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宴”二字传到偏厅时,厅中众人仍跪着。
五家小辈、随行仆役,连同原本等候问川武较的外院弟子,全都伏在各自席案之后,直到此刻也没人敢擅自起身。
传令的管事匆匆赶到厅门前,将洛清月的吩咐又说了一遍。
几名年长执事这才先行站起,各自领命离去。
跪在厅中的众人见状,也陆续撑着席案起身,有人膝腿发麻,站起时身形微晃,身旁仆役却连扶都不敢扶得太过明显。
几名小辈很快唤上各自仆从,匆匆出了厅门。
他们多是随族中长辈前来总舵,原本只等月例小会结束,便要在午后参加问川武较。
如今正厅突然换了主人,五家长辈各自领了差事,准备开宴的听潮阁也已全面启用,哪里还有人顾得上比武。
众人只想尽快寻到家中长辈,问清今夜该坐在何处,又该以什么态度面对那位公子。
不过片刻,方才还跪满了人的偏厅便空了大半,只余席间凌乱的茶盏,以及几件来不及带走的兵器。
柳舒窈仍留在靠窗的席案后。
她等众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将方才放在一旁的几册帐本重新抱入怀中,准备去寻父亲。
她穿着一身淡青窄袖长裙,外罩浅灰白对襟衫,衣着并不华丽,剪裁却极合身。
胸前丰盈饱满,将素净的衣襟撑出柔润起伏,腰身却收得纤细,长裙沿着腰臀落下,即便衣料端整厚实,也压不住下方成熟姣好的曲线。
她容貌同样不是少女般的稚嫩清秀。
眉形细长,眼尾微挑,鼻梁秀直,唇瓣天生带着几分润泽的红。
可那双眼睛平日总含着温和笑意,说话又从不咄咄逼人,便将原本略显明艳的五官收敛得沉静柔婉。
作为九江会总帐房的女儿,总舵里与她往来的人很多,真正敢盯着她细看的却没有几个。
柳舒窈走到案前,将方才翻阅的几份名册一一收拢。
她先抽出夹在其中的支取凭据,依日期重新叠齐,又取来细绳捆妥,才将几册帐本抱入怀中。
厚重帐册压在胸前,使本就合身的衣料愈发紧绷。身旁侍女伸手想替她接过,她却轻轻摇头,只低声吩咐:
“芸香,你去问问总帐房那边缺不缺人。酒窖与库房的旧册也要一并取出,莫等各堂来支取东西时才找不到。”
听潮阁多年未曾正式开宴,如今临时启用,酒水、器皿、食材、灯船,乃至各堂抽调过来的人手,处处都要经过帐房。
消息一旦送到父亲那里,总帐房此刻只怕已经挤得无处落脚。
柳舒窈原本打算立即赶去帮忙,脚步才跨出偏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长廊尽头。
那里正是韩照身死之处。
几日前,韩家突然不许外人靠近别院。
柳舒窈曾猜测,韩照多半是在闭关调息,为日后冲击真气境做准备。
可今日那一刀斩来时,汹涌刀气几乎压得偏厅众人喘不过气。
若不是那位前辈就在正厅,偏厅里这些人恐怕直到韩照杀出总舵,都未必有人能看出他已经到了化气圆满。
而在今日以前,柳舒窈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摸清了韩家的打算。
月初,受九江会与黄家共同供奉的刘大师开炉炼成二十四颗开脉丹。
此丹药性平稳,能护住初次开脉时最容易受损的几处经络。
虽不能保证服药之人一定踏入开脉境,却足以让原本只有四五成把握的年轻武者再添两成胜算。
按照往年惯例,黄家先取十二颗,剩余十二颗归九江会。
秦、韩、雷、沈、魏五家各得两颗,最后两颗则不再限定出身。
各堂主事、分舵舵主,乃至依附九江会多年的几个家族,只要拿得出足够的银子与功劳,都可以开口争取。
名义上是五家让出两颗丹药,给其他人留一口汤喝。可真到了分配之时,最后拿走丹药的,往往还是与五家交好之人。
柳家不在五家之列,自然没有固定份额。
柳舒窈内息已入后期准备听脉,放眼柳家这一代,没有一人的武功能胜过她。
父亲曾亲自替她探过经络,只要再得一味药物调养,年内便有望将内息修至圆满。
到时由族中长辈护关,再服下一颗开脉丹,她便有很大机会踏入开脉境。
