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海沸

翌日天色尚未亮透,甄筱乔已将行囊收拾妥当。

东西不多:备用木脉弟子劲装,清水和干粮的皮囊,两瓶自己炼制的丹药,还有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蓝布,布中裹着那对合抱的木偶娃娃。

她用指尖将蓝布的边角又理了理,才将布包小心地放入自己的衣襟内,然后将青布背囊系好背上。

她站在竹屋门前回望。

小屋此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寂。

窗台的青瓷瓶里还插着前几日换的几枝翠竹。

甄筱乔将“情愫”连鞘挂回腰后,整整衣襟,沿着青石小径向参天殿走去。

参天殿殿门已经敞开,姚真人端坐案后,手里捧着一碗粗茶,碗沿热气袅袅升起。

他看见甄筱乔走进,便放下茶碗,从案角取出一卷用牛皮裹好的东西,搁在桌面。

“这是为师连夜找的海图。”姚真人的声音里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轮朔岛的具体方位,是照着熙岛主信中所附的标注描下来的。东海那片海域,这些年妖气弥漫,已经比不得从前太平了。你一路往东飞,先到泰州东边临海的石屏镇落一脚,若有能出海的船便雇一条,省些真气。若是船不好找——”他将海图往甄筱乔面前推了推,“那就把图记熟,御剑出海,少在空中耽搁,遇风便降,遇雾便停,莫要逞强。”甄筱乔双手接过海图,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又将那卷牛皮纸妥帖地收入背囊侧袋,朝姚真人躬身行了一礼:“弟子记住了,多谢师父。”姚真人看着她,沉默一息。

捻捻须,终于还是开了口:“乔儿,路途遥远,海上又不太平。你一个人去,为师心里总是不太踏实。要不让景飞和你一道?他前两日刚回山,还没接新任务。”甄筱乔闻言,微微摇了摇头:“师父,大师兄他好不容易才歇两天。弟子听说他前些日子在渭水那边连轴转了半月,来回跑了七八个镇子,如今才回山不久,还是让他好好歇着吧。弟子一个人应付得来。”姚真人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坚持。

他只是将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茶端起来又放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若有强敌不可力敌,及时玉鸽传信。为师说的不止是妖族,还有那两年多都没再出现的仙族,你明白么?”,“多谢师父。筱乔明白了。”甄筱乔又躬身一礼,然后转身走出参天殿。

晨光从殿外涌进来,将甄筱乔青色身影裹进温润耀金之中。

姚真人坐在案后,望着那道身影向外走去,消失在那片正在沙沙作响的竹影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将茶碗端起来,仰头将最后一口茶喝了,捻着胡须望着殿门外那片竹林出神。

……

甄筱乔出了苍衍盆地后,先折向东南方向,约莫飞了一个多时辰,脚下大地从起伏山峦逐渐变得平缓,田野城镇交错的平原铺展开来,道路如的细线在汇向远方那座被城墙围拢的巨大城池。

洛安城。

从高处去,洛安城像一只摊开四肢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墙轮廓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城门人流从城外源源不断地涌入城洞。

街巷纵横,屋瓦层叠,在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青灰,偶尔有几座高塔楼阁拔起。

甄筱乔在城外三里一处土坡落下,并膝坐于柳树下休息。

没等多久,一道黑红身影从洛安城的方向掠出来,速度极快,落在甄筱乔面前三步处,轻盈得像一片被风送来的花瓣。

来者正是狐小欺。

狐小欺依旧穿着她常穿的那身水袖黑红短裙,是她的“武妆”,腰间系着一根细银链,链上挂着枚小巧铃铛,走动时发出“叮铃”细响。

黑色长发随意地绾了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步摇别着,短裙之下,鹅绒白丝,短跟木屐,白丝与裙摆的交界处,雪白的大腿根若隐若现。

嗯,还是那个妩媚娇俏的可人精。

狐小欺落地时裙摆还未完全收拢,便已经笑着朝甄筱乔迎上来,一双玉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臂弯,整个人顺势贴了过去,将脸侧靠在甄筱乔的肩窝处,声音带着又软又甜的嗔意:“甄姐姐——你可算来找奴家了!奴家在洛安城等你的信,等得茶饭不思,你瞧奴家都瘦了。”她说这话时,那圆润的胸脯隔着薄薄的春衫抵在甄筱乔的手臂上,随着她说话的气息一蹭一蹭,像只撒娇的猫。

