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温泉

周二。

林屿一天没开平板。

昨晚看了车里那个。

沈砚的手。

仪表盘蓝光。

头发散在皮革上。

呼吸碎成一段一段。

看到凌晨。

今天不看了。

一天不看。

室友早晨出门前甩了一句。”你今天没课啊。”

“有。”

“那还躺着。”

上午的课在后排靠窗。梧桐枝子还是光秃的,和上周五一样。老师翻PPT的声音从讲台传来,幻灯片切到下一张,咔嗒轻响。林屿盯着窗外,手指敲桌面,没有节奏。同桌推他胳膊,点名了。他站起来,说了一个答案,不知道对不对。坐下。窗外树枝分叉的角度和翻储藏室那天一样。那天他在家煎蛋,蛋焦了,蛋白变褐,铲子在锅底刮出声。她站在灶台前,围裙蓝白格子,她说”

“。他说”

“。每天如此。今天是周二。平板在书包里,充电线缠成一圈。他没碰。一天没碰。

中午食堂。

西红柿炒蛋。

蛋块比西红柿多。

他挑蛋吃。

对面坐两个男生,在说周末去网吧。

他没听进去。

家里的碗是她买的。

一套六个。

现在剩三个。

他数过。

第一次数是在卷九开始的时候,她全盘交代之后。

他数了碗。

六个。

现在剩三个。

另外三个去哪了。

不知道。

咬一口蛋。

咸。

比她的淡。

她的蛋溏心。

蛋黄流进粥里。

他吃了三年。

吃了二十年。

从记事起,每天早上一个蛋。

焦的归她。

溏心的归他。

她夹鱼肚子进他碗。

他吃了。

没问。

从来不问。

下午还有两节课。

林屿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课桌上,桌面有一道刻痕,深浅不一,不知道谁刻的。

他手指顺着刻痕走。

走到头。

再走一遍。

平板在书包里。

绿色指示灯透过帆布包布料,看不到。

但他知道是绿的。

充满了。

昨晚充了一夜。

为了今天。

为了那个白色缩略图。

昨晚他没看。

室友问他打游戏吗。

他说不。

躺在上铺。

天花板木纹深弯。

和家里的衣柜门一样。

家里的衣柜是她选的。

浅木色。

推拉门。

他小时候在里面藏过。

藏了半小时。

她找不到他。

喊他名字。

声音从客厅传到卧室。

从卧室传到厨房。

他捂着嘴笑。

最后自己出来了。

她没骂他。

只是看了他一眼。

煎了一个蛋。

溏心的。

傍晚回宿舍。

室友不在。

门开着。

林屿把书包放到上铺。

平板拿出来。

背面是温的。

屏幕黑。

他按开机键。

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四厘米。

透明胶翘起一个角。

他按了一下。

没按平。

胶发黄。

积灰。

和上周一样。

和上个月一样。

这个平板用了五年。

她淘汰下来的。

屏幕裂了,她贴了透明胶。

透明胶翘了,她没再贴。

他也没贴。

就这么用着。

裂纹四厘米。

从左上角到右下角。

斜的。

和家里那扇窗玻璃上的裂痕一样。

那个冬天晚上,他用平底锅砸的。

玻璃裂了,没碎。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

中心一个点,向外碎裂。

但没碎。

0721。

密码。

从记事起就这四位数。

手机银行卡同一个。

她也不换。

林屿输完,屏幕亮了。

WiFi自动连上。

校园网,需要认证。

他点开浏览器,登进去。

页面跳转到学校主页。

他关掉。

切回云端。

刷新。

转圈。

白色的圈在屏幕中间转了三圈。

停。

新缩略图。

白色。

水汽蒙蒙。

和灰色窗帘那组不一样。

灰色窗帘是暖黄酒店,浴袍,空调嗡。

和蓝色窗帘那组也不一样。

蓝色窗帘是遮光帘全拉,电视蓝光,她侧躺。

这是新的。

白色。

缩略图里全是白,中间有团更深的颜色。

