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二月的寒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我倚在后门的门框上,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窗边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林知遥趴在课桌上,手里转着一只笔,眼睛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出神。

“知遥,这道题你算出来了吗?”同桌的女生凑过去,指着练习册。

林知遥回过神,低头讲解起来。

她声音很轻,条理却清晰。

这半年,她适应得很好,我也一样。

孤儿院出来的孩子,能读这样的学校,像做梦一样。

我看着她认真解题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放学铃声响起,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来。看见她出来,我的眼睛亮了亮,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走吧,”我说,“沈校长让我们去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啊?”她好奇地问,跟在我身侧穿过走廊。

墙上金色的相框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我看着那些优秀毕业生的照片,脚步轻快了几分。

这半年,我和林知遥的成绩,在老师们的关注下,一直稳定在年级前五。

这种被重视的感觉,让我心里只有满满的感激。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顶楼。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怀瑾温和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里暖气更足,浮动着淡淡的檀香味。

沈怀瑾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堆起熟悉的笑容。

他看起来儒雅又亲切,像极了我想象中父亲的样子。

“阿屿,知遥,快进来坐。”他指了指沙发,又转身去倒水,“外面冷吧?喝点热水。”

林知遥有些局促地坐下,我站在她旁边,环视着这间宽敞的办公室。沈怀瑾端着两杯水过来,眼神慈爱。

“叫你们来,是有个好消息。”他微笑着,“今天是你们生日吧?十七岁生日快乐!”

林知遥愣了一下,我也微微一怔。孤儿院收养的孩子,生日就是收养日,很少有人记得。

“我查了档案。”沈怀瑾解释道,“这一年你们表现很好。我向校董会申请了特别奖学金,下学期学杂费全免,另外——”

他从抽屉里取出两个信封递过来:“每人一千块,当给你们的生日祝福了。”

接过信封,我的手指有些发抖。两千块,对我们来说是笔巨款。我捏着信封,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有些发酸。

“沈校长,这……”我声音发涩,“太贵重了。”

“不贵重。”沈怀瑾摆摆手,身子微微前倾,“你们是好孩子,值得最好的。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从小到大,除了院长,没人对我们要这么好。

我想起夏天那次意外,如果不是沈校长出面,我和知遥可能早就完了。

“谢谢沈校长。”林知遥站起来鞠躬,我也连忙跟着深深鞠躬。

“坐,坐。”沈怀瑾笑着摆手,又拿出一盒点心,“这是食堂做的桂花糕,我还订了个蛋糕,等会儿裴副校长来了,我们一起切。”

听到裴副校长也要来,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知遥,她显然有些紧张。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女人,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桂花糕很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我小口吃着,偷偷看了一眼知遥,她也正低着头。十七岁了,未来会更好的,我暗暗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林知遥吓了一跳,我抬头看见裴鸩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更白,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又冰冷。

“沈校长。”裴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有紧急情况。”

沈怀瑾脸上的笑容没变,目光微凝:“什么事?”

裴鸩没有回答,大步走进来,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刘小义死了。”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桂花糕变得难以下咽。我呆呆地看着裴鸩,希望这是句玩笑,但她那张死亡证明黑黢黢的字迹像一道判决书。

“什……什么?”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裤缝。

裴鸩看着我们,眼神晦暗不明。“就是你们夏天打伤的那个混混,颅内出血并发症,今天凌晨抢救无效,死亡。”

她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这是复印件。原件已经送到了派出所,还有检察院。你们两个,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林知遥跌坐在沙发上。

故意伤害?

致人死亡?

这些词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那天那个恶心的黄毛倒在地上抽搐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我以为沈校长解决了所有问题……

“沈校长……”林知遥转向沈怀瑾,眼泪涌出来,“您不是说……我们是正当防卫,没事了吗?”

