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妈妈松开了我,转头端起桌上的杯子,将杯沿送到唇边,微微仰头,轻轻抿了一口,一丝淡淡的酒精味飘了过来。

我这才注意到,杯子里装的不是咖啡而是红酒,她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微醺之色,像春日里被晚霞染过的云朵,朦朦胧胧的,带着几分慵懒和迷离。

“妈,你怎么喝开酒了?”我皱起眉头,看着她那张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红润的脸蛋,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担忧。

“儿子不回家,当妈的一个人在家孤苦伶仃的,小酌一杯还不允许嘛……”

妈妈好像是酒劲上了头,原本端坐的身子软塌塌地往我这边一歪,慵慵懒懒地凑了过来,嘴角挂着一丝调侃的笑意,拖长了尾音说道。

“什么烂理由啊真是。”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那我回来了,你别喝了。”

话音未落,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妈妈手里的杯子,把里面剩下的半杯红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之快,连妈妈都没来得及反应。

酒液入口的瞬间,一股酸涩混着微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葡萄发酵后的味道像一只粗糙的手掌,狠狠地刮过我的舌苔,留下一种又涩又麻的触感。

紧接着,酒精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像一条火线蹿进胃里,呛得我差点咳出来。

我皱着鼻子咂了咂嘴,满口都是那种说不上好喝的、成年人才会迷恋的苦涩余味,实在搞不懂大人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妈妈没有阻止我,只是似笑非笑地歪着头看着我,那双因为微醺而显得水汪汪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柔光。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打量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大人。

沉默了几秒钟后,她张了张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忽然开口问道:“最近零花钱……够不够用啊,儿子?”

“啊?”我愣了一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妈妈向来对零花钱管得比较严,每个月定额定量,多一分都要问东问西,今天怎么突然主动问起这个来了?

还没等我想出个所以然来,妈妈已经利落地掏出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头也不抬地说:“给你转一千块钱,省着点花。”

“真的啊?”

我心头猛地一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双手捧着屏幕,眼巴巴地等着通知弹出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转账通知赫然映入眼帘——整整一千元,露出一排白牙。

钱虽然不算多,对于妈妈平时花在我身上的消费比微乎其微,但这可是能由我自己掌控的钱财,但对于零花钱被管控得极其严格的我,这无疑是一笔货真价实的巨款。

“谢谢老妈!你真大方!”

“傻儿子。”妈妈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吃饭没?我买了饭菜,来陪妈一起吃。”

说完,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整个人似乎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眉眼间那层淡淡的阴翳也散去了几分,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了个大窟窿,不过等我抢先一步走到餐桌前,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桌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盒和纸袋,红的黄的白的交叠在一起,这哪是什么饭菜啊,金黄酥脆的炸鸡、蓬松饱满的汉堡、裹满浓郁酱汁的烤冷面和臭豆腐,活像一个缩小版的夜市摊,这全是平时妈妈明令禁止的“违禁品”!

“妈……这些……可以吃吗?”

我盯着那色泽金黄的炸鸡,表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酥脆的纹路清晰可见,唾液腺瞬间失控,口水像开了闸一样在口腔里泛滥,从舌根底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要知道,这些东西平时我只敢在学校里,跟表哥他们一起的时候,偷偷摸摸地买来解馋,再抹抹嘴、漱漱口才敢回家,要是想在家里光明正大地吃,那可得软磨硬泡好几天,求上好几次妈妈才肯勉强松口一次,而且每次只许吃一样,量还要严格控制。

今天她竟然主动给我买了满满一桌子!

这简直比中彩票还不可思议。

“当然可以,买了就是给你吃的。”妈妈莞尔一笑,款款走到餐桌前,弯下腰凑近那些纸盒,她先拿了一块翅中,轻轻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又拿起一块鸡翅根,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我的嘴里。

那一瞬间,滚烫的油脂香气在我的口腔里轰然炸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在舌尖绽放。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盐的辛香、辣椒的微辣、鸡肉本身的鲜甜、面衣油炸后的焦香,层层叠叠地在舌尖上铺展开来,仿佛一场盛大的味觉交响乐。

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马上要考试了,算是鼓励你吧。”妈妈喃喃自语地说着,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只是空洞地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

她呆呆地望着纸盒里那碗汤汁饱满的臭豆腐。

她的神情有些心不在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嘴角微微翕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老妈我呢……也破例放纵一次。”

