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两位僧侣完成仪式之后,各自对视一眼。
这第一场辩论,双方所出的都不是什么高手,修为在服气左右。
连花寺的僧侣名为穷达,披着黄色坎肩,猛地一拍手,发出响亮的声音:“诸法自性空,犹如梦幻泡影!”
马头金刚寺的洛桑则一跺脚,宛若金刚作地,喝道:“若诸法自性空,敢问你从何而来?若本为空,为何你还在此地?”
穷达立即答道:“人一物之自性本空,不过是因缘聚合的假名安立……若强名为‘狗’,便不过路边一野犬尔,若强名为‘牛’,则为牲畜……”
洛桑当即作降魔状:“那因果报应亦为空吗?我佛说因果,莫非也是假的?”
穷达脸色一白,后退数步,似乎为其气势所慑:“空性并非断灭空,而是缘起性空。正因为诸法无自性,才会随因缘流转,因果报应丝毫不爽。若有自性,则固定不变,行善不会得善果,作恶亦不会遭恶报……”
洛桑拍手喝道:“那佛性亦为空吗?《涅槃经》云‘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若佛性为空,诸法王如何证佛?”
穷达勉强回答:“佛性非空非有,不生不灭。说它是空是因为它无有固定的形相、自性……说它是有,是因为它是众生本具的清净自性,能生万法。正如《菩陀经》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洛桑忽然眼睛微微眯起,锋利如鹰隼,好像抓到了什么关键:“你用《菩陀经》来注解,可知《菩陀经》出自大业红莲寺,为法王‘斯菩陀’所着,此位法王悖逆梵法,号称自性成佛尚且不足,岂能赐予下仆?反对密藏明子之法……不仅要自修成佛,更欲证如来果,早已被打为‘梵敌’……你读梵敌之经,同样也是梵敌!梵敌!!”
“我……我……”
穷达后退几步,眼中似乎见到什么大恐怖的事物,惶然道:“我不是梵……敌……”
继而,七窍都流出血血……
……
方青听了几句,只感觉大受震撼。
他这位真正的密藏法王,一身道行堪比紫府圆满,如今都不敢谈什么‘证悟空性’。
两个服气修士,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
倒是那个‘斯菩陀法王’,他略有点印象,被桑吉说成是密藏狂僧。
并且那一套梵法,还真有点自圆其说的味道。
‘只是你一个紫府……就想着证如来……还未成佛,就摆明车马要当老大……你不死谁死?’
‘不仅死了,还要被打成异端邪说……’
‘哪怕我这个真正的小雪山之主……如今还在蛰伏着呢。’
方青缩了缩脖子,感受到虚空中莫名的灵氛涌动。
四周忽得阴暗,好像有无数大怖相降临。
不!那是比诸多大师相更加恐怖、也更加接近密藏本源之物!
莲花寺的穷达面上都是血泪,神情却变得淡漠,蓦然拔出腰间佩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之上,宛若拉锯一样,硬生生将自己头颅割了下来。
哗啦啦!
血流一地,那洛桑却是满脸喜色,捧起穷达的首级,用法力化去血肉,只磨出一颗白骨骷髅:“善……你既迷途知返,这所化的白骨骷髅便在我手中所捻,为我诵经加持……”
这一枚白骨骷髅之中,不仅有穷达的修为,更有他的命数!
无能胜度子见到这一幕,却是朗声一笑:“洛桑,你可入经学院进修,来日当为上师!”
虽然洛桑才是服气修士,但得了这么多好处,日后成就道基的希望很大!
莲眼明度子神色不变,只是眉心的莲花烙印闪烁一番,立即就有一位莲花寺上师走上高台,轻轻一拂袖,那满地鲜血顿时消失不见……
方青打了个哈欠,不太想听了。
这就跟他前世东晋谈玄一样,都是假大空。
而不同的是,在藏蕴辩经,言语的批判,是真的会死人!
‘等等……这莲眼明度子,好像有点问题啊。’
仗着‘隐林畔’的效果,方青细细观察那位莲花寺度子。
‘隐林畔’本来就擅长隐匿,若是有血缘在附近,则效果倍增。
但他如今已是紫府中期真人,哪怕神通的本身效果,便不是区区度子以及紫府初期真人能够看破。
因此不由蹙眉:‘役僧不过寺庙底层,最高也不过服气修为……’
‘而位证可是法脉根本,有重重禁制不说,旁边至少也有上师看护吧?’
‘这莲眼明,是如何接触到那‘莲台’的?’