甄筱乔没有挣开,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狐小欺那张凑得极近的脸上。

两年过去,狐小欺的面容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狐媚娇俏的模样,桃花双目的眉梢眼角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

甄筱乔将手臂从狐小欺怀里抽出来。她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狐小欺的头顶上,揉了揉那只金步摇旁边的一缕碎发,道:“小欺,委屈你了。”

狐小欺被她揉了揉头顶,便微微眯起眼来,可那股惬意只在她眼底存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看了眼甄筱乔从抽出的胳膊,指尖拨了拨腰间银链上那枚铃铛,铃铛发出一声“叮铃”的细响。

“甄姐姐。”狐小欺没有抬头,声音比方才轻,“两年前,你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都像是换了一副心肠。从前虽然你对谁都淡淡的,说话也听不清一起情绪,但那时奴家与你亲热,你都不会推开奴家的。现在你变了,虽然你现在对奴家温声细语的,说话时也会看着奴家的眼睛。奴家心里欢喜得很……可,可却再不肯让奴家像从前那样靠着你、贴着你了。”她抬起眼,看向甄筱乔。

那对好看的桃花目里有着委屈:“甄姐姐,是不是……奴家做错了什么?”甄筱乔的手还在她头顶,指腹贴着那缕碎发。

她垂下眼帘,看着狐小欺的眼眸,沉默片刻才开口。

“小欺,你没有做错什么。”她收回手,顺势替狐小欺将金步摇旁翘起的碎发理了理,动作自然轻柔。

“我恢复了以前的记忆,但是隐花岭、合欢宗、煌州的事,我都记得。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也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可小欺,我虽然记得琼梧的所有经历,却终究不再是从前的琼梧了。她经历过的事,走过的路,允过的诺言——我都替她记着。但我,甄筱乔,有些事情,不能像她那样轻易地应承许诺,尤其是在……情之一字上。”她看着狐小欺,天蓝眼眸清透如潭:“所以我们的约定,没有忘记,只是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都走到该走的位置上。”狐小欺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枚被她拨弄过的铃铛上。

“那甄姐姐,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呢?”狐小欺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甄筱乔沉默了一会儿,道:“待到啸哥哥转醒,我会听啸哥哥的意思,若他承认于你,我自然也不会拒绝。”

狐小欺听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慢慢弯起来:“好吧好吧。那奴家等着就是了。”她抬手将铃铛扶正,然后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了明媚的笑:“不过甄姐姐可要说话算话,不能把奴家一个人撂在路边不管。还有傻大个——”她拽拽甄筱乔的衣袖,歪着头看她,“他也得早点醒过来才行。奴家还等着他亲口说一句‘愿意’呢。”甄筱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侧过身望向东方,轻声道:“走吧小欺,趁天色还早。”两道遁光从洛安城外土坡上升起,并排向东方飞去。

脚下田野缓缓铺展开来,渐渐从葱绿变成黄绿相间的田垄,又从田垄变成起伏的丘陵和散落的村庄。

飞得越高,风声越大,将狐小欺腰间铃铛的细响吹散得无影无踪。

……

飞到空中之后,狐小欺便再忍不住,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化形之法,露出自己的半妖真身。

乌黑长发自发梢而起,一层银白浸染般缓缓漫卷而上,转眼便化作一瀑银丝。

那对毛茸狐耳也从头顶探出,耳尖微颤。

黑红短裙下摆轻晃,一条蓬松的白色狐尾便从裙底伸了出来,悠悠地摇了摇。

猩红色的桃花眼微弯,眼尾两道红色的狐形眼影若隐若现,仿佛丹砂轻点,将她本就精致勾人的面庞衬得愈发妩媚旖旎,眉目间那一丝浑然天成的妖娆,此刻再无需遮掩,全然舒展开来。