分辨率不高。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

按下。

加载圈。

转。

视频开始。

先听到的是水声。

不是浴缸。

浴缸的水是静的,人进去才动。

这水是流动的,从某个地方涌出来,撞在石面上,碎成更多股,再汇到一起。

温热的水声。

和手机话筒隔着一层布,闷闷的。

林屿把音量调大一格。

水声变清了。

他侧耳听。

除了水声,还有别的。

风。

从某个缝隙吹进来。

木梁轻微的吱嘎。

不是人的声音。

是建筑的声音。

私汤。

木梁结构。

和酒店不一样。

酒店是空调嗡。

窗帘拉动的声音。

电视待机红灯。

这里只有水声和风声和木梁吱嘎。

画面里是木梁。

横纹,深褐色,被水汽浸得发黑。

手机搁在池边的木梁上,角度低,朝上拍,拍到木梁的底面和侧面。

木纹一圈一圈,和她在艺术中心的训练室地板一样。

那个地板也是木的,她拉伸的时候,脚掌踩在上面,木纹从脚跟延伸到脚趾。

他见过。

每周四下午,她从训练室直接去铂尔曼。

他跟踪过。

秋天的事。

现在不是铂尔曼。

是私汤。

木梁的纹理告诉她了。

她在哪里。

她不说。

但她拍了。

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上传。

她知道他会看。

0721。

她没改密码。

她不想改。

改了他就看不到了。

她想让他看。

还是不想。

不知道。

他没问。

从来不问。

蒸汽从画面下方升上来。

白色的,一缕一缕,到了镜头前面散成一片。

她的轮廓在蒸汽后面。

先看到脚。

脚趾先入水。

水面到脚踝。

水清澈,能看到脚底板的纹路。

五个脚趾。

第二个比第一个长。

和家里拖鞋里的脚一样。

家里的拖鞋是粉色的。

塑料的。

鞋底磨薄了。

她穿了三年。

他看过她洗脚。

坐在小板凳上。

脚盆。

水从脚踝漫到小腿。

肥皂泡。

她搓脚趾缝。

他坐在沙发上,余光看到的。

没转头。

但看到了。

现在她在温泉里。

脚趾先入水。

水面到脚踝。

然后小腿。

膝盖。

大腿。

水面到大腿。

泳衣的裤脚在大腿中部,勒出一道细线。

水里的光线折射,大腿比实际粗一点。

她站定了。

水没到她腰。

她用手拢头发。

湿手,头发滑,拢不上去。

她甩了一下头,水珠从发梢飞出去,落在水面上,砸出几个小坑。

然后她双手并用,把头发盘到头顶。

盘成一个髻。

碎发贴在耳后。

脖子全露出来。

颈椎第三节凸起。

水珠从后颈滑下去,滑到背心,再滑到腰,融进水里。

脖子后面有颗小痣。

他没见过。

正面只看到锁骨那一粒。

灰色窗帘那次只看到侧面。

这次是背面。

脖子后面。

他才知道她后面也有。

不止前面那粒。

前面那粒在锁骨。

左边锁骨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锁骨。

左边锁骨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他很早就看到过。

她在厨房弯腰,围裙领口松了,他从后面看到那粒痣。

在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他再次确认。

浴袍滑地,她弯腰捡,锁骨小痣在屏幕中间,像素足够。

现在是第三次。

温泉的水汽让痣周围的皮肤发红,痣本身颜色更深了。

他盯着那粒痣。

三秒钟。

五秒钟。

屏幕自动变暗。

他点了一下屏幕。

亮了。

继续看。

痣还在。

左边。

往下两指。

浅褐色。

芝麻大小。

他记住了。

闭上眼睛能画出来。

位置。

颜色。

大小。

闭着眼睛。

画。

一点。

在左边锁骨下方。

两指宽。

芝麻大。

褐色。

浅。

睁开眼。

屏幕亮了。

痣还在。

没变。

水面到她胸口。

