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的意思是?”
方青心神微动。
“一个人的死亡有两次,第一次是陨落之时,第二次便是所有熟悉之人将他忘却之时……”
散木真人幽幽叹息:“凡人如此,但修士呢?真君呢?【值岁】呢?”
“修士若是修炼至紫府,又或者投靠密藏等道统,自有转世之机……但这建立在真灵尚存的基础上。”
“真君之死,应当真灵都已覆灭……但只要还残余一缕金性,便有重来之机,比如那灶君。”
方青沉吟着回答。
“不错,太古之后,【值岁】尽数陨落……真灵不存、金性全无……不要小看上古那些真君,他们对于【值岁】的恐惧是你难以想象的,将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散木真人冷笑道。
方青却是豁然想到了湮土福地内部那一颗金德真君的头颅,哪怕死了都在恐惧着【值岁】。
“但那又如何?【值岁】们对于天地的影响太过深刻,十二【值岁】的象征从未消失……天地从未忘记他们,一直铭记。”
“比如金德【值岁】……祂既是世间一切金铁之物、也是刀剑、是首饰、是原矿、是兵戈、是金德法术、神通……甚至是形而上的‘将帅’‘祭祀’‘斗剑’等概念……”
“不仅天地,哪怕一丝金性都不存,但还有果位记得祂……某种程度来说,祂甚至可以等同于【娄金】、【亢金】、【鬼金】、【牛金】四位道金本身……那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被散木真人一看,方青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值岁】虽然陨落但一直都在尝试重新归来?”
“不错,特别是金位之主,最容易受到【值岁】影响!”
散木真人低声道:“所以近古之后,真君多隐……越是大道统,比如大日、太阴、金火……真君状态越不佳,因为这四大道统,明确出过【值岁】!”
轰隆!
方青如遭雷击,终于明白许多。
过往种种线索,一下被串联起来。
‘果然越是大道统真君越难以干涉现世,因为他们都在沉睡、重伤……又或者,在对抗体内【值岁】复活的本能?’
“那么……正位?”
他忽然开口。
散木真人望着方青的目光就带着一丝怜悯:“各德正位,乃是被影响最重的位置,比如道友的【娄金】……因此这吴越之地,凡是修炼了‘交相杀’的剑修,紫府之后都下场不妙,甚至不止交相杀剑修,而是从此神通中获得大好处的剑修,都下场不妙……”
“别的【值岁】如何不好说,那位金德【值岁】在自家复活上必有后手,并且应当就是这纵横四金的‘交相杀’神通……当有朝一日,在‘交相杀’影响之下,金德诸位真君拔剑而起,杀得只剩下最后一位之时,你觉得那时候的祂还是祂么?”
“所以……吴越剑阁才不修【娄金】,而吴越诸多交相杀剑修才会遭遇打压……道友好自为之。”
很显然,散木真人是觉得方青这位陌生【娄金】剑修在担忧自家道途,因此才来问他。
却不知道,方青早已想到更多:
‘金德居然还藏着这么大一个坑?那当年,密藏攻打合欢,究竟是要问什么?’
‘除了确认那位扶余元君的状态之外,还有更深层次的寓意么?’
‘甚至,根本不是为了合欢,而是为了【危月】?毕竟太阴疑似同样出过【值岁】!’
这与凤凰之后平灭女儿国有关?等等……凤凰乃【翼火】之主!【翼火】乃火德正位,更出过【值岁】!
这么说起来,木、土、水三德便是因为头上没有【值岁】?真君状态更好一些?
……
方青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却叹息一声。
他知道四泯教主知道上古隐秘,没想到这隐秘有点大,都到太古去了。
虽然此时看着没用,却对后续选择道途有着高屋建瓴一般的作用,不至于一头栽进坑里。
“那今日剑会,那吴国皇室?还有李箓?”
方青想了想,还是准备问些现实点的问题。
不得不说,这位散木真人凭借柳椰神神通,当真听到不少隐秘,闻言就是一笑:“吴国皇室终究底蕴浅薄了一些,未曾出过真君……不知诸位金德真君早有默契,‘交相杀’不得修,哪怕修了,也止步紫府四神通,不能尝试证金……”
“但那李箓,却是修了‘交相杀’……虽然是【亢金】的。”
方青补充一句。
“‘交相杀’毕竟是金德关键神通,纵横四德,影响天下剑修……金丹宗门自己不修,却总是令其它天才去修……然后到了紫府后期、最多紫府四神通之时,就消失无踪。”
散木真人只提了这一句,而方青已经有些毛骨悚然。
“这吴越之地,从无关于交相杀不得修的消息,反而斗剑之风盛行……未必不是某种影响!”