按照无能胜度子的说法,莲眼明是私自登台,并不是通过寺庙海选上位的。
‘一个服气,甚至都不算修士……道基吹口气就能死一大片的玩意。’
‘我看的诸多梵经、道经之中,大多不将服气当修士的,认为孕育仙基之后,才算略有玄妙……’
‘所以……他怎么办到的?’
‘是有人暗中帮他?还是位证本身残留了什么精神影响?’
‘先试探一下吧……’
方青暗自卜卦,得了个吉卦顿时心中一定。
在他紫府之中,‘隐林畔’光华万千,继续发挥效果。
而原本的‘位临风’神通则是悄然转变,化为‘位临渊’!
虽然位临渊是【控水】神通而非【算水】,但好歹同在水德,又有道生珠镇压,勉强能够运转。
只是刹那间,方青眼眸幽深,好似深海,又看到了‘莲眼明度子’的因果网络……
‘嗯……看其因果命数,似乎很是正常……’
方青眼前一阵恍惚,看到一个丑陋的役僧好运绕过七师与禁制、一路走入莲花寺深处……
这是莲眼明度子曾经的命运。
‘好像只是走运?’
‘不过……’
既然都用了神通,他索性开始以‘位临渊’编织莲眼明度子的因果大网……
‘度子毕竟不如紫府初期真人,而我早已是紫府中期了……’
‘若莲眼明是无能胜这种双位格度子,那算我倒霉,必定失败……但也足以说明问题。’
方青暗中吐槽。
这就是寇谶的行事风格,先射箭再画靶,我能神通影响你,是你命数不足,若你不受我神通影响,那问题就更大了……
伴随着他编织因果,此时,高台之上。
‘啊!’
一位贵族少女尖叫,却见马头金刚寺的上师双手合十,盘膝而坐,已然圆寂。
莲花寺的上师笑吟吟上前,取了这位上师的舍利子,回到莲眼明度子的法座之后。
‘不错……’
莲眼明度子喜笑颜开,眉心的莲花却不知何时沾惹上丝丝缕缕的灰黑色之。
他心中莫名有些焦躁,忽然一扯身上法袍,步步生莲,落在高台之上:“本座久闻无能胜度子精通经义,不知可愿与本座辩经?”
‘这……’
此言一出,不仅莲花寺原本准备出阵的辩经上师傻了眼,就连无能胜度子都是一怔。
‘这莲眼明设了何等陷阱?’
‘莫非要与老僧不死不休?’
何至于此啊?明明之前已经有了默契,让手下送死,我等稳坐钓鱼台便可……
……
无能胜心中千回百转,耳边忽然传来尊者的声音:‘去吧!’
他心中顿时一定,同样来到高台之上:“既然莲眼明你相邀……老僧自当奉陪!”
无能胜取出酥油灯、法刀等法器,不给莲眼明后悔的机会,直接开始辩经法会的仪轨。
毫无疑问,两位度子辩经的规格远超之前,不仅围观的人群轰然而动,热闹非常。
就连四面虚空之中,都有莫名之力降下,散落无数天花、金莲……
‘这是……密藏本源?投入加大了?’
‘哪怕度子辩经输了,也要死?’
方青暗自颔首,对自家位临深渊的能力还算满意。
如今的‘莲眼明’已经落入他编织的命运罗网之中,若是没有法王强行闯入破局,那死亡便是其唯一的归宿!
啪!
无能胜度子一拍手,发出响亮的音符:“还请度子高论!”
莲眼明眉心莲花绽放,有七彩光辉浮现,洗涤灰黑之色。
他眼中一阵清明,忽然然后怕起来:‘我怎么……怎么就直接上台了?’
虽然登台辩经,是他自己深思熟虑的结果。
但此时再回想起来,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
‘我役僧出身,接触过多少梵经?’
‘无能胜……无能胜可是当过法王麾下度子的人物,一路斗法、辩经杀出来的,惯是能言善辩、舌绽莲花……我哪怕与他斗法,也不能跟他辩经啊……’
莲眼明度子张口结舌,一滴冷汗自鬓角滑落……
“空……空性见……观空不空……”
那些围观的贵族头人、庄园主见到莲眼明子竟然如此大失风度,不由满面失望之色。
反倒是莲花寺中的僧侣,见到这情况,立即分成两拨。
受到莲眼明后来提拔的年轻僧侣、上师满脸焦急、甚至是恐惧……
而那些年老的僧侣,则是双手合十,虽然脸上同样恐惧,眼眸深处却暗藏一丝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