泳衣是深色的,吊带款,脖子后面系了一个结。

她没穿浴袍。

和灰色窗帘那次不一样。

那次她从浴室出来,浴袍裹得紧,头发半干,坐在床边,浴袍带子系在腰上,然后浴袍滑地。

里面没穿。

这次穿了。

深色的。

湿水后贴在身上,轮廓全出来。

但穿了。

吊带勒在肩膀上。

肩带细。

她肩膀宽。

舞蹈演员的肩。

平。

直。

锁骨突出。

肩带压进肉里。

勒出一道浅沟。

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点。

她习惯右边挎包。

训练服右边肩带总是先松。

他注意过。

现在泳衣右边肩带也松一点。

左边紧。

右边松。

和训练服一样。

二十年肌肉记忆。

二十年肌肉记忆。

另一条腿入水。

男人的腿。

小腿毛多,比她的粗两圈。

水面被挤开,波纹撞到池壁,弹回来。

她的腿被波纹推得晃了一下。

一只手臂从画面右侧伸进来。

小麦色。

粗。

青筋在手背凸起,走成一条线,分三根叉。

和灰色窗帘里那只手一样。

那只手伸进画面,五指张开,按在她拢浴袍领口的手背上。

青筋,粗,没有表。

王建明。

这只手也没有表。

但多了个疤。

圆形。

在手腕往上三厘米。

边缘翘起来,增生,发红。

水汽里看,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两度。

烟头烫的。

新疤。

什么时候烫的。

不知道。

灰色窗帘那个视频里没有这个疤。

那时只有拇指侧面的割伤,细长,愈合很久。

这个圆形疤是新的。

沈砚的疤在食指,圆形,也是烟头,但位置不同。

两只各一道。

王建明的新。

沈砚的旧。

两只手。

两个疤。

两个男人。

同一个女人。

手臂从她腋下穿过。

另一只手托在她膝弯。

她被抱起来。

水面从腰降到腿,再降到脚踝。

最后脚趾离开水面,水滴成串地从她脚上掉下去,砸在水面上,声音比水流声脆。

她轻叫了一声。

短。

被水声盖住一半。

镜头溅到水,画面右下角糊了一角。

她的身体在他手臂上,泳衣贴身,深色面料吸了水,颜色变成接近黑。

轮廓全在。

腰的凹陷。

背脊的沟。

臀的弧线。

腿弯的折痕。

肚脐的形状。

他看到了。

在屏幕里。

隔着裂纹四厘米的屏幕。

隔着透明胶翘起的角。

隔着五年老平板的像素。

他看到了。

和灰色窗帘里一样。

和车里那次一样。。

同一个身体。

不同光线。

不同角度。

不同男人。

同一个她。

王建明把她放到池边。

瓷砖白。

凉。

她后仰,两只手撑在后面,手指张开,指节压白。

腰弓起。

肚脐以上露出水面,水珠从她身上往下滑,经过肋骨,滑到腰,汇成一股,流进泳衣边缘。

头发散了。

盘好的髻在他抱她的时候松了,现在散在瓷砖上,湿成一绺一绺。

水从发梢滴在瓷砖上,瓷砖有纹路,水顺着纹路散开,和家里的地板一样。

家里的地板也是白的,她拖地的时候,水痕从客厅这头延伸到那头。

她弯腰拖地。

腰臀的弧线。

和训练服一样。

和泳衣一样。

和浴袍滑地一样。

他每次都能看到。

从不同角度。

不同衣服。

同一道弧线。

腰窝。

臀峰。

大腿根。

收进去。

再出来。

曲线。

S。

和她拉伸的时候一样。

地板上的水痕干了。

弧线还在。

在眼睛里。

在脑子里。

她的脸在蒸汽里。

红。

嘴唇张开,在呼吸。

蒸汽在睫毛上凝成小水珠。

她眨了一下眼,水珠掉下来,砸在她锁骨上,和痣在同一个方向。

她抬头。

看向画面上方。

看向王建明。

嘴唇动。

说了一个字。

两个字。

嘴型。

第一个字上下唇碰一下,分开。

第二个字舌尖抵下齿,气流出来。

建明。

和灰色窗帘那次一样。

那次她转过脸,嘴唇动,声音很轻,是在确认。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她手指滑到他后脑勺。