“嗯?妈你说什么?”我咀嚼着嘴里的炸鸡看向妈妈,她表情一松,用竹签戳起两块臭豆腐,整个送进嘴里。

吃完这顿饕餮盛宴后,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像揣了个小西瓜似的,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屋里。

也懒得再复习了,打开电脑瞅了一眼监控马俊明的云盘,重点看了下他的打车轨迹,尤其是那个别墅的位置,发现没有什么收获后,我失望地叹了口气。

失落的情绪刚出来我就有些羞愧,姓马的没有对大姨出手我竟然还有失落的情绪,对于自己的心态我没敢再往下细想,洗漱后我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学校,班上的同学们个个摩拳擦掌,如临大敌的抱着课本复习,连平时最爱跟表哥一起打闹的那几个,都乖乖地坐在座位上翻书,偶尔抬起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苦笑。

中午午休的铃声一响,不是很饿的我正打算趴在桌上打算眯一会儿,后领子忽然被人一把揪住,那股力道不算大,但很突然,勒得我脖子一紧。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表哥的声音在头顶炸开:“走,上天台。”

我被他和班上的几个兄弟,簇拥的来到教学楼顶,铁门被他一脚踢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晌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水泥地面上,白得有些刺眼,远处已经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团了。

高二高三各个班级的哥们蹲着或靠着栏杆,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在手里藏着烟,见我们到了纷纷抬起头点头打招呼,嘴里含糊地喊着“嘉哥”。

表哥大步流星地走到正中间,双手叉腰,手肘向外撑开,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来。

他的表情难得严肃了几分,眉毛微微压低,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模像样地扫了众人一眼,开口道:“兄弟们,都到齐了吧?我说几句啊。”

“明天就考试了,考完试呢,就放寒假了。”唐嘉把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一个多月见不着面,我琢磨着,今天得跟大伙儿好好交代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语气放得缓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老成:“首先呢,不管考得好考得差,都别往心里去。过完年回来又是一条好汉。大家平平安安的,过个好年,比什么都强。”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弟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嘱托。

“我知道,咱兄弟里头,有几个是要回老家的。等考完试,成绩出来之前那几天,咱们找个地方聚一下,我请客,谁都不许缺席。烧烤、火锅、大排档,你们说了算,吃好了再回家过年。”

他话音一落,几个别班的小弟顿时眉开眼笑,有人已经开始起哄:“大哥大气!”“那必须去啊!”“能不能点龙虾?”天台上瞬间热闹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顶回荡开来。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唐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家在城里的,过年期间也别闲着。大年初几的,咱们可以约着出来玩,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当然了,压岁钱多的,记得在咱群里发发红包。”

“凭什么啊?”

“你是大哥不该你发吗?”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小弟七嘴八舌地起哄,有人笑得弯了腰,有人拍着大腿,天台上瞬间热闹得像菜市场。

我在人群里听着,四处打量了一下,忽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心里“咯噔”了一下,张展鹏和张展龙都在,唯独没看到马俊明的身影。

“总之呢,考试归考试,玩归玩。大家伙儿都给我好好的,寒假别出什么么蛾子。”

表哥在人群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最后那句收尾的话,然后猛地一挥手,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行了,散会!”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买饭,有的回教室,我和表哥并肩走在最后,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表哥,马俊明今天怎么没来?”

“他啊。”唐嘉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给我打过招呼了,说今天要努力复习。你猜他怎么说来着?他说考不好,过年回家不好过,哈哈哈哈哈!”

我陪着他干笑了两声,嘴角扯了扯,声音干巴巴的,我想起视频里马俊明一边操大姨,一边让大姨给他改成绩的场景,每一帧都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不由得眼里有些同情表哥。

下午的课基本都是自习,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班主任郭老师推门走了进来,他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清了清嗓子,简单交代了明天考试的时间安排、考场分布和座次问题,又叮嘱了几句“带好准考证”“提前十五分钟进场”“不要迟到”“答题卡不能折叠”之类的老生常谈的问题。

最后他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一样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吧,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好好考。”

教室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有人眉头紧锁,拧成一个疙瘩,捧着课本不肯撒手,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多考一分,那表情像是要把书页上的字一个个吞进肚子里;还有人已经开始眉飞色舞地和同桌讨论寒假要去哪里玩了,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星星。

