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脉碧波潭深处的“玄晶洞府”,寒气从岩壁中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在石面上凝成冰晶,日复一日地堆积,将原本嶙峋的岩壁包裹得透明光滑,冰窟顶部的冰棱垂落如剑,尖端凝着幽蓝色的水滴,不知几时才会坠落。
甄筱乔还坐在寒冰床边。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这几月来,除了在龙啸的魂魄平稳时,用食洗漱,一刻也不敢离开。
她的右手始终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翠绿色的草木真气与青金色的仙力像一根被捻在一起的丝线,从她掌心渗入刀身,沿着刀面的纹路缓缓流淌。
狱龙斩横在寒冰床的中央,刀身通体暗金,上面的雷火纹暗淡地跳动,好似一颗被囚在深水中的炭火,将灭未灭,将燃未燃。
而狱龙斩内部,甄筱乔用仙力与真气不断温养的凤羽神力中,就是龙啸最后一缕魂魄的所在。
甄筱乔低着头,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白霜,像是一夜未融的露水冻在了眼睑边缘。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那张原本细腻脸颊此刻比初见时消瘦了不少。
冰窟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水珠凝结又滑落的声音。
碧波潭的水属灵气从洞府深处涌来,在这座冰窟中盘旋不去,带着一股潮湿冷冽的气息,将甄筱乔周身的真气、仙力映得如同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在她身周缓缓浮沉。
前几日,凌逸的玉鸽飞到了冰窟内,她愣了一下,伸出手去解竹筒。
信笺展开时,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终于将信笺贴在心口,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虽然信中说,酆获城的聚魂阵终究无法救回她的啸哥哥,但凌师姐与罗师妹却寻得了另一条路——一个能将魂魄暂且保住的法子。
这对甄筱乔而言,已是这数月以来,所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这些日子里,不止凌逸与罗若远赴川州酆获,四处探寻聚魂之阵,以期觅得一线生机;罗师伯与陆师叔亦不曾停歇,遍访旧交故友,问询可有无其他法门。
陆璃师叔更是不辞辛劳,亲自回了一趟千草堂,面谒恩师与派中长老,然所问之处,皆答以“无计可施”,竟无一法可解。
而此时,凌逸和罗若正在回来的路上。
…………
又过了两日。
两道遁光从苍衍盆地的南侧天际线尽头出现,一前一后,一道水蓝,一道冰霜色,从南方的天际线尽头划过来,穿过碧波潭上空那层薄薄的雾霭,落向玄晶洞府门口的石阶。
遁光敛去后,两道身影踏上了石阶,靴底在霜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冬夜中格外清晰。
甄筱乔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起身,因为狱龙斩还在她掌下,她只是将头抬得更高了一些,目光穿过冰窟那通道,落在洞府门口那两道正在走进来的身影上。
月光从洞府的顶窗漏下来,落在水蓝色的裙摆上,落在银绣剑袍边缘,将那两道风尘仆仆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罗若走在前头,月白绣水蓝纹的劲装短裙边缘沾着几缕干枯的草屑,在夜明珠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凌逸跟在她身后半步,银绣剑袍的肩头覆着一层极薄的霜,像是穿过高空时沾染的云气还未化净。
她的步伐依然从容,但甄筱乔注意到,她进冰窟时那只握着剑鞘的手比之前紧了几分。
“甄姐姐!”
罗若几步就走到了寒冰床边,蹲下身,双手撑在床沿,目光先落在甄筱乔脸上,然后又落在那柄横在床上的狱龙斩上,在那道微弱跳动的暗金色火线上停了一瞬,才重新抬起眼来。
“我们回来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急切和欣慰,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这一路上积攒了太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又不肯全部放出来,只不小心露出一丝。
甄筱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若妹妹。”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得多。
凌逸走到寒冰床的另一侧,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了龙啸片刻。火光映在她黑色瞳孔深处,像两颗被冻在冰层下的琥珀,明灭不定。
甄筱乔的目光从罗若脸上移向凌逸,又移回罗若。轻声道:“凌师姐,若妹妹,信上说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罗若与凌逸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逸微微颔首,随后罗若便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来------一对抱在一起的木偶娃娃。
那娃娃并不大,粗拙可爱,漆面斑驳,男童模样的与女童模样的紧紧抱在一起,正是杜蘅魂飞魄散之前赠予二人的。
甄筱乔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偶上,停顿了很久。她能感觉到那木偶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很淡,很薄,不像是真气与仙力。
“这是......?”