嘴角笑没散。

这次没有笑。

嘴唇动了。

没声音。

水声太大。

盖住了。

他读唇。

建。

明。

两个字。

舌尖。

下齿。

气流。

他读出来了。

不用声音。

用眼睛。

用脑子。

建明。

不是沈砚。

沈砚是另外两个字。

舌尖抵下齿。

嘴唇展平。

砚。

沈砚。

她在车里叫过。

在蓝色窗帘里叫过。

在夕阳视频里叫过。

两个名字。

两张嘴。

同一嘴唇。

同一个女人。

她叫建明的时候嘴角笑。

叫沈砚的时候不笑。

他记住了。

两种嘴型。

两种表情。

两个男人。

一个她。

王建明的手臂撑在她两侧。

粗。

青筋。

新疤在水汽里发红,圆形,边缘翘起来,和家里的他从上方看着她。

俯视角度。

她在他身下。

两只手臂把她框在中间。

水面在他们腿边,波纹一圈一圈荡开,撞到池壁,碎成更多圈。

她的腿在水里,弯曲。

膝盖朝上。

小腿在水里晃。

水没过她大腿中部,泳衣裤脚在水面下,深色,和水面交界的地方有一道线。

那道线随着水面晃动。

上下。

上下。

和呼吸一样。

和心跳一样。

和他手指在课桌上敲的节奏一样。

没有节奏。

就是上下。

晃动。

水线。

泳衣边缘。

深色。

水面。

折射。

变形。

但还在。

一直在。

那道线。

那道交界。

水和布的交界。

他和她的交界。

屏幕和眼睛的交界。

四厘米裂纹的交界。

镜头低。

拍到水面下。

她的腿弯曲,在水里,光线折射,大腿比实际粗一点。

膝盖骨凸起。

训练服也能看到同一块骨头。

她在训练室压腿的时候,膝盖骨顶起氨纶面料,形状和现在一样。

他的腿在之间。

毛多。

小腿粗。

水面波动,水下的轮廓被波纹扭曲。

气泡从下面升上来。

一个一个。

串成线。

水面晃动。

镜头抖了一下。

手机在木梁上滑了半厘米。

画面歪了。

木梁纹理斜了。

她的脸斜了。

水面斜了。

气泡斜着升上来。

歪了。

还是她。

还是水。

还是气泡。

还是他。

斜了也是。

歪了也是。

裂了也是。

四厘米裂纹也是。

他盯着。

眼睛不眨。

干涩。

眨眼。

再看。

还在。

斜了。

还在。

她的呼吸声从水里传出来。

闷。

碎。

和灰色窗帘里一样。

那次她在床单上,肋骨起伏,呼吸变了,碎了。

她憋住。

胸口不动。

停了。

三秒钟。

五秒钟。

一口气冲出来。

短促。

碎成三片。

和水声混在一起。

水声是持续的低音,她的呼吸是中音,碎在中音里。

手指抓瓷砖。

指节白。

指甲在瓷砖上刮出声音。

刺耳。

短。

被水声盖住。

和灰色窗帘里抓床单那次一样。

那次脚趾抓床单,布料皱起来。

这次手指抓瓷砖,没有布料可抓。

只有瓷砖。

凉。

硬。

白。

纹路。

水从指尖流下去。

她抓。

更紧。

指节更白。

指甲更白。

刮。

刮。

刮。

声音。

短。

刺耳。

被水声盖住。

被呼吸盖住。

被他的心跳盖住。

心跳在耳朵里。

咚咚。

咚咚。

和水声混了。

分不清。

哪个是水。

哪个是呼吸。

哪个是心跳。

都是。

混在一起。

低音。

中音。

高音。

混成一片。

白。

蒸汽一样白。

模糊。

林屿按暂停。

画面停在她手指抓瓷砖的瞬间。

截图。

存相册。

命名。

他手指放大画面。

王建明的手臂。

疤。

圆形。

边缘翘。

发红。

新。

和上次截图里同一只手。

上次是车里,温泉,被抱起来,截图,放大,确认。

现在再次确认。

没有第三只手。

就是这只。

王建明。

相册又多一张。

十几张了。

王的手。

沈的手。

她的脸。

她的痣。

她的呼吸。

截图文件夹越来越满。

她不删。

