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可斯猛然惊醒,发觉明亮的月光正透过亚麻布之间的缝隙照在自己脸上。
他脸上的细密汗珠折射出微弱的光,映出了一张惨白的脸,颤抖的鼻尖下一张干裂的嘴正大口呼吸着空气。
马可斯使劲眨了眨眼,然后用同样惨白、生满老茧的手狠狠擦干了脸上的汗液。
“我艹!”
他啐了一口,带着仿佛大病初愈的虚弱走出帐篷,重新引燃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搓着手,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抽出父亲遗留给他的帝国钢剑。
父亲将这把剑交给他的时候,他才十六岁,挥着剑跟艾斯特拉炫耀了半天,还带上弓箭,拉着十四岁的小姑娘进森林里狩猎野猪,回家后被母亲揪住狠狠训斥了一顿。
到了晚上,父亲就着蜜酒,和艾斯特拉的父亲回忆着他们的父亲给他们讲的帝国往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仿佛永远都会这么过下去。
马可斯的童年就伴随着这些父辈始终挂在嘴边的“帝国时代的好日子”慢慢度过,尽管他的父亲一天也不曾受帝国庇护。
与其说大人们怀念帝国,不如说他们向往能安居乐业的秩序,就像自己还在梦里怀念那个家乡一样。
而现在,家庭与温暖的壁炉都成了追忆,马可斯身背两个鸠占鹊巢的北方人领主在他们领地放出的通缉令颠沛流离,这一生他可能都无法为父亲扫墓了。
艾斯特拉许久不见了,但她和父亲说不定正在沿着大路北上。
马可斯一直烤着火,温暖自己还带着酸痛的身体,直到破晓的阳光开始驱散寒冷的雾气。
他站了起来,用水袋浇灭篝火,拿沙土盖住了灰烬,将帐篷卷了起来挂在小马身上,翻身上马走了。
马可斯心中催促着自己前往南方,先到南边尚未被北方人征服的领地,再渡过大海到弗里人的地方去。
记忆中艾斯特拉的父亲说过,大陆上还有帝国秩序的残存,而不像北方群岛这里一样陷入无穷的混乱与黑暗。
中央行省,一定要去中央行省,艾斯特拉家的商会就在中央行省,自己可以投奔他们。
那里的北部被缺乏纪律性的林伯特人鸠占鹊巢,是个很好的割据地点。
远离大路的森林很不好走,除了可能被野兽袭击,还有整个北方群岛都为之头疼的强盗。
如果不是必须路过有通缉令的拉纳克领地才能继续南下,他说什么也不会贸然离开大路。
在快要遮掩到马背的灌木丛中穿行,令马可斯身下的这匹小马不时地打着响鼻,仿佛在跟主人不停抱怨。
等马可斯屁股都酸了,一人一马终于走到了林木稀疏的地方,他抬头看了眼正午灰白的天穹,决定加快速度,在天黑前赶到更南方的领地,这样他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了。
世事总不遂人意,马可斯刚加速走了没多久,就听到不远处隐约传来了北佬浪荡贵族那特有的戏谑笑声,以及姑娘惊呼的声音。
来自地球的灵魂不允许他对恶行视而不见,他想都没想就决定插手此事。
马可斯翻身下马,小心地把缰绳系在一棵苹果树上,给爱马小栗帽带上笼头的同时从马侧身的行囊中摸出来一个小型投石索,从地上挑了几块趁手的石头。
等准备好之后,他迅速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接近。
马可斯弓着身悄悄接近了正打算寻欢作乐的贵族,扒开灌木丛之后,他的右手抓着投石索,指节发白,呼吸沉重。
他愤怒了。
那个正被一群人猥亵的姑娘正是艾斯特拉。
商队出事了!
马可斯估算了一下距离,把那柄长剑藏在草里,正准备站起来用投石索趁人不备,却看到左边树下有两个之前隐藏在阴影中的随从,他俩倚靠着树,无聊地看守着拴在树下的两匹马。
这两个随从正在聊天,但是绝对可以看到站起来的马可斯。
于是马可斯把投石索悄悄放下,又从腰间摸出来一把备用的铁质短剑,顺着灌木丛的阴影慢慢摸索了过去。
耳边艾斯特拉的抽泣声越来越哑,两个领主儿子的笑声却越来越放浪,马可斯紧紧咬着嘴唇,终于靠近了那棵大树。
两个随从仍在谈天,对接近他们的死神毫无知觉,马可斯突然跃起,冲到了树下,左手狠狠地按着靠着树的随从的嘴,右手已经用短剑割开了另外一人的咽喉。
等右边的随从软软地瘫在地上之后,他顺势割开了左边随从的喉咙。
两个随从在地上“咯咯”地小声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
一旁两匹马嘶叫了起来。
马可斯迅速转身往投石索和长剑的位置跑去,丢下短剑,两个领主的儿子的笑声遮盖了他翻动灌木和马匹受惊的声音,让他顺利地准备好了投石索,卡好石块,右手抓着投石索在头顶抡了三圈,在更低的位置甩出了石块。
没等石块砸中人,他就拔出长剑冲了出去。
马可斯刚踏出右脚,领主的其中一个儿子还在戏弄被按在地上衣衫不整的艾斯特拉,脑袋猛然一震,然后倒在了艾斯特拉身上;另一个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要回身时马可斯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这把钢剑异常锋利,顺滑地切进了一个贵族老爷的脖颈;待剑拔出后,嘶嘶的喷血声和小贵族气管“嗬嗬”的声音迅速带走了他的生机,不一会儿,林地安静了下来。
等这蠢货的血溅了姑娘一身,另一个被砸懵的领主之子已经醒了过来,顶着满头鲜血拔出自己的佩剑,想挡住马可斯的剑。
想象中金铁交鸣的声音并没有出现,领主之子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铁剑被整个切断,接下来他的视野中就出现了灰蒙蒙的天空,肮脏的大地,以及自己无头的身体。
这两个蠢货还没来得及追上艾斯特拉就死在了自己剑下,自己的青梅没有被真正奸污,马可斯感到了一丝欣慰。
马可斯一脚踹开了那具不肯倒下的尸体,扶稳被喷了一身血,吓懵的艾斯特拉,有些激动地看着着这个一头黑发,凌乱的细亚麻裙装下露出白皙的胸脯,自己记忆中无比熟悉的少女。
马可斯手脚麻利地摘下自己的羊毛披风给艾斯特拉披上,然后紧紧抱住自己的童年好友,任凭少女在怀中哭泣。
艾斯特拉很快便强行止住哭声,抽噎着对马可斯说:“马可斯,马可斯……趁更多卫兵赶来之前,快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搜干净。”言罢,她带着马可斯蹲下仔细搜刮着两个领主儿子的尸体。
“二十八个女神金币,还有满满一袋第纳尔小金币、赛斯银币和各种铜板,这两个蠢货是从你们那抢来的?”马可斯数着钱袋,刚刚被他杀死的两个小贵族身上带着海角人贵族的家徽,他认得出来,这跟在北方登陆袭击河畔城的那批海角人不是一家人。
“他们带我过来之前,刚刚抢了我父亲的商队。”艾斯特拉解释。
“嗯?”马可斯看了眼精神恢复过来的艾斯特拉,皱着眉问:“亚松叔叔呢?”
“只有我跑出来了。”少女蹲了下来,和马可斯并肩,皮披风下微微颤抖的身躯出卖了她,暴露了她努力掩盖的恐惧情绪。
马可斯把少女搂过来,使劲抱住她,抚了抚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