“啊~~~”狐小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里满是自在地叹了出来,“在人族的城池里,时时刻刻都要绷着这化形之法,可真是憋死奴家了~~”二人一路向东,飞了两个多时辰,脚下的地貌渐渐从苍衍派所在的盆地变为开阔的平原,日头已经偏西,将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天边那轮金红的落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甄筱乔看了眼天色,便提议寻个落脚处休息一晚再走,狐小欺应了一声,二人便寻了一家村落住了进去。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人重新上路。

晨风清冽,带着田野间草木的湿润气息,甄筱乔和狐小欺并肩御剑,穿过被朝霞染透的天空。

飞了一个多时辰后,脚下地貌渐渐又有了变化。

二人低头望去,便知已进入泰州境内——此州有一半中原,一半临东海,皇河横穿其间,浩浩荡荡,直奔东南入海。

又飞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天际线上忽然升起一道巨大轮廓,像是从地底拱起的巨兽脊背,在午后日光下泛着青灰光泽。

山势并不突兀,却有一种从大地深处慢慢隆起、不可动摇的厚重,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道脊梁上。

这便是泰州之脊梁。世间百姓口口相传的天下第一山。

泰山。

山脉横亘在天地之间,峰峦层叠,在日光照耀下,有的山脊覆着薄薄的白云,有的崖壁裸露出大片青灰岩面。

狐小欺脚下“银骨”的速度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微微眯起那双桃花眼,望着前方那道绵延百里的山影,轻轻吸了一口带着山间草木气的晨风。

“甄姐姐,你看那座山。”狐小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沉静下来的惊叹,“好大啊……像是把天都顶起来了。”

甄筱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泰山巍然立在天地交界,青灰色的山脊如同一道被墨笔重涂的天柱。

她的目光从山脊的最高处缓缓滑落,落在那片晨雾缠绕的半山腰,落在那几道被日光镀成银边的石级崖壁之间,点了点头。

“小欺,那是泰山。”甄筱乔放慢遁光,让二人并肩悬在半空,远远望向那座被晨光浸透的巨山。

“泰州之名,便是因此山而来。凡间百姓称它为天下第一山,说是顶天立地,镇守中原东极。”

甄筱乔微眯起眼,天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目光掠过那青灰色的山脊与半山缭绕的薄雾:“我虽不曾来过泰州,但曾在派中典籍中学过——此山雄奇峻拔,气象万千,却因灵气不兴,故而并无修道门派在此开宗立派,这与那些被修道门派占去的名山大川截然不同。不过因它地脉沉厚,山川之气回环蓄积,使得泰州一带平原沃野、水旱从人,倒是滋养了无数百姓。”

狐小欺侧耳听着,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也投向了苍茫山影,那道青灰山脉便静静地横在天地之间,不声不响,也不知已经这样立了多少年。

狐小欺歪歪脑袋,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向往:“甄姐姐,以后若是得了空,咱俩也去爬一爬吧。不御剑,就一步一步走上去,看看那泰山顶上到底能望多远。”

甄筱乔微侧过头,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没有多做停留,绕过泰山北麓,继续向东飞去。

晨光渐高,将那片苍茫山影抛在身后,脚下平原逐渐转为低矮丘陵与零星盐田,那股潮润咸腥味越来越浓。

日头从头顶偏西时,天边终于浮现出蓝色细线。

那是泰州东海岸的轮廓。

狐小欺抬手挡挡刺目日光,眯着眼望向那道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总算是到了。这一路飞过来,还真是不近。”

甄筱乔没有接话,只是将遁光又压低了几分。

越往前飞,海岸线便越清晰,渐渐能分辨出沿海散落的城镇村落,以及港口那些低矮的灰色屋顶。

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触到从下方那一片灰白色的屋瓦间浮上来几道真气波动,散落在镇子的不同方位。

——终于到了。石屏镇。

甄筱乔在半空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下方。

她本以为会看见港口常见的繁忙景象——桅杆如林、船帆如云,卸货的号子与叫卖混在一起。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光景。

港口空了大半。

那些原本应该挤满各式海船的泊位,此刻只剩零星的几艘小船歪斜地系在桩上,船身吃水极浅,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出过海了。