她自己存的。

她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看。

她知道他看了。

她知道他截图了。

她知道他放大。

她知道他确认。

她知道他知道。

她一直知道。

从卷九那个冬天开始。

从花束开始。

从香水开始。

从时间线矛盾开始。

她知道。

他不问。

她不说。

两个人都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

/screenshot。

存好了。

命名。

温泉。

疤。

确认。

王建明。

她又知道了。

他知道她知道了。

循环。

不停。

他按播放。

继续。

蒸汽越来越多。

从水面升起来,到了镜头前面,散成一片白。

她的轮廓在蒸汽后面,变形。

模糊。

和灰色窗帘开头一样,她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浴袍裹紧,蒸汽在她脸上。

和车里那次一样,仪表盘蓝光,她的脸在蓝光里,头发散在皮革上。

每次都不一样。

每次又都一样。

蒸汽。

水声。

呼吸。

手臂。

疤。

轮廓。

变形。

模糊。

清晰。

再模糊。

蒸汽散了。

她还在。

蒸汽来了。

她不见了。

蒸汽散了。

她又出来了。

若隐若现。

若隐若现。

若隐若现。

四厘米裂纹里。

透明胶翘起的地方。

像素缺失的地方。

她还在。

一直在。

不消失。

不散。

蒸汽散了。

她更清晰。

蒸汽来了。

她更模糊。

但一直在。

从不消失。

他盯着。

眼睛酸。

眨眼。

还在。

不消失。

他注意到手机搁的位置。

池边木梁上。

木梁纹理一圈一圈,和她在艺术中心的训练室地板一样。

谁放的。

不是沈砚拍的。

沈砚有表。

这只手没表。

青筋粗。

王建明。

他也会拍。

角度低。

朝上。

拍到木梁底面。

沈砚拍的时候角度高。

俯拍。

拍到她侧躺的脸,睫毛蓝光影子。

王建明不会拍。

他只是把手机搁在池边,镜头对着水面。

拍了。

存了。

上传。

云端。

她知道他会上传。

她知道林屿会看。

0721。

她没改密码。

她不想改。

改了他就看不到了。

还是她想让他看。

不想让他看。

两种可能。

不知道。

他不问。

两种都不问。

看就是了。

看了就看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

不消失。

不散。

一直在。

云端。

密码。

0721。

他的生日。

七月二十一。

她的密码。

他的生日。

唯一传承。

煎蛋。

溏心。

她唯一教他的东西。

她唯一没有教给别人的东西。

密码。

生日。

传承。

看。

知道。

不消失。

林屿喉咙发干。

咽了一下。

唾液黏在喉咙壁上。

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水凉了。

喝一口。

水流过喉咙,把黏的冲开。

眼睛没离开屏幕。

水声变了。

拍打声。

节奏快了。

从持续的流动变成间断的撞击。

水被挤出池边,溅到瓷砖上,溅到镜头上。

她的呼吸快了。

碎成更多片。

以前是三片。

现在是五片。

七片。

手指抓瓷砖。

指节更白。

指甲刮瓷砖的声音更频繁。

水面晃动更厉害。

气泡多。

一串一串从下面升上来。

在水面炸开。

和灰色窗帘里床单晃动一样。

那次床垫弹簧吱嘎。

这次瓷砖没有弹簧。

只有水声。

拍打声。

呼吸碎声。

刮瓷砖声。

混成一片。

白。

蒸汽。

模糊。

变形。

清晰。

再模糊。

