行融合,炼出一枚‘妖丹’。而徐师兄的意识,在那炼化过程中,被彻底抹去。”

罗有成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

丹田为熔炉。

意识被抹去。

那些字一个个跳进他眼里,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

巴彦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从问道到明心,从御气到凝真,每一个境界,每一次突破,他都陪在身边。

那丹田里蕴含的雷霆真气,是他亲手传授的功法,是他无数个日夜的悉心指导,是巴彦几十年如一日的苦修。

而现在,那丹田被人当作熔炉,用来炼制怪物。

巴彦的意识,他的人格,他的一切,被彻底抹去。

那个憨厚老实的孩子,那个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孩子,那个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替他分忧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继续往下读,目光越来越沉。

“弟子与师妹追至望沧城时,那怪物正肆虐城中,半城已毁,百姓死伤无数。弟子亲眼所见,那怪物丹田处涌动的雷光,正是我苍衍雷脉嫡传的雷霆真气。”

“弟子与它激战,亲眼见它被观心寺玄觉大师以佛门神通净化。徐师兄最后留在这世上的痕迹——他的丹田碎片——化作光点,消散于风中。”

信笺到这里,停顿了很长一段空白。然后,笔迹重新出现,却比之前更加凌乱,更加用力,仿佛写字的人正拼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师尊,弟子无能。弟子没能救下大师兄。弟子只能亲手斩下那一刀,送他最后一程。”

罗有成闭上眼。

他想起巴彦第一次叫他“师父”时的样子。

那孩子为散修世家遴选送来苍衍的好苗子,甫一入脉,罗有成便觉得此子与自己心性相像,有几分三百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俗世少年时的模样,所以甚是喜欢。

于是他便尽心尽力培养徐巴彦。

徐巴彦就再没让他操过大心。修炼刻苦,待人诚恳,对同门照顾有加,对长辈恭敬有礼。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

他以为巴彦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雷脉下一任掌脉。

他以为巴彦会娶妻生子,像他一样,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弟子。

他以为巴彦会陪着他,直到他坐化归天。

他以为的太多了。

他以为巴彦还活着,所以只是派龙啸去调查,而不是亲自前往。

他以为巴彦能扛过去,就像小时候那样,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过去。

他以为……

罗有成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都忘了流泪是什么感觉。

可现在,那些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那些东西无声地流淌。

良久,他才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已携‘妖丹’返回西北煌州,欲将此丹献与宗主万征,助其突破至归一境,与之一起的恐怕还有易筋派秘籍。万征此人,野心滔天,蛰伏西北多年,吞并无数门派,若再得此丹相助,突破归一,届时不仅西北生灵涂炭,整个中原亦将面临浩劫。”

“弟子已决意北上,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为大师兄报仇雪恨。然胡无方乃合道境中阶,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弟子修为浅薄,此去凶多吉少。然弟子深知,此事关乎天下苍生,非一己私仇可论。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弟子斗胆,恳请师尊允准。并请师尊将此事转呈掌门,望师门早做决断。”

“另,弟子此行能查得真相,多亏合欢宗宗主苏可及其女狐小欺鼎力相助。苏宗主虽出身合欢宗,却重情重义,数次救我等于危难,更在望沧城遭万化宗袭击时出手救城。弟子斗胆,为苏宗主进一言:合欢宗虽修阴阳道,行事与正道不同,然其心向善,收留孤儿,护佑百姓,并非外界所言‘淫邪之派’。望师门明鉴,勿以出身论人。”

“弟子龙啸,泣血百拜。”

信笺的末尾,字迹已有些潦草,却依旧一笔一划,郑重无比。

罗有成握着信笺,久久没有言语。

晨风拂过,将他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惊雷崖后山的雷云依旧在翻滚,雷光闪烁,轰鸣不绝,却仿佛都远去了。

他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石雕。

良久,良久。

罗有成才缓缓放下信笺,抬起头,望向西北。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再无平日的沉稳与淡然,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杀意,和无尽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

巴彦,师父对不起你。

师父应该亲自去的。师父应该在你第一次失踪时就亲自去找你。师父不该心存侥幸,不该以为你还能扛过去,不该……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那些话在心里反复回响。

可再多的“应该”,也换不回那个孩子了。

徐巴彦,他雷脉的大弟子,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他数十年来培养的下一任掌脉,他视如己出的徒弟,被活活折磨至死,丹田被炼成妖丹,意识被彻底抹去。

三十七名无辜百姓,被当作祭品,血肉被抽干,化作那怪物的养料。

望沧城半城被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带着那枚用徐巴彦性命炼成的妖丹,得意洋洋地返回西北,准备献给那个野心滔天的宗主,助其突破归一境。

罗有成的拳头缓缓握紧。

紫金色的雷光在他拳上疯狂跳动,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几乎要将周围的空间都撕裂。

“万——化——宗——”

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如闷雷,在惊雷崖后山回荡。

那声音里,蕴含着归一境大修士的滔天怒火,蕴含着对爱徒惨死的无尽悲痛,蕴含着对邪派魔头的刻骨杀意,更蕴含着一位师父,对自己未能保护好徒弟的、永难释怀的自责。

雷云翻涌得更加剧烈,一道道紫金色的天雷自云层中劈落,轰在惊雷崖后山的岩石上,炸开漫天碎石。

那些早起的雷脉弟子惊骇地望向后山,不知师父今日为何如此震怒。

罗有成却没有理会那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封信笺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向锐金峰的方向走去。

头发在晨风中飞扬,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北方天际那片苍茫的云海。

巴彦,你等着。

师父这就去,为你讨个公道。

龙啸那孩子,说得对。

若那万征,真的突破至归一境……罗有成似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一些正派之间,心照不宣的的事情……

此事,已非一己私仇,而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公敌。

徐巴彦的仇,要报。

那枚妖丹,要追回。

万化宗,要付出代价。

而此刻,他要将此事转呈掌门,以苍衍派的力量,为龙啸北上讨贼,助一臂之力。

至于那孩子信末提到的合欢宗……

罗有成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想起龙啸那句“勿以出身论人”,想起那孩子字里行间对苏可母女的维护,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孩子,心志不坚,易受诱惑。若真与合欢宗的人朝夕相处,会不会……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龙啸应不会说谎,合欢宗的事情,日后再说。

至于龙啸那孩子会不会又陷入什么“诱惑”——

罗有成叹了口气。

那孩子,终究是要自己学会面对那些的。

他只是希望,龙啸能记住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字。记住那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师兄,记住那一声“师父”里蕴含的分量,记住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纵是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苍衍盆地中央那座巍峨的锐金峰,“惊雷”剑已然出鞘变大,悬停在他脚边。

身后,惊雷崖的雷云依旧在翻涌,雷光闪烁,轰鸣不绝。

那雷声,仿佛在为远方的龙啸送行,又仿佛在为徐巴彦的惨死哀鸣。

晨光渐亮,金色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苍衍盆地之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席卷整个中原的风暴,也在这晨光中,悄然拉开序幕。

如果您喜欢,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