因此,剩余两颗丹药的名单才刚送入帐房,她便已经开始盘算,能否请父亲相熟的几名管事一同出面,再拿柳家这些年积下的人情换取其中一颗。
可在核看各家预支银两时,她却意外发现,韩家迟迟没有动静。
韩家照例分得的两颗开脉丹并非白取,同样要向会中缴纳银钱。
那笔数目对五家而言算不得伤筋动骨,韩家几名管事却先后来过帐房两次。
每次问及此事,都推说还要回去请示。
直到期限将近,他们才勉强应下原有的两颗,既没有打听剩余丹药的价码,也没有替亲近之人争取的意思。
这不合韩家往年的作风。
柳舒窈真正摸到韩家异常的根由,是从沈家一场赏荷宴上的闲谈开始。
韩照的未婚妻沈宜棠,是沈怀舟的侄女,婚事早在两年前便已定下。
韩、沈两家本就往来密切,她又是沈家这一辈颇受宠爱的姑娘,纵然尚未过门,韩家内院待她也与寻常女眷不同。
那日席散之后,柳舒窈特意多留了片刻,陪她沿着荷池慢慢走了一段。
沈姑娘近来正为新房挑选陈设,说起婚后之事,眉眼间始终带着笑。
韩照答应替她腾出半边练武场种花,东院几间屋子的窗纱,也随她挑选喜欢的颜色。
“他平日看着总有些不耐烦,其实答应过的事,倒都记得。”沈姑娘笑道。
柳舒窈看着她眉间藏不住的喜色,含笑道:“韩公子在外是何等性情,我不知道。可他连宜棠姐姐随口说过的话都放在心上,待姐姐的这份用心,总不会有假。往后成了婚,还不知要让多少人羡慕。”
沈姑娘脸颊微红,偏过脸去,嘴上却故意挑起他的不是。
“哪有你说得这般好。他一练起功来,十天半月也未必记得来见我。前日闭关缺了药,倒知道特意让人来问,沈家库中可有清宁花。”
“韩公子闭关之时还知道来问姐姐,可见遇上要紧之事,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你。”
“不过是韩家一时缺了宁神草,药师说清宁花也能替用罢了。”沈姑娘被她说得愈发不好意思,只得又替自己寻了个寻常理由,“我家库中恰好存着一些,便让人送去了。”
柳舒窈笑了笑,也不再打趣她。
“原来如此。”
柳舒窈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两人继续沿着荷池缓步而行。沈姑娘说起成婚后要将哪几名贴身侍女带入韩家,又问柳舒窈喜欢临水的院子,还是清静些的山居。
柳舒窈含笑道:“若我将来也能嫁得韩公子这般的夫婿,年少有为,又肯由着姐姐安排家中诸事,住在何处反倒不打紧了。”
沈姑娘被她说得脸颊微红,挽着她的手笑道:“你今日只顾着哄我。等你议亲时,我倒要看看柳家替你挑中了哪一家。”
柳舒窈笑而不答,陪她又走了半圈,便将清宁花之事留在了心底。
清宁花药性平和,在外间常见于开脉初期调息养脉的方子。
并非无物可以替代,只是宁神草须有赤石斛相佐,药效才能安稳。
赤石斛培育不易,市面上又少有流通,寻常药师配方时,自然宁可多费些银钱,直接改用清宁花。
九江会却不同。
会中几处药圃常年培育赤石斛,供给五家与各堂高手修行所用。因此在总舵一带,开脉初期的方子仍以宁神草为主,清宁花反倒用得不多。
沈家库中恰有清宁花,韩家一时缺了宁神草,请未过门的媳妇从娘家取些替用。这番说辞放在外面并无破绽,沈姑娘自然也不曾起疑。
柳舒窈回到总帐房后,却翻出了韩家近几月的公帐。
帐上没有宁神草,只有几笔赤石斛。
赤石斛用途极窄,韩家既按期从会中支取,便不可能将它白白搁在库中。
何况帐上所载的分量,远超韩照一人闭关数月所用。
柳舒窈看着那几行字,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韩家根本不缺宁神草。那么,韩照特意从沈家取走清宁花,便不是为了开脉初期的方子。
清宁花在开脉初期虽只是价格昂贵的替用之物,到了开脉后期,却另有一处不可替代的用法。
她没有惊动沈家,只将簿册原样合上。
此后几日,又暗中查了韩照几次闭关的时日、韩家从外地购入的另外几味药材,以及曾指点韩照修行的几名教习。
零散的消息逐渐合在一处。