再清晰。

节奏。

快了。

慢了。

快了。

停了。

三秒。

五秒。

冲出来。

碎。

更多片。

七片。

九片。

数不清。

混。

白。

蒸汽。

水声。

呼吸。

刮。

混。

一片。

白。

白。

白。

她转脸。头发湿了贴脸颊。下颌线。水珠从下颌滴到脖子。鼻尖。呼吸从鼻孔出来,在水汽里形成两股白气。嘴唇。张开。动。说两个字。嘴型。第一个字舌尖抵上齿。第二个字嘴唇收圆。和车里那次”沈砚”不同。那次舌尖抵下齿,嘴唇展平。这次是另外两个字。王建明不叫全名。不叫清禾。叫别的。他看不清。水汽蒙了镜头。她的嘴唇在蒸汽后面,和隔着毛玻璃一样。毛玻璃。家里的浴室门。也是毛玻璃。她洗澡的时候,影子在毛玻璃后面。他经过。看到影子。弯腰。站起。手臂抬起。水声。他站住。看了。三秒。五秒。影子还在。毛玻璃。变形。模糊。但知道是她。轮廓。动作。习惯。弯腰的角度。抬手的弧度。都是她。毛玻璃告诉她了。现在也是。蒸汽告诉她了。嘴型告诉她了。两个字。建。明。舌尖。上齿。收圆。他读出来了。不用声音。用眼睛。用脑子。建。明。和沈砚不同。两个字。建明。两个名字。两种嘴型。同一个嘴唇。同一个女人。他知道。她知道他知道了。循环。不停。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屿手指按侧键。屏幕灭了。平板背面烫。比开机时更热。握在手里,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室友推门进来。”又在看书。”

林屿没回答。翻身面朝墙壁。

“灯也不开。眼睛不要了。”室友按下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白光照在天花板上。”吃饭了没。”

“吃了。”

“骗人。食堂今天关得早。”室友把脸盆搁在床下。”我泡面。你要不要。”

“不要。”

“你那平板天天看什么呢。”

“没什么。”

室友没再问。拆泡面包装。塑料纸的声音。倒开水。盖上。”行。随你。”走廊脚步声远了。水房方向。水房。水龙头。水流声。和温泉一样。温泉的水声。水房的水声。混在一起。分不开。他闭眼。水声。温泉。水房。水。流。不停。一直在。耳朵里。脑子里。不消失。室友回来了。水房脚步声。开门。上床。躺下。翻身。呼噜响起。均匀。一分钟后,室友睡着了。林屿翻身面朝上。天花板还是黑。窗外没有路灯。梧桐枝子在玻璃上投下影子。他按开机键。0721。云端。视频完了。进度条到底。黑屏。截图存了。相册里十几张。两只手。王建明。沈砚。同一女人。不同地点。不同时间。不同光。同一云端。同一个密码。他不删。她也不删。两个人都不删。存着。知道。看。不消失。

林屿合上平板。

背面凉透了。

他闭眼。

水声在耳朵里。

她的呼吸。

碎。

憋。

冲出来。

王建明的疤。

圆形。

边缘翘。

发红。

蒸汽。

白色。

蒙镜头。

她的轮廓。

温泉不是培训。

她说去邻市培训。

两天。

她在温泉。

和别的男人。

不是培训。

从来没有培训。

只有周四。

只有铂尔曼。

只有灰色窗帘。

只有蓝色窗帘。

只有车里。

只有温泉。

只有两只手。

两个名字。

同一个女人。

他睁眼。

天花板黑。

室友呼噜。

窗外风动梧桐枝。

他翻个身。

面朝墙壁。

每天如此。

关灯。

屏幕灭了。

水声停了。

呼吸停了。

心跳还在。

咚咚。

咚咚。

在耳朵里。

在脑子里。

不消失。

不散。

一直在。

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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