罗若捧着木偶,坐在寒冰床边的石地上,将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酆获城的白灯笼,平服山的阿蘅,后来的朔月夜,到杜娘子的血嫁衣,从聚魂阵的真相,到杜蘅魂飞魄散前留下的最后一道鬼术。
她讲得很细,将所有的经历,都原原本本地转述了出来。
甄筱乔听着,一直没有打断。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对木偶上,看着它们合抱的模样,听着罗若的声音,时不时地轻轻眨一下眼睛。
等罗若讲到杜蘅说“可以将魂魄暂时鬼体化”时,甄筱乔贴着狱龙斩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却没有立刻开口。
罗若似乎预料到了她的疑虑,停了下来:“甄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鬼术......听上去确实不像是正派该用的法子。杜蘅她确实是厉害的鬼族,虽然她也做了很多错事。但这个法子,她应该没有骗我和凌姐姐。”
甄筱乔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从木偶上移开,落在罗若脸上。
“若妹妹,我相信你,也相信凌师姐。”她缓缓道:“我只是在想,这个‘鬼体化’的法子,会不会对啸哥哥的魂魄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罗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杜蘅说不会。她说等日后寻得重聚魂魄之法,鬼体化的魂魄不会影响回体。活人的身体自会像磁石引铁一般,将靠近的魂魄一一吸回来。”
甄筱乔缓缓转头,目光落向那张冰床之上。
龙啸的身体躺在其上,裂纹依旧如蛛网般遍布周身,触目惊心。
罗若亦随着甄筱乔的目光望去,眸色微黯——纵使万般不愿承认,可那具躯壳此刻的模样,实在与一具死尸无异。
然而,这并非复活啸哥哥途中最大的关隘。
所幸掌门师伯已赐下“琼梧”仙果,只待寻回啸哥哥散落的魂魄,令他服下此果,便可腐骨生肌,重铸血肉,再塑生机。
甄筱乔看着龙啸,沉默了数息,然后抬起头,看着罗若和凌逸,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便试试。”
罗若松了一口气。她将木偶托在掌心里,转过头看了凌逸一眼。凌逸微微颔首。
“对了,”罗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一些,“我爹娘本来也要过来。被我劝住了。啸哥哥现在只剩这一缕魂魄,脆弱得很,人多反而容易冲撞。我和凌师姐就够了。”
甄筱乔轻轻“嗯”了一声。
罗若深吸了一口气,将木偶娃娃捧在掌心里,另一只手覆在娃娃头顶,缓缓渡入一缕清涟真气。
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入木偶的漆面,沿着手指缓缓流淌,如同清泉注入干涸的河床。
木偶接触到真气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惊醒了似的,从罗若的掌心中浮了起来。
它在半空中悬停了一息,像是一个刚刚睁开眼的人,还在适应周围的光线。
然后它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朝着狱龙斩的方向飘了过去。
罗若、凌逸、甄筱乔三人的目光同时追着那只木偶移动。
冰窟中安静得能听见钟乳石尖端的水珠凝聚又坠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在石面上碎开,溅起细碎的回响。
木偶飘到了狱龙斩的正上方,停住了。
它悬在那道暗金色火线的上方约莫一尺处,缓缓旋转了一周。
然后它的表面那层微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从原先的水蓝转为一种微微泛红的、和杜蘅的鬼力如出一辙的颜色。
那道泛红的光芒从木偶上垂落下来,化作一根细细的光丝,缓缓垂向狱龙斩的刀面上。
光丝的末端触及刀面边缘的瞬间,狱龙斩上那雷火纹骤然一亮,然后内部有明黄色的光芒出现,开始缓慢地、以一种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沿着那根光丝向上攀升。
甄筱乔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
她感觉到掌下传来的变化。
那些被她用青金色仙力温养了数月的凤羽神力保护着的啸哥哥的魂魄,正在被一丝一丝地被抽离,沿着那根光丝向上攀援。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掌压在刀身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敢用力,怕惊扰了那道正在缓缓流淌的魂魄。
罗若双手交握在膝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只木偶。
她看见那道明黄色的光芒正在沿着光丝一点一点地向上走,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像是正在从一艘将沉的船上,慢慢移到另一艘平稳的船上。
凌逸站在寒冰床的另一侧,银绣剑袍的衣摆垂在冰面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按在腰侧剑柄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发颤,指尖陷进缠着银丝的握柄中,留下几道浅浅的凹痕。