码头上堆着几摞被海风吹得褪色的渔网和空木箱。

镇上街巷也比她预想中冷清许多,午时本该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可此刻街上只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脚步匆匆,面色沉郁,像是心里都压着说不出口的事。

甄筱乔在镇外落下来,狐小欺紧跟其后,一阵粉烟笼罩,狐小欺收了狐尾狐耳,而后二人步入镇中,甄筱乔环顾四周,发现镇上冷清,却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数道真气波动,虽不算强,但数量不少,分布在镇中不同角落。

狐小欺凑近她身侧,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甄姐姐,这镇上的修士……是不是有点多?”她显然也感觉到了。

甄筱乔轻轻点点头。

两人沿着镇街向港口方向走去。

街边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面摊还支着棚子,老板是一个佝偻老汉,正在往锅里下面条,热气腾腾。

他看见两个年轻女子走过来,目光在她们腰后仙器上停了一瞬便又移开了,低下头继续捞面,像是见惯了修士来往的模样。

甄筱乔正要上前搭话,目光却忽然被前方街角两道熟悉的身影牵住了。

月白色底绣黄岩纹的劲装弟子服,身形精悍结实,步子迈得沉稳。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三十出头,晒得黝黑的面容上带着赶路时才会有的微尘;另一个看起来年轻些的不过二十来岁,面孔也是风尘仆仆。

是土脉荒岩原的弟子。

甄筱乔认出那身制式劲装时,脚步便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

那两人也在这时看见了她们,年长些的那个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在甄筱乔那头天蓝长发上停了一瞬,向甄筱乔这边迎了上来,走到面前抱拳行礼,问道:“可是木脉的甄师姐?”甄筱乔还了一礼,声音温和:“正是。二位师弟是土脉的?”年长些的弟子点点头,侧身让路,将自己与同伴的位置让得更显眼些,方便说话:“在下艾传家,这是关培师弟。师父石真人委派我二人来此执行师门任务。镇外坡上,已是第三回有妖物从水下爬上来扰民了。前两回伤的牲畜多,人伤得少;这一回,镇东头有户人家半夜被妖物从墙根掏了个洞进去,虽赶来及时,人救下了,却也吓得不轻。”

甄筱乔闻言,神色凝重几分:“这边已经这么严重了?”艾传家点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街巷,声音压低:“镇上大半的百姓都往内陆搬了,留下来的多是跑不动的老人,或是舍不得祖宅的老户。那些妖物倒是没在镇上长留,每次都是从海里爬上来闹一阵,挠几道墙、掀几块瓦、惊扰几户人家,便又退回海里去了。像是在试探什么,不像是真要攻进来。”甄筱乔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问道:“艾师弟,我此行的任务不在岸上,是要出海去一座岛。想请问一句,这镇上如今还有能出海的海船么?”艾传家闻言,与身旁关培交换了目光,关培微微摇了摇头。

艾传家便直接开口了:“甄师姐,不瞒你说,现在这镇上别说海船了,连条像样的渔船都难找。前几回妖物上岸,泊在港里的几条大船被从水下掀翻了,剩下的几艘小渔船也被船主们拖上岸了,谁也不肯再出海。你若真要走海路,怕是要靠自己御剑了。”甄筱乔谢过二人,又与艾传家互相留了传信玉鸽的气息标记,以备必要时互相策应。

她与狐小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继续向港口方向走去,走过那些紧闭铺面和半掩门扉,终于在港口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午后日光从头顶铺下,落在海面上,泛着一层沉甸甸的光泽。

海面很静,静得不正常——没有浪,没有风,没有海鸟,连近岸本该有的碎浪声都变得极轻极浅。

甄筱乔站在码头石阶尽头,低头看了眼脚下被潮水浸透的青石,又抬头望向东方正在微微泛白的天际线。

她正在心中盘算着是立即御剑出海,还是先在镇上歇一晚再走,忽然——脚下海面动了。

起初只是极轻微一颤。

然后,水波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是有一头巨物正在水下从深处急速上浮,将整片海面都顶得鼓了起来。

甄筱乔右手已经按上了腰后“情愫”的剑柄。狐小欺也同时侧身半步,右手护在胸前,左手探向腰后的“银骨”爪套。

海面在一息之间,彻底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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