韩照早已开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也通了三脉。实际修为并非外界所知的初入开脉,而是十五脉。
韩家近来银钱紧张,多半也不是产业出了差错,而是将大笔银两暗中换成了修行所需之物。
韩岳替儿子筹谋的,恐怕已不只是问川武较,而是真气境。
“小姐,要把这件事告诉秦家吗?”
那日陪她查帐的侍女将几张纸笺放到案上,说话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房门。
柳舒窈坐在灯下,细白手指一张张翻过纸笺,将上面的数目核过两遍,才重新叠好。
“不必。”
“可是韩家把韩公子的修为瞒得这样紧,若是再过几年,韩公子凝出真气……”
“他便是明日凝出真气,也还动不了秦家。”
秦天鸿身为会主,修为早已胜过寻常真气武者。
作为总舵大管家的秦守礼同样凝出真气多年。
此外,秦家每月尚有一批上等药材不入总帐,固定送往后山别院。
那里名义上住着一位养病多年的秦家族老,可近几年送去的几味药材,分明是供真气境武者调养经脉所用。
秦家明面上已有两名真气境,暗中恐怕还藏着一人。韩家纵然再添一位真气高手,也只是在议事时多几分底气,远不足以撼动秦家的位置。
既然算不上威胁,这个消息便不必白白送给秦家。
数日后,柳舒窈亲自登了韩家的门。
她没有带护卫,也没有让帐房之人同行。
见到负责此事的韩家管事后,先依晚辈之礼问候,又陪着饮过一盏茶。
直到对方主动问起来意,她才放下茶盏,提及那批开脉丹。
“柳家想替族中小辈求一颗丹药,只是盯着剩余两颗的人不少。单凭柳家出面,未必争得过各堂与几处分舵。”
她语气温和,坐姿也始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长裙下只露出一小截绣鞋,像是真为求取丹药而登门请托的晚辈。
“若韩家愿意替柳家出面,三颗开脉丹所需的银钱,都可以由柳家承担。韩家照例取走两颗,余下一颗交给我便好。”
韩家管事端着茶盏,许久没有作声。
柳舒窈并未催促。直到对方放下茶盏,似要推辞,她才徐徐说道:
“韩公子十二正经已通,奇经也开了三脉。韩家如今正是用钱的时候,想将银子留在更紧要之处,也无可厚非。”
韩家管事的手停在半空。
柳舒窈仍带着浅淡笑意,彷佛只是替对方守住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秘密。
“柳家只求一颗丹药。其他事情既不会问,也不会向旁人多言。”
那人抬起头,盯着她看了许久。
当时柳舒窈以为,他是在权衡其中利弊。
如今回想起来,对方恐怕是在那一刻确定——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查出韩照开了十五脉,便以为韩家近来的大笔支出都是为了栽培这名天才。
她主动登门,甚至愿意替韩家付清三颗开脉丹的银子,更证明她所知仅止于此。
韩家真正买来的并非冲关药材,而是一条条活人的性命。
真正准备越过关隘的也不是韩照,而是想靠《血潮功》踏入先天的韩岳。
韩家千方百计瞒过众人,杀了不知多少人,终于让韩岳后返先天。
韩照也早早踏入真气境,甚至修至化气圆满。
这般实力若在昨日揭开,足以让整座九江会翻天覆地。
可今日,先天境的韩岳已经成为那位前辈手下的人偶。这位年纪轻轻便已达到化气圆满的天才,更是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未能留下。
那位前辈根本不在意韩家过去的谋算,也无须在意九江会主的位置会因此生出何等变故。
她只是在堂上问清该问的事,抬手削去韩岳的心智,再命他亲手杀死自己培养的一切。
柳舒窈花费数日查出的十五脉,韩家暗中筹备多年的先天之位,还有五家长久以来彼此提防、拉拢、制衡的所有心思,在那轮月光之下,竟连让对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柳姑娘。”
秦守礼的声音忽然从廊外传来。
柳舒窈敛起心神,转身望去。