沈怀瑾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满脸的难过和无奈。

“我当时是那样说的,但法律……唉,本来他昏迷还好,现在死了,那很有可能会判你们防卫过当,过失杀人。”他摇摇头,目光充满同情。

裴鸩接着冷冷说道:“刘小义的家属不肯和解,他们要求严惩凶手。检察院已经立案了。”

“立案了?”我的声音几乎听不见,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是的。”裴鸩语气更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量刑在十年以上。如果情节恶劣,无期徒刑,甚至死刑。”

死刑。这两个字像冰水一样浇下来。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才十七岁,我们才刚有了一点希望……

“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林知遥哭着说,眼泪糊了满脸,“是他先……是他先调戏我……”

“调戏?”裴鸩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你有证据吗?刘小义的家属说,是他帮你们指路,你们却抢劫不成杀人灭口。”

“不是的!”我突然大喊,声音嘶哑,“是他先动手!他——”

“够了。”裴鸩打断我,眼神冰冷,“现在人死了,他们家属有钱有势,已经请了最好的律师。你们两个孤儿,没钱没背景,拿什么打官司?坐牢是肯定的,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林知遥感觉天塌了。

我看着沈怀瑾,他眼里满是怜悯。

“知遥,阿屿,我很想帮你们。”沈怀瑾的声音很轻,“但这次……真的很难。刘小义的舅舅是市里的政协委员,他们铁了心要你们抵命。”

“那……那怎么办……”林知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鸩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冰冷,“检察院那边,沈校长有熟人。如果你们愿意认罪,配合调查,再赔偿到位……或许能争取个过失致人死亡,量刑轻一点。”

“赔偿……”我喃喃道,“我们没钱。”

“钱的事,我们可以帮。”沈怀瑾开口,声音温和得让人安心,“我认识一些慈善机构,可以筹款。但关键是——”

他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带着深深的忧虑:“你们必须有人监护。孤儿院院长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法院需要指定监护人,监督你们的行为。”

“监护人?”林知遥抽泣着问。

“对。”沈怀瑾点点头,“我可以担任你们的临时监护人。但这需要走程序。在这期间,你们不能住在孤儿院,必须住在一个受监督的环境里,接受管教。”

“管教……”我抬起头,眼睛通红。

“是的。”裴鸩目光像审视犯人一样看着我们,“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犯罪。虽然未成年,但必须接受惩罚和矫正。住校是不行了,学校不能收留有案底的学生。你们需要住到一个封闭的环境里,每天汇报思想,接受纪律约束。”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厉:“说白了,就是接受管束和调教。让你们明白做人的道理,防止再危害社会。”

我们不太懂“调教”是什么意思,但我隐约觉得不安。

可看着知遥哭泣的样子,我只能点头:“我们愿意……我们愿意接受……只要不坐牢……”

林知遥也用力点头,手指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沈怀瑾叹了口气,把那份“监护人同意书”递给我们。

“签个字吧。我向法院申请做你们的监护人,裴校长负责监督管教。你们暂时先住到我的别墅里吧。”

“别墅?”林知遥愣了一下。

“对。”沈怀瑾微笑着,“我家里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你们住过去,有吃有住,还能继续学习。裴校长会定期检查你们的表现,表现好,就争取宽大处理;表现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很明显。裴鸩拿出一支笔:“签字吧。今天之内我们就要交到法院。”

我颤抖着手,接过笔。文件上的字在泪水中模糊不清。我看了一眼知遥,她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眼神恐惧。

“签吧。”我声音沙哑,“我们没别的选择。”

我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林知遥紧接着也签了。签完字,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沈怀瑾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收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办公室里突然暗了下来,只剩下茶几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很好。”沈怀瑾转过身,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住到我那里。裴校长会安排具体事宜。”

裴鸩点点头:“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搬过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们现在是戴罪之身。任何违规行为,都会加重刑罚。明白吗?”

我们同时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不敢问“调教”是什么,不敢问“管束”有多严。只知道,沈校长救了我们。

沈怀瑾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关上门,然后转动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浑身一震,抬头看过去。

沈怀瑾站在门边,背对着我们,手还搭在门锁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裴鸩翻动文件的声音,和我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调教从今天开始。”沈怀瑾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很轻,很温和,却像一道冰冷的指令,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知遥的手。她的手冰凉,满是冷汗。我回握住她,手指颤抖着。

窗外的天空灰白一片,冬日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办公室里,檀香混着纸张的干燥气息,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觉得,这漫长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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