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外头安静了很久。

楚寒衣靠在地窖的墙上,听着上头的动静。

火烧的声音渐渐小了,偶尔有噼啪的响声,是烧剩下的木头在塌。

那些人的喊声已经远了,彻底听不见了。

她松了口气,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身上还在疼,伤口还在流血,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想着只要歇一歇,等天亮,等王五再想办法——

外头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烧剩下的废墟上,踩在焦黑的木头上,咯吱,咯吱。

不是顾老三那些人。那些人走路不是这样的。

是谁?

她屏住呼吸,手按在剑柄上。

脚步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

“师妹,你在这么?”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温和的,不急不慢的,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你以为它是暖的,伸手去碰,烫掉一层皮。

林彻。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不是一点一点地沉,是直直地坠下去,像有人在她胸口砸了一个洞。

她听见王五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你……你又是谁?你们烧了我房子,还想干啥?”

林彻没说话。

楚寒衣在地窖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

她听见王五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抽噎。

她听见林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她心口上。

“房子烧了?”林彻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刚才那些人是神龙岛的,不是我的人。”

王五哭得更厉害了:“我管你是谁的人!我房子没了!我啥都没了!你们赔我房子!”

林彻没理他。脚步声又响起来,像是在绕着废墟走。靴底踩在碎瓦片上,咔嚓咔嚓的,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五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喊:“你们这些天杀的!我一家三代住这儿!你们说烧就烧!我招谁惹谁了!”

楚寒衣听着,心里头一阵发紧。

她知道王五在装,可那哭声太真了,真得连她都差点信了。

声音里的绝望不是假的——房子确实没了,家确实烧了。

他只是在用真情绪演一场戏。

这种哭法最骗人,哭是真的,只是原因不一样。

林彻的脚步声停了。

“你见过一个女人吗?”他问,“穿黑衣,受了伤。”

王五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又哭起来:“没见过!我啥都没见过!我就一个种地的,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林彻沉默了一会儿。废墟上的烟还在冒,一丝一丝的,在月光下灰蒙蒙的。

然后他忽然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楚寒衣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听见王五的哭声也停了,停了一瞬。那一瞬长得像一刀砍下来之前的寂静。

然后是一声尖叫。

疯了一样的喊叫,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你见过我?你当然见过我!你们烧我房子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儿!你们打我、踹我、把我往火里推!你现在装不认识我?!”

脚步声乱起来。王五在跑,鞋底拍在焦土上,噗噗噗的。林彻的声音变了调:“你干什么——”

“我跟你拼了!”

一声闷响,像是人撞在一起。然后是林彻的闷哼,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很沉,像一袋粮食从车上翻下来。

楚寒衣握紧剑柄,指甲掐进肉里。她听见林彻喘着气,声音变了,不再是温和的了,带着怒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找死。”

脚步声快步走过去。然后是一声惨叫——是王五的惨叫,又尖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血带痰。

“说,”林彻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不远的地方,“那个女人在哪儿?”

王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什么女人……我不……不知道……”

“不知道?”林彻的声音冷得像刀——他知道答案,只是要听王五说,“那我送你上路。”

楚寒衣浑身发颤,那股想把一个人活活撕碎的怒意堵在胸口,却无处可泄。

她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一剑刺死林彻。

可她动不了。

腿像灌了铅,手抬都抬不起来,连站都站不起来。

她只能听着。

听着王五的声音越来越弱,听着林彻的脚步声,听着那一声闷响——脚踢在人身上,重重的,闷闷的,像踢在一团湿布上。

然后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了一截,停下了。

然后是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长到她以为这世界上什么都灭了。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林彻的。

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一个,两个,好几个。

脚步声从废墟四周汇过来,聚在林彻站的地方,停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

然后一起往村外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楚寒衣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

她只知道自己在发抖,一直在发抖,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

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风,没有虫叫,连火烧的噼啪声都灭了。

死寂。

她终于动了。

她用剑撑着地,一点一点往上爬。

每爬一步,伤口就像被撕开一次,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咬着牙,继续爬。

膝盖磕在地窖的台阶上,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感觉。

木板被她顶开。

月光照下来,像一把刀劈在她脸上。

她爬出地窖,趴在废墟边上,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躺在几丈开外的地方。

一动不动。

是王五。

楚寒衣看着他,看着那张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不是人的那种白,是纸的白,是灰的白。

