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祭坛前,银色光芒如潮水般汹涌。
万征双掌齐出,两道粗如手臂的银芒疯狂轰击着石殿禁制。
那层融合了苍衍金脉与破军兵煞的光罩剧烈颤抖,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轰击了多少次。
十次?百次?还是更多?
那禁制虽无归一境修士主持,但息剑留下的真气烙印实在太过顽固。
每一次眼看就要破碎,那烙印便会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将裂纹强行修复,硬生生把崩溃的边缘拉回。
万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角的灰白色兽毛又长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
因为丹田深处那灼痛越来越清晰——那是反噬的前兆。他必须在彻底失控之前,看到那座祭坛,看到那条他觊觎了十年的通天之路!
轰!!!
又是一记重击。
那层苦苦支撑了不知多久的禁制光罩,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轰然崩碎!
无数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光点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星辰,在殿内洒落一片凄迷的光雨。
万征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他扶住身侧的石柱,大口喘息着,银色眼眸死死盯着殿内——
青玉祭坛。
万征平复一下真气,进入祭坛之内。
青玉祭坛就静静伫立在石殿中央,古朴而庄严。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洒落,在那些温润如玉的青色石材上镀上一层银辉。
祭坛最上层的三层台阶与顶部平台保存完好,顶端的凹陷处,那枚暗银薄片嵌在原位,散发着柔和而执着的微光。
祭坛上空约三丈处,一道虚幻的门扉轮廓悬浮着。
门扉似由最纯净的光影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水波般的涟漪,门内深邃无比,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但它只开了一道约莫三指宽的缝隙,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仙灵之气从中泊泊涌出。
而在门扉之前,四行由星光书写而成的古老篆文静静悬浮,清晰可见: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万征怔怔地望着那四行字,脸上的狂喜一点一点凝固。
“甲子一轮回……六十年……”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
“尚余五十九载许……还要等五十九年?”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那四行冰冷的规则,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十年的谋划、此刻的狂喜,尽数浇成刺骨的寒意。
“不……不可能……”
他猛地踏上祭坛台阶,一步一步,走得踉跄却疯狂。他登上顶层平台,站在那凹陷的槽位前,死死盯着那道虚幻的门扉,盯着那四行古篆。
“本座已经突破归一!本座等了十年!凭什么还要等五十九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凭什么!!!”
他骤然抬手,掌心银色光芒疯狂凝聚,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狠狠轰向那道门扉!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殿内的石柱震得簌簌颤抖!
但那门扉纹丝不动。
它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只是依旧静静悬浮着,那道三指宽的缝隙中,仙灵之气依旧泊泊涌出,方才那一击穿过了它,什么也没留下。
万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归一境大修士的手,一击之下足以让山岳崩摧,让江河倒流。
但眼前不是威力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攻击无法作用于那道门扉裂隙。
“不可能……”
他又是一掌轰出!比方才更加疯狂,更加用力!
轰!!!
银芒炸裂,光雨纷飞。可统统穿过了那门扉,门扉如同不存在一般,依旧纹丝不动。
“不可能!!!”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他如同疯魔般疯狂轰击,一掌接一掌,毫不停歇!银色的光芒在殿内疯狂炸裂,将那些青玉石板震出道道裂纹,将四周的石柱轰得摇摇欲坠!
可那门扉,那道由光影凝聚而成的虚幻之门,始终不受任何影响。
终于,万征停下了。
他跪倒在祭坛顶端,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在那温润的青玉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四行古篆。那四行字依旧静静悬浮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五十九年……还要五十九年……”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如同夜枭的悲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可那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冲出两道可怖的泪痕。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还要再等五十九年……”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祭坛边缘,望着那道虚幻的门扉,望着那四行冰冷的规则。
“五十九年……本座还能等五十九年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丹田深处那股反噬的力量,正在疯狂冲击着他布下的禁制。
他还能等五十九年吗?
他不知道。
本来,进入归一境,寿元应有千年。
但是,此刻体内那四股被强行压制的力量——那颗被他成为“混元丹”的妖丹——正在疯狂冲撞,它们不甘心被融合,不甘心被利用,它们要反噬,要吞噬这个胆敢将它们糅合在一起的“容器”。
而他方才那些疯狂的攻击,已经让那本就脆弱的平衡,出现了裂痕。
万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他猛地按住胸口,那里正在剧烈起伏,心脏跳动得快得惊人,仿佛随时会从腔子里蹦出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躁,从丹田深处升起,顺着经脉向灵台蔓延。
那狂躁中混杂着毁灭一切的冲动,混杂着撕咬、吞噬的本能,混杂着……不像是人的东西。
他的双眼开始充血,银色与血色交织,明灭不定。
额角的灰白色兽毛疯长,转瞬间便覆盖了整张脸。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不……不行……”
他咬着牙,拼命运转心法,试图压下那股狂躁。但那狂躁太过凶猛,太过疯狂。
就在这时——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入,躬身行礼,声音急促却恭敬:“禀尊者!戍仙堡外围已基本平定!破军门在此的最后一位长老谭想,已被莫长老击杀!”