秦守礼正自长廊另一端快步走来。
他衣冠依旧齐整,腰间玉带也未有半分歪斜,眉间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
沿途几名执事纷纷退至两旁,他只略一点头,走到偏厅门前便沉声道:
“借一步说话。”
柳舒窈抱着帐册,随他走到廊下。
江风穿过庭院,吹得檐下竹帘不断碰撞。
下方不时有人抬着桌案与酒瓮经过,两名护卫正在拆除原本为问川武较准备的木栏。
远处江面已有几艘灯船靠向岸边,船上的伙计显然还未弄清总舵发生了什么,只能依着催促匆忙挂起灯笼。
白日尚未过尽,听潮阁沿檐的灯火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秦守礼看了一眼左右,没有绕圈子。
“公子在议事堂停留多时,虽已安排侍女奉茶,但宴席一时半刻还备不妥,总不能只让几名寻常侍女陪着。”
柳舒窈静静听着。
“侧厢里聚着不少各家女眷,你与她们大多相识。”秦守礼压低声音,“替老夫选一名懂规矩、知进退的女子,立即送去公子身边侍候。”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目光沉了下来。
“不是只去行个礼、陪几句话。”
柳舒窈抬起眼。
秦守礼与她目光相接,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公子年轻气盛,女子若能伺候得他高兴,便是替九江会立了大功。她们的家族受九江会庇护多年,如今正是出力的时候,想来也不会推辞。”
他说得强硬,藏在袖中的手却始终紧握着。
方才被前会主召见之时,秦天鸿只反复交代,绝不能让公子受到半分怠慢。
那位前会主说话时,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恐惧。
秦守礼同样是真气境武者,自然能感受到先前月光中蕴藏的力量。
可正因如此,他才明白,自己所能察觉到的,或许仍只是那位前辈愿意让众人看见的一小部分。
柳舒窈没有立即回答,只隔着竹帘望向侧厢。
那些女子尚不知道秦守礼的安排。
有人陪着长辈坐在房中,有人站在门边探听正厅的消息,还有人小声询问今夜听潮宴是否需要女眷出席。
偶尔有一两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从门边露出,很快又被家中嬷嬷拉了回去。
九江会刚刚换了主人,众人所想的仍是如何保住原有的位置,如何在等等开席的听潮宴上不失礼数。
秦家直到此刻,也舍不得先从自家挑一名女子送去,反而将主意打到了其他家身上。
柳舒窈只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不必再去问她们了。”
秦守礼眉头微动。
柳舒窈将怀中的帐册抱稳,声音不高,却没有丝毫迟疑。
“我去。”
竹帘又被江风吹起,细碎的碰撞声从两人之间掠过。
秦守礼没有立即答应,也未出言相劝,只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
总舵里的美貌女子并不少,柳舒窈却仍是其中最出挑的几人之一。
她既没有秦家女子惯有的傲气,也不似魏家女眷那般精明外露。
淡青衣裙将她从肩颈到腰臀都收拾得严整端庄,偏偏那副身子生得过于丰润,胸前饱满,腰肢纤细,裙下臀腿更显修长。
即便怀里抱着几册沉重帐本,也只使她看起来愈发温顺柔婉。
更难得的是,她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时候该低头,也知道旁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若真要从各家女子中选一人送去,未必有人比她更合适。
“你可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秦守礼问道。
“知道。”
“柳帐房那边呢?”