那道明黄色在光丝中攀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最后一点尾焰终于完全脱离了狱龙斩的刀身,被光丝牵引着,没入了木偶的底座。
木偶悬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缓缓停止了旋转。那道泛红的光丝自行断裂,缩回木偶内部,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一丝余痕。
木偶静静地悬浮在狱龙斩上方,表面的光芒正在一层一层地敛去,从红色重新褪为水蓝,从水蓝消失于无。
它停在那里,男童与女童紧紧相拥的轮廓在冰窟的幽光中清晰分明,像是一对正在沉睡的、相连的旧梦。
甄筱乔第一个动了。
她再次将真气与仙力渡入狱龙斩,像是在确认什么。她将两只手都按在了刀身上。开始探查感知。
狱龙斩内,那来自神族的雷火器纹依旧沉寂地盘踞在刀身各处;整刀核心的龙形轮廓,虽已黯淡无光,却仍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形态;而那层层囚锁着齑炀残魂的神性锁链,也依然牢固如初。
可甄筱乔的真气与仙力在其间往复探查,却再也触不到那一缕熟悉的热意——那承载着涅槃之力的凤羽神力,已经彻底不见踪迹。
而后她抬起头,看见那只木偶正悬在狱龙斩上方,表面那层温润的微光还在静静地亮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稳定地呼吸着。
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将手伸向那只木偶。
她不敢碰它,只是将掌心悬在木偶下方半寸处,闭上眼,用自己一丝微弱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那感觉像是将手伸入一池深水。
水是凉的,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像是阳世该有的质地,像是隔着薄薄一层旧纱触碰到的。
她在池水中摸索了片刻,然后碰到了一个轮廓------很模糊,像是一个人蜷着身子侧躺在水底,气息微弱却均匀,没有挣扎,没有逸散,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啸哥哥魂魄,真的进入娃娃里了。
甄筱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她睁开眼,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融化。
如同一块被冻了太久的冰,终于化作了春水。
“成功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微微的、压不住的发颤,“啸哥哥的魂魄......真的进去了。很稳,没有逸散。”
罗若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后坐了下去,后背抵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起头,望着冰窟顶端那一片被夜明珠光照亮的冰棱,长长久久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绵长得像是从她踏出碧波潭的那一刻便一直蓄在胸腔里,直到此刻才终于找到了出口。
凌逸也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木偶,然后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呼出了半口气。
甄筱乔将木偶从半空中轻轻捧下来,动作极轻,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将木偶放在自己的膝头,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对紧紧相拥的、漆面斑驳的旧木偶,看了很久。
“他好像......在睡觉。”甄筱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嘴角却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弧度,正在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浅,却让她那张被冰窟寒气浸透了数月的苍白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暖和的气息。
罗若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甄筱乔近前,也低头望向那只木偶。
她的目光落在木偶那对相拥的轮廓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柔软:“真的……像是在睡觉。”
凌逸站在她们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上前。
她看着那对漆面斑驳的木偶,看它们安静地悬在甄筱乔膝上,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便再也不肯动一下了。
她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恢复成平日的模样——清冷,逸然,却在袖口垂落的那一线弧度里,透出极淡的、几乎无从察觉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