此子名唤管玄,凝真境中阶,是万征为数不多的亲传弟子之一。他跟随万征十余年,忠心耿耿,办事也利落,颇受看重。
“尊者,弟子已命人清点战——”
管玄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起头,看见了万征。
那双眼睛——
那是什么眼睛?!
血红!如同燃烧的炭火!瞳孔中再无半点清明,只有疯狂的、原始的杀意!
那张脸——
那张原本清癯出尘的脸,此刻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兽毛,毛下发青发硬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片片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角质正在生成!
那双手——
那双手十指弯曲如爪,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手背上,青筋贲张如同无数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尊……尊者……”
管玄的声音在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一步,后背撞上了殿门。
他想跑。
但他的腿软得像灌了铅,根本迈不动。他想运功,却发现真气在经脉中凝固,完全调动不了分毫。
因为那股威压——
那股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如山如岳的威压,此刻正死死压在他身上。
但那威压不再是平和的、深不可测的“无”,而是一种疯狂的、暴虐的、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杀意!
万征缓缓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望向管玄,瞳孔中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没有看重,没有师徒之情,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饥饿。
“师……师父……”
管玄颤声唤出这个他唤了十年的称呼。他眼中涌出泪水,那是恐惧,是绝望,也是对生的最后一丝眷恋。
万征动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管玄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那张覆盖着兽毛、扭曲狰狞的脸,已近在咫尺!
那对漆黑的利爪,同时刺入他的胸膛!
噗!!!
鲜血狂喷!在青玉祭坛的微光中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管玄瞪大双眼,嘴巴张开,想发出惨叫,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低头,看着那对刺穿自己胸膛的利爪,看着那爪子上滴落的、属于自己的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师……父……”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
万征没有听见。
他那双血红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他嘶吼着,撕扯着,将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鲜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那身素白麻衣上,溅在那座承载着通天之径的青玉祭坛上。
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仿佛更加刺激了他的凶性。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吼声中混杂着野兽的咆哮与人临死前的痛苦哀鸣。
然后,他猛地扑向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大口撕咬!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照进来,将这一幕映照得如同地狱。
那位曾经野心滔天、谋划十年的归元尊者,此刻正如同最卑贱的野兽,啃噬着自己亲传弟子的尸体。
而那座青玉祭坛,那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执念的古老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
它不会在意来者是谁,不会在意那人身上沾着多少鲜血。
它只会在下一个甲子的轮回中,等待下一次开启。
祭坛顶端,那四行古篆依旧悬浮着,星光流转,清晰如初: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万征眼中的血色,终于缓缓褪去。
他跪在血泊中,低着头,看着那堆已不成人形的残骸——那残骸上还残留着灰褐色劲装的碎片,那是管玄的衣服,是他亲传弟子的衣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沾满了鲜血,十指指甲根根断裂,指缝间还残留着血肉的碎屑。
“管……玄……”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满脸稚气的少年。那少年说,要追随尊者,要成为万化宗的栋梁,要为尊者的宏图大业效犬马之劳。
他还想起,就在方才,那青年推开殿门,兴奋地向自己汇报战果,脸上还带着立功后的喜悦与期待。
而自己——
万征猛地俯身,剧烈呕吐。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
吐完了,他就那样跪在血泊中,大口喘息,浑身颤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布满兽毛的脸,照亮了那双绝望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双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青玉祭坛,望向那四行古篆。
那四行字依旧静静悬浮着,星光流转,冷漠如初。
“五十九年……五十九年……”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化为无声的呢喃。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诡异——有绝望,有自嘲,也有一丝……解脱?
“本座怕是等不了五十九年了。”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许……下一次发作,本座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祭坛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虚幻的门扉。
“通天之路……呵……归一境……混元丹……”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鲜血在他走过的青玉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脚印。那些脚印一直延伸到殿门处,随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月光下,青玉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
那四行古篆,依旧清晰如初。
那扇门扉,依旧只开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殿内,只剩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与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迹。
夜风从破碎的殿门灌入,卷起血腥气息,在空旷的石殿中缓缓回荡。
远处,戍仙堡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火光在夜风中明灭,偶尔有垂死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胡无方正率人清点战场,收缴战利品。
他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戍仙堡攻破,通天之径近在咫尺,尊者成功突破归一,破军门元气大伤……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清点战果时,那位他敬畏有加的尊者,正踉跄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还很长。
但属于万征的夜,正在一点点吞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