“我会留下交代。”
秦守礼又看了她片刻,终于缓缓点头。
“若是你,会主与几位堂主确实都能放心。”
他转头唤来一名执事,低声吩咐数句,随即对柳舒窈道:
“衣物即刻送到你院中。你现在便回去沐浴更衣,能有多快便有多快。议事堂那边,不能再让公子久等。”
“舒窈明白。”
柳舒窈低身一礼。
她俯身时,怀中的帐册被压得更紧,衣襟下那对丰盈乳房也随之沉沉挤起。秦守礼很快移开目光,只催促执事先行一步。
柳舒窈抱著名册离开长廊,没有再去总帐房,而是直接回到柳家在总舵内暂居的小院。
沿途仆役皆行色匆匆。
听潮阁外架起数道长梯,灯笼一盏接一盏沿着飞檐挂起。
酒窖方向不断有人推着木车经过,浓郁酒香混着江上的潮气,在院墙与楼阁间缓缓散开。
柳舒窈只看了一眼,便跨入院门。
“备水。”
院中侍女见她神情不似平常,不敢多问,匆忙将热水送入房中。
门窗合起,屏风外的脚步声来来去去。柳舒窈站在浴桶前,张开双臂,任芸香与青荷替她解下腰带与外衫。
芸香自幼便跟在她身边,也随她进出帐房多年;青荷则专管她房中起居。
两人见她回来后始终不曾解释去向,心中虽有疑问,此刻也只敢默默侍候。
淡青衣裙一层层褪下,平日被包裹得严整的身段也逐渐显露出来。
她的肩头柔润白皙,颈项修长,锁骨下方很快便隆起一对丰满乳房。
亵衣被解开后,沉甸甸的雪白乳肉失去束缚,微微向下坠着,随她跨入浴桶的动作轻颤了数下。
腰腹却没有半分赘肉,往下骤然收窄,到了臀胯处又重新舒展出饱满圆润的弧度。
她并非纤弱得一折便断的少女。
多年习武使她的腰腿柔韧紧实,肌肤下隐约看得出匀称力量,偏偏胸臀又生得丰腴,便让这副身子既有女子成熟柔软的肉感,又不失习武之人的修长挺拔。
热水漫过胸前,乌黑长发披散在桶外。青荷以巾帕替她擦洗肩背,又小心洗去发间与肌肤上沾染的淡淡血腥气。
柳舒窈始终闭着眼,任热气蒸得双颊泛起薄红。
直到她从浴桶中起身,秦守礼派人送来的木匣也恰好放到了外间桌上。
水珠沿着她丰盈乳房一路滑落,经过腰腹与大腿,最后在脚边碎开。芸香连忙以宽大的棉巾裹住她的身子,扶她跨出浴桶。
柳舒窈披上外袍,坐到妆台前。
她顾不得让长发慢慢晾干,只闭目运转内息。
暖意沿经脉行遍肩颈,湿发间很快升起一层薄薄水雾。
青荷再用干布自发根向下反复绞拭,不过片刻,原本湿透的长发便只余些许潮意。
芸香走到桌前,打开木匣。
只看了一眼,她的动作便僵住了。
匣中叠着一套石榴红裙衫。
最上方是一件贴身胸衣,以柔软绯绸裁成,从腰腹一路向上收束,背后密密缝着数排丝扣。
衣缘却开得极低,正中更向下凹出一道弧口。
穿在身上,既能将女子的乳房托得高耸饱满,也会露出大半胸膛与深长乳沟。
胸衣下配的是十二幅曳地长裙。
