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破云而行。
五日转瞬,青州山水已远作墨痕,脚下地貌渐显苍凉。
“脚下便是断云山脉了。”
沈青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淡却清晰。
他负手立于船头,目光投向远方连绵不绝的云层深处。
薛凝站在他身侧,闻言也抬眼望去。
前方云海中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雾气里,黑色山脊偶露峭影。
“此舟日行两万里,穿过这片山脉,还需三日,便可抵达太微宗。”
薛凝没有应声,只是下意识地并了并腿。
这几日,沈青云倒是规矩,除了必要的交谈,再无任何出格举动。
可那种记忆不在脑海里,而在皮肤下。
如同沉在深水中的暗流,表面无波,底下却随时可能将人拽入漩涡。
毫无征兆。
左右两侧的云层骤然撕裂。
两艘漆黑灵舟斜插而出,无徽无识,直逼而来。
瞬息之间,已成夹击之势。
“什么人?!”另一侧的林慕白也看见这一幕。
“云盗。”沈青云的眼神微凝,“一群盘踞在航线上的鬣狗,专事劫掠,手段狠辣。”
司空凛早已立于船舷,眸光锁定逼近的黑舟。风扬起她的黑发,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凶剑。
话音未落,对方的攻击已然到来。
黑舟侧舷亮起狰狞的符文,数十道暗红光束交织如网,当头罩下。
“嗡——”
太微宗灵舟的防御阵法被自动激发,一层淡青色光幕笼罩了整个船身,将所有灵力光束尽数挡在外面。
光幕上涟漪阵阵,船体也随之剧烈晃动起来。
林慕白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在灵舟晃动间,沈青云身体恰好挡在了薛凝身前,一只手随意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薛凝身子骤然一僵。
那只手掌的位置,让她回想起了在摘星楼上,他也是这样扶着自己,然后……
她甩开沈青云的手,呼吸微乱。
沈青云神色如常,自然地收回手。
司空凛冷嗤,拔剑。
一抹纯粹的黑芒无声撕裂云海,径直斩向左侧黑舟。
这一剑,汇聚了元婴剑修的无上锋芒,足以将一座小山都夷为平地。
然而,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那艘黑舟,竟在剑气及体的瞬间,折转如电!
舟身几乎是贴着那道剑气擦过,剑气斩了个空,没入远方的云海,将厚重的云层切开一道长达数里的恐怖豁口。
“嗯?”司空凛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沈青云的脸色一沉。
对方的灵舟经过了特殊加持,灵动性远超常规。
更重要的是,他们明知船上悬挂着太微宗标识的情况下还悍然动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云盗了。
他们似乎有备而来,目标明确。
一击不中,两艘黑舟不再进行远程对轰,而是猛然加速。
船身两侧的甲板突然翻开,射出上百根附着着暗沉符文的漆黑钩锁,缠住了太微宗灵舟的船身和护盾。
“嘎吱——”
特制的绳索绷得笔直,上面符文流转,竟将灵舟破空之势生生遏制。
“他们想硬闯!”林慕白惊呼。
只见黑舟之上,十数道身影如同猿猴般,顺着绷紧的钩锁,顶着护盾外溢的灵力乱流,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而来。
薛凝长剑出鞘,冰蓝剑气如霜雪过境,瞬间冻结了数根钩锁。
林慕白青色剑芒吞吐,将试图攀爬的云盗逼退。
“一群蝼蚁。”
司空凛手腕一翻,长剑化作漫天黑色剑影。
一时间,剑气纵横,对方也不敢贸然前进。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半刻钟。
云盗始终无法突破三名剑修的剑网,而太微宗的灵舟也被钩锁缠住,速度减慢。
就在这时,那两艘黑舟上的攻击突然一缓,开始缓缓收回钩锁,船头调转,似乎意识到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准备撤离。
“退了?”林慕白握剑的手微微松开。
“不对。”沈青云盯着那艘即将隐入云层的黑舟,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的话音刚落,那艘黑舟的尾部,一个不起眼的暗格突然打开,一道血红色流光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激射而出!
那是一枚尺许长的赤红法宝,形如尖锥。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线,直指护盾节点!
沈青云脸色一变:“破阵梭!司空!”
破阵梭发出一声尖啸,直指护盾灵气流转的节点。
司空凛再次出剑,但终究慢了一步。
“轰!”