“那么‘交相杀’紫府剑修大多消失……是被金丹真君抓了去?搜刮好处?还是分担身上的污染?”
方青心中想着,就听散木真人继续道:“那李箓,虽然年少成名,天姿勃发……但当年道途一步选错,老夫便只当他是个死人了,此次不是被李缺吃,就是被剑阁焖……老夫估计还是李缺自己吃,免得便宜外人……只是李缺看似精明,当年也有润走【六金】之意图,却终究还是笼中鸟罢了……整个吴国皇室未必不是剑阁养的猪猡了,总是要拖出去宰杀的!
“至于证据?不需要……只需看吴国皇室以【娄金】传承,便可见一斑……”
“当然,只有金德是如此,关于其余几德,老夫所听不多,但应当没有‘交相杀’此种神通昭然的陷阱……”
数日后。
南北战场,太虚之中。
“请道友赴死!”
大夏龙雀绽放出难以想象的剑光,笼罩一处。
偶尔有几缕金色火焰溢出,焚烧兵戈,却无济于事。
片刻后,李缺从太虚中走出,身上披如金缕,又带着些灼烧痕迹,脸上却满是快意,提着手手中一颗脑袋:“楚天乙首级在此!”
在他身上“交相杀”、“锐芒章”、“金缕衣”、“将军侯”四道神通交相辉映,赫然已是四法大剑仙!
“不!”
北周军阵之中,大将楚昭煌见到这一幕,不由目眦欲裂。
“楚天乙是他的亲近长辈,为九天火府三大掌旗使之一,位高权重,不仅执掌一件极其厉害的紫府法宝‘都天烈焰旗’,更是异火修士!吞服的还是天地火榜名列第九位的‘焚中燔西焰’,之前曾与那李缺论道三次,都颇占上风。
怎么这次,竟然直接陨落?
但天地悲泣,流火焚野的异象却不是假的。
感应着天地灵氛的变化,知道大真人陨落,天地同悲,楚昭煌再也难掩泪水,周身碧绿火焰熊熊燃烧,化为一道火光飞快后撤。
与此同时,一道神念更是传遍全军:“撤军!”
吴国大军趁机追亡逐北,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李缺满意踏入太虚,准备往吴国去。
但太虚一颤令他不知不觉落在现世,便见前方山岳葱茏,中有无数阁楼,大阵俨然,秋风肃杀,当真是好一座金德山门。
“李道友,请了。”
一位博带高冠、身披羽衣的紫府修士,手中托着一只金色囚笼,身后则跟着徐青与绿裙女子两位真人,正笑吟吟望着李缺。
“原来是你……连申金缚仙牢这件真宝都请出来,当真相看得起老夫。”
李缺手中大夏龙雀蓦然轰鸣,听得徐青身体一颤。
“李道友,还请入剑阁清修。”
博带高冠的真人手托申金缚仙牢,面色不变,依旧笑意盈盈地道。
“是非成败转头空……老夫所念,不过家族罢了。”
李缺望了望手中飞剑,随意一丢。
大夏龙雀化为一道流光,飞回吴国皇宫方向。
那位真人却只是看着,并不阻拦,笑眯眯道:“北周既败,九天府三大掌旗使都死了一位,五十年内不会再南下,道友尽可放心……”
“哈哈,不过是五十年苟活,等着田中灵稻长一茬再收割罢了……”
李缺哈哈大笑,周身金气充满,锋锐无比:“来战!”
……
玄虚天。
与散木真人分别之后,方青便操纵傀儡,在玄虚天打探消息。
果不其然,很快便有大捷消息传来。
钱塘区诸多剑修奔走相告,兴高采烈,而长玄区诸多修士则是如丧考妣……
“吴国大胜,自然是不错的,只是怎么没再给力一些,将那楚昭煌斩了?也省得我麻烦……”
方青暗中吐槽,又看着修士百态,觉得颇为有趣,本体掐指一算,当即就得知了李箓的下场,又不由沉默。
“繁华如梦,终有醒时……”
“原本我还对正道有些期待,结果却是一丘之貉……哪怕披着一层皮,这东方太乙玄门,还是要吃人的!左右不过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罢了……”
“这吴国逛够了,或许该去北周看看?”
现世,大江之畔。
方青瞥了眼钱塘城,一步踏入太虚:
“绝岸愁倾覆,轻舟故溯洄。李箓有遗恨,终古使人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