裙幅完整,层层垂至脚面,乍看仍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华美衣裙;所用衣料却极为轻薄,几道暗衩藏在重叠的裙幅之间,站立时尚能遮住臀腿,一旦落座或屈膝,裙纱便会自行滑开。
最外层另有一件浅烟紫大袖纱衫。
衣袖宽长,襟摆曳地,胸前却没有交叠,只在乳下以一条丝带松松系住。
披上之后遮得住肩背,却遮不住那件低开的绯色胸衣,更遮不住薄纱下的腰臀曲线。
这不是胡姬舞衣,也不是青楼里供人取乐的短衫。
只是从裁制之初,便不是为了让女子穿出房门,更不是为了让她在宴席上端坐见客。
每一道绣纹、每一幅裙纱都精致得近乎奢靡,分明是高门大户豢养姬妾时,才会命绣房私下裁制的衣裳。
这身衣服不能穿进宴席,更不可能让其他男子看见。
它原本便不是为离开男人的房间准备的。
芸香将衣物一件件取出,脸色也随之发白。
“小姐,您真的要穿这些去见公子?”
柳舒窈睁开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刚刚沐浴过,白皙面颊仍带着热气蒸出的红润。
湿润长发垂过肩背,几缕发丝贴在颈侧。
外袍只是松松披着,领口未曾系紧,露出一大片细白胸膛,乳房丰满的边缘也在衣襟间若隐若现。
她的神情却比先前坐在偏厅时更加平静。
“要。”
“可老爷还不知道。”侍女急道,“若让老爷知道您要进公子的院子,他一定会去求会主……”
“求会主换谁过去?”
芸香一时答不上来。
柳舒窈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打开自己随身带来的小箱,从最底下取出一只青色玉瓶。
“芸香,这是前几日取回来的开脉丹。明早送回家中,交给二郎。让父亲替他挑好护关之人,等他内息圆满,便可取用。”
芸香怔怔看着那只玉瓶,一时竟忘了伸手。
“交给二公子?”
她像是没有听明白。过了片刻,才骤然提高声音:
“可这颗丹不是小姐替自己求来的吗?”
柳家这一代子弟之中,以柳舒窈的武功最高。
她年纪尚轻,内息已入后期。
父亲前些日子还说,只要再寻得一味调养经脉的药物,她年内便有望圆满。
到时由族中长辈替她护关,再服下这颗开脉丹,柳家便很可能多出一名开脉武者。
为了这颗丹,她查了韩家数日,又亲自登门,拿柳家的银钱与人情替韩家付清三颗丹药的价码。
侍女一路陪在身边,自然知道自家小姐为此费了多少心思。
如今丹药才刚到手,她甚至尚未来得及服用,便要将它送给天资与修为都次她一等的二郎。
“小姐,您才是柳家这一代最有希望开脉的人。老爷若知道您把丹药让出去……”
“父亲会明白的。”
柳舒窈将玉瓶放进她的手中,平静地替她合拢五指。
“我若进了公子的院子,这颗丹便用不上了。留给二郎,总好过白白放着。”
芸香握着玉瓶,眼眶霎时红了。
“难道小姐这些年的武功,还有帐房里的位置,全都不要了吗?”