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挂在脸上。

整个人像一堆破布一样摊在地上,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

他一直没有动。

楚寒衣的眼泪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都干了。

可那口井是假的。

底下还有水,只是压得太深,一直没涌上来。

现在涌上来了,挡不住。

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涩的。

她尝到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脸上的血还是嘴里的血。

她撑着地,想爬过去。

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

胳膊撑不住,肘弯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脸贴着泥土。

泥土是凉的,焦糊味呛得她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疼一下。

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浑身都在抖。

“王五……”她喊,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像人的声音。

他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她趴在废墟边上,眼泪流了一脸,流进泥土里,和灰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泥。

楚寒衣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回地窖里。

她翻过地窖的边沿,整个人摔在干草上,后背砸在地上,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靠在墙上,喘着气,眼睛还盯着那块木板。

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凉的。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在流,止不住地流。

“林彻,”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磨过石头,“我会杀了你。”

她闭上眼睛。

她得活下来。她得养伤。她得报仇。为了王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快天亮了。楚寒衣靠在墙上,半睡半醒,意识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火苗忽大忽小,随时会熄。她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那块木板。

声音越来越近。

沙沙,沙沙,一点一点往这边挪。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身体在地上拖的声音。

布料蹭着焦土,皮肤刮着碎瓦。

偶尔停一下,停几息,又继续。

然后木板被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扒在木板上。

那只手上有血,有泥,有烧伤的痕迹,指甲断了两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手指在抖,抖得厉害,但扒得很紧。

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撑着木板,把那块厚重的木板掀开了一半。月光涌进来,照亮了洞口。然后是那张脸。

王五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全是血和灰。

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着,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聚拢。

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

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青紫,眼角有一道没干的血痕。

但他还活着。

他看着楚寒衣,嘴角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费力,像是在推动一块很重的石头。

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弧度。

那弧度歪歪扭扭的,不完整,但确实是笑。

那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傻乎乎的,不带任何算计。

楚寒衣愣住了。

她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他躺在那片废墟里,再也起不来了。

可他爬过来了。

爬了那么远,爬了那么久,爬过来了。

王五趴在洞口,喘着气。

喘了很久,每喘一下胸口就鼓一下,像风箱破了洞,漏风。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往下爬。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

先把一条腿放下来,挂在洞口,停一下,再放另一条。

他爬到她跟前,靠在她旁边,喘着气,看着她。

楚寒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了。

王五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轻得像风和,哑得像锈铁:“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楚寒衣看着他。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

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左边胸口凹下去一块,呼吸的时候那地方不动,其他部分在动。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脖子上有一圈淤青,是被人掐过的,紫黑色的指印围成一圈。

身上有烧伤——衣领烧没了,露出的锁骨下一片红,起了水泡。

有踢伤——小腹上一个鞋印,黄土的印子,踢得很重,印子深得像刻上去的。

他刚才被林彻那一脚踢出去那么远,还能活着爬回来,已经是命大。

可他还能活多久?

楚寒衣看着他。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等她说话。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就是看着她。

像他以前蹲在院子里看她练功一样——缩着脖子,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想,就是看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碰到他肿起的脸颊时,他缩了一下,又伸回来,让她摸。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摸到干了的血迹,粗糙的,扎手。

她的手停在他下巴上,没动。

他的眼睛闭上了。

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但他还活着。

他还在喘气。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攥上去的,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楚寒衣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惨白的脸有了一点颜色。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丝笑容。

她看着那丝笑,嘴角歪歪扭扭的,丑得很,但她觉得安心。

他不会武功,什么都不懂。

但他身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力气,不是勇气。

是一种更底层的、更结实的东西,像地底下看不见的根,火烧不着,水淹不死。

他趴在她旁边,浑身是血,呼吸又轻又浅,脸上还挂着笑。

她看着他,心里头像点了一盏灯。

光不大,但够亮。

够她在这片黑夜里看见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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