破阵梭精准地穿透了光幕最薄弱的一点,没有丝毫停滞,直接轰入了船体下方的阵法中枢。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灵舟内部传来,整艘船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垂死巨兽的最后一次挣扎。
紧接着,笼罩船身的青色光幕如同破碎的琉璃,寸寸龟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船体上所有亮着的符文逐渐黯淡下去,庞大的船身失去了所有动力,速度锐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断云山脉坠落下去。
呼啸的狂风灌入耳中,失重感传来。
“起!”沈青云低喝一声。
四道身影在灵舟彻底失控、即将撞上山脉的瞬间,腾空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沈青云翻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灵舟模型,对着下方坠落点遥遥一招。
一道白光闪过,那庞大的灵舟被他收入法宝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云盗消失的方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艘黑舟早已消失在云层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断云山脉,古木参天。
四道身影御风而下,轻巧地落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断崖上。
沈青云摊开手掌,那枚受损的灵舟模型静静躺在掌心。
他眉头微蹙,指尖泛起一抹青光,探入灵舟内部。
片刻后,青光消散。
“如何?”林慕白询问。
“阵法中枢被被摧毁了。”沈青云将灵舟模型收起。
司空凛抱着黑剑:“一群鬣狗,倒也有些手段。那破阵梭,不是寻常云盗能弄到的东西。”
“现在不是追究是谁干的时候。”沈青云环顾四周,目光穿透重重瘴气,“宗门大选时日不多,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宗门。灵舟毁了,靠御剑飞行,不仅耗时极长,且断云山脉深处危机四伏,灵力消耗过大极易生变。”
薛凝微微颔首,赞同道:“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修缮灵舟,或是另寻代步之物。”
“走吧,先探探路。”沈青云率先向山林深处走去。
四人御风而下。
林慕白在最前面开路,剑光不时亮起,斩断挡路的藤蔓。
约莫前行了一个时辰,前方的瘴气渐渐稀薄,隐约传来了人声和犬吠。
“有人烟。”林慕白精神一振。
穿过一片密林,一个宁静的村落出现在众人眼前。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村口,几个孩童正在嬉闹,看到突然出现的四个陌生人,顿时停下了动作,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沈青云停下脚步,没有贸然上前。
薛凝见状,主动走上前去。
她面容温婉,气质清冷中透着一丝柔和,天生便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老人家,我们路过此地,不慎迷失方向,想借贵宝地歇息片刻,不知可否?”薛凝的声音轻柔悦耳,如同山间清泉。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长的老者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薛凝一番,见她虽然衣着华贵,但态度和善,眼中的戒备稍微褪去了一些。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快请进。”老者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四人跟着老者来到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
交谈中,他们得知这个村子名为落叶村,村民们世代居住于此,靠打猎和采药为生。
“老丈,不知这附近可有城池?”沈青云开口问道。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敬畏:“回仙长的话,往东走大约百里,有一座云渊城。那是方圆千里最大的城池,里面住的都是像仙长这样的人物。”
“云渊城……”沈青云沉吟片刻,“可知城中是否有能修复灵舟的地方?”
老者想了想,答道:“老朽曾听去过城里的商队提起,城里有一家名为‘天工坊’的铺子,专门打造和修补各种仙家法宝。不过……”
老者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林慕白追问。
“不过那云渊城里仙长云集,花费不菲。天工坊的要价更是出了名的昂贵。几位仙长若是去,还需多加小心。”老者善意地提醒道。
“多谢老丈告知。”沈青云微微颔首。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几个青壮年村民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将一块巨大的滚石从村口的道路上移开。
那滚石重达数千斤,显然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堵住了村子唯一的出路。
村民们用尽了力气,滚石却纹丝不动。
林慕白见状,转头看向沈青云。
沈青云微微点头。
林慕白身形一闪,出现在滚石前。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青色灵气在指尖吞吐。
“唰!”
剑气划过,那块数千斤重的滚石被轰碎成渣,让出了道路。
村民们出阵阵欢呼和感激之声。
“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举手之劳,老丈不必多礼。”薛凝温和地说道。
司空凛在一旁看着:“凡人的琐事,真是无趣。”
沈青云没有理会司空凛的抱怨,向老者告辞后,带着三人离开了落叶村。
夕阳西下,将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薛凝抬眸,恰逢走在侧前方的沈青云偏过头。
视线在半空撞上。
她正欲移开视线,身侧传来林慕白的声音。
“娘,中州的城池里,平时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林慕白踢开脚边的一截枯枝,语气里透着几分憋闷。
“这几日在灵舟上除了打坐就是看云,当真无趣得紧。”
薛凝顺势收回目光,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宽大的广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娘未曾去过中州,自然不知。”她语气平缓,听不出端倪,“你若好奇,可问沈上使。”
林慕白快走两步,跟上沈青云。
“沈大哥,你说说看?中州的城里,是不是比青州繁华许多?可有什么厉害的剑修切磋之地?”
沈青云步伐未停,视线从薛凝刚才移开的方向收回,落在前方的林间小道上。
“中州地大物博,城池规制远超青州。”他声音平淡,“至于新鲜事物,多是些奇珍异宝的拍卖行,或是各宗门设立的斗法擂台。你若想找人切磋,到了太微宗麾下的主城,自然有大把机会。”
“那感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