柳舒窈没有立即回答。
她抬手解下腰间的帐房铜牌,又将随身携带的几枚库房钥匙逐一取下,整齐放在妆台上。
铜牌与木台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以前,我能出入各堂,与掌柜、管事往来,是因为我是柳家女儿,也是总帐房的大小姐。”
她垂眼看着那些用了多年的物件。
“可我若进了公子的院子,往后是留在房中侍候,还是仍能替柳家过问外事,便要看公子肯给我什么名分。”
“可就算嫁了人,江湖上也不是没有继续习武的女子……”
“那是两家门当户对,平等结亲。”
柳舒窈抬起眼,神色依旧平静。
“今日整个九江会对公子都算不得平等。”
芸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下去。
若是两家势力相当,女子带着武功过门,夫家自然无权多问。可倚仗男人的权势保全家族,便要守另一套规矩。
女子受了夫家的供养与庇护,便该修习《奉帷功》,收起一身用来争斗的内息,将其炼得柔顺温和,用来调养身体、侍奉枕席,替夫家孕育血脉。
此功并非不能解去,只是一旦退出奉帷之态,先前修出的火候便会散去,也很难瞒过枕边之人。
因此入了哪一重火候,何时可以解功,往往也不是女子自己能够作主。
话本里总有女子嫁入高门,得灵药、受指点,武功一日胜过一日,最后还能借夫家的势反哺娘家。
可柳舒窈掌过九江会的帐,见过太多家族之间的往来。她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强者肯伸手护住柳家,她便要拿出足以换取这份庇护的东西。
柳舒窈望向敞开的木匣。
绯色小衣薄薄叠在其中,几根细带垂在匣沿。那不是柳家大小姐平等出嫁时会穿的衣裳,她今日也不是去与周新宇议亲。
她伸手将妆台上的铜牌与钥匙推到芸香面前。
“所以才要趁现在,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
她当然知道,穿上这身衣服意味着什么。
可秦守礼原本要她从侧厢挑一名女子。
那些人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便已经先将这个位置留给了自己。
若她方才依命去问,再亲手将其中一人送到公子身边,才是真正将柳家眼前最好的机会让给旁人。
九江会众人都见识过那位前辈的手段,却似乎仍没有人真正明白正厅里发生了什么。
秦天鸿已经交出会主之位,九江会上下的生死尽在对方一念之间,秦守礼第一时间想到的却只是找一名别家的女子送去搪塞。
但柳舒窈看得很清楚。
那位前辈只用半刻便使九江会上下俯首,面对周新宇时却始终口称公子,没有丝毫倨傲。
这样的人身边,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寻常纨绔子弟?
柳舒窈不知道公子会不会留下她,也不知道今日的选择究竟能替柳家换来多少东西。
可至少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以前,这个位置已经落到了她的手中。
“替我更衣吧。”
她从镜中望向芸香,语气依旧平稳。
“稍后你不必跟去。将丹药送回家中,再把这些东西交给父亲。替我向他赔罪,舒窈不能事先向他禀明,但这是柳家眼下能遇到的最好机会。”
芸香握着玉瓶,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院外又传来催促声,她才忍住眼泪,低低应了一声。
柳舒窈解开身上外袍,从妆台前站起。
衣物沿着肩头滑落,露出刚刚沐浴过的雪白身子。两名侍女展开石榴红胸衣,先沿着她纤细的腰腹贴合,再从身后逐一扣紧丝扣。
绯绸愈收愈紧,柳舒窈那对沉甸甸的乳房也被一点点托起,向胸前聚拢。
待最后一枚丝扣扣好,丰满乳峰已高高隆起,深长乳沟从低开的衣缘上方完整露出,两侧亦被挤出一片雪白柔软的乳肉。
侍女又替她系上曳地长裙。
十二幅裙纱从纤腰垂落,将丰圆臀腿笼在其中。
她只是转身坐回妆台,几幅轻纱便顺着双膝向两侧滑开,露出裙下修长白皙的大腿。
最后,那件浅烟紫外衫披到她肩上。
敞开的衣襟垂在乳房两侧,只以一条丝带系在乳下,非但没有遮住胸前风光,反而将被绯绸托起的丰盈衬得愈发醒目。
平日端庄严整的柳家大小姐仍是那张温婉沉静的面容,身上穿的却已是只供男人近身赏玩的衣裳。
芸香望着镜中的她,眼泪终究落了下来。
青荷站在身后,替柳舒窈将长发一一理顺。她没有哭,只是动作有了些许僵硬。
柳舒窈没有移开目光。
她挺直腰背,将散落的长发拢至身后,平静地看着镜中那对被绯绸托得高耸饱满的乳房,看着薄纱下纤细的腰肢与若隐若现的丰臀长腿,也看着自己脸上尚未褪去的沐浴红晕。
片刻后,柳舒窈抬手整理好衣襟。
“走吧。”
青荷取来一件宽大的斗篷,从柳舒窈肩头一直裹到脚踝,连胸前也遮得严严实实。
芸香仍站在妆台旁。那只青色玉瓶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帐房铜牌与几枚库房钥匙则已用帕子包好,收进怀里。
柳舒窈行至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吧。”
芸香红着眼低下头。
“奴婢明白。”
两人一道出了房门。到了院中岔路,芸香转向总帐房所在的前院,青荷则扶着柳舒窈,从内院侧门走向等候在外的玄漆大轿。
轿前轿后各立着两名青衣轿夫。
四人俱是身形健壮、脚步沉稳,粗厚手掌扶着轿杠,呼吸绵长,显然都有武功在身。
如此大的轿子由他们四人抬来,落地时竟连帘角都未曾晃动。
柳舒窈脚步微微一顿。
她曾在总帐中核过这顶轿子的修缮支出,也知道库房每年都要取出一笔银子,替轿身补漆、更换内衬、熏晒防潮。
只是这顶迎宾暖轿多年不曾动用,她一直以为至多比寻常肩轿华贵宽敞一些。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才知道那笔银子究竟花在了何处。
轿身宽近一丈,玄漆木板上雕着江潮云纹,四角皆以鎏银铜件包覆。
前后两根轿杠以整木制成,粗得几乎需要双手合抱。
轿门外垂着厚重锦帘,里面还隔着一道绣屏,即使外帘掀开,站在轿外也看不见轿厢深处。
柳舒窈踩着轿凳入内,青荷随后登轿,替她解去青缎斗篷,又将被斗篷压乱的裙幅与烟纱一一理好。
待一切收拾妥当,青荷没有退出去,而是在对面软榻下首跪坐下来。这顶迎宾暖轿本就宽敞,多坐一名侍女,仍不显拥挤。
外帘与绣屏依次放下,轿厢内顿时暗了几分。外头搬运酒瓮、悬挂灯笼的声音隔着厚重帘幕传进来,已只剩一片模糊动静。
一声低喝从轿前传来。
四名轿夫同时屈膝起肩,粗长轿杠随之平稳升起。如此庞大的轿身只在离地时微微一沉,随即便稳稳转出小院,沿着内院长道向议事堂而去。
四人脚步整齐,落足几乎听不见重响。厚重帘幕遮住了窗外景色,轿中也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柳舒窈端坐在软榻上,双手交叠于膝前。她只要抬一抬手,便能挑开帘角,看清轿子正行到何处。
她却始终没有动。
往日出入总舵,沿途江色庭景,皆是她抬眼便能看见的寻常光景。
可自今日起,那些曾映入眼中的景色还能不能再见,或许只看公子何时有了兴致,肯替她掀开眼前这道帘子。
公子何时掀开,她便何时看见。
帘外或是江岸春色,或是宴后灯火,也可能是一处不容旁人靠近的幽静院落。
至于帘幕之内,她是仍如今日这般端坐其中,还是衣裙散乱地伏在公子身下,便更轮不到她作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