而我的心情,倒没有太大的波澜。

毕竟这考试对我来说,难度并不算大,平时底子摆在那里,用不着临时抱佛脚,也用不着慌慌张张地翻书。

我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把拉链拉上,拎起带子往肩上一甩,跟同桌道了句“明天见”,便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

到家的时候,屋里安安静静的,鞋柜前没有妈妈的高跟鞋,玄关处也没有她换下来的外套,看来她还没有回来。

我换了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我把里面的几样食材拿了出来,包括一块五花肉通通扔进洗菜池,我仔仔细细地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掰开洗过,又拿了个白瓷盘子把肉放好。

按常理,昨晚我们娘俩吃了一顿放纵餐,今天妈妈大概率会回家自己做顿正经饭菜,所以我也稍微替她准备了一下食材,之后洗了手,用毛巾擦干,便回房间翻开了课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直到终于觉得眼睛有些发酸,膀胱也胀得有些难受,才发现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等我出门上完厕所才意识到,家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纹丝未动的食材,我转身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妈妈拨去电话。

“嘟——嘟——嘟——”电话响了好几声,我正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那头忽然通了。

“喂?小业,你回家了吗?”

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要贴着话筒才能听清,像在一个不方便大声说话的地方。

“回来有一会儿了。”我靠在床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妈,你怎么还没回家啊?”

“不好意思啊小业,今天你自己点外卖吃吧,妈妈现在要开会。”

妈妈压低声音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有人在催她似的,每一个字都急匆匆地往外蹦。

“啊?怎么又开会?”我有些纳闷地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昨天不是才开过例会了吗?”

“最近公司事情有点多……”妈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乖,妈妈很快就回去了,听话啊,先自己点份外卖。”

“那好吧。”我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心里像被人轻轻揪了一下,有点酸酸的,又有点涩涩的。

明天就要考试了,本来我还想趁着晚饭的时候跟妈妈撒个娇,厚着脸皮让她多夸我两句,博取一下她的同情心,现在倒好,连人影都见不着,连声音都只有电话那头短短几句。

不过她最近公司忙这事我还是知道的,也理解妈妈。

“嗯嗯,妈再给你转一千块钱,买点好吃的,先挂了啊。”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脆响,还没等我多说一个字就断了,屏幕还没暗下去,一条微信转账通知就像算好了时间一样弹了出来,一千元整,备注写着“买好吃的”,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emoji。

加上昨晚的那一千块,我现在手头里也有一份巨款了,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心里的那点失落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过,转眼间就烟消云散。

有钱撑腰的感觉真好,反正家里也没人在,我也释怀了,干脆合上课本,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打开外卖软件。

手握巨款的我,仿佛一夜之间成了腰缠万贯的大户,点起外卖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主食正餐、零食饮品,一通狂点下来,足足花了三百多块钱,屏幕上的订单列表拉得老长。

东西送到后,我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也懒得再管什么复习不复习了。

反正妈妈又不回家,是她自己把我一个人丢下的,这可不是我的错。

再说了,我平时成绩摆在那儿,底子厚着呢,期末考试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哪差这一个晚上?

就当我给自己放个假,犒劳犒劳辛苦了一学期的自己吧。

最后桌上剩了两个猪蹄,实在塞不下了,我端着盘子把它们带回房间,往床头柜上一搁,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翘着二郎腿就开始刷手机。

短视频一个接一个,手指上划下翻,根本停不下来,那种一集两三分钟、剧情狗血又上头的东西。

我本来只想随便看看,结果一看就入了迷,一集接着一集,几十集的短剧终于播到大结局,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瞥了一眼手机顶栏的时间,竟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拖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客厅的灯没开,走廊的灯也没开,整个屋子黑黢黢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大了嘴巴,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自己心口上。

家里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密不透风的沉寂。

仿佛整间屋子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被整个世界遗忘在了这个角落里。

“不会吧……”我喃喃自语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飘了一下就散了,像是被黑暗吞没了。

跑回房间,我赶紧抓起手机,手忙脚乱地翻出妈妈的号码,想着刚才刷到的,一个交通事故律师的普法视频,那些血淋淋的事故画面和家属哭天抢地的场景,此刻像回放一样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现。

我越想越害怕,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嘟——嘟——嘟——”等待音就一声接一声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让人心焦。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电话那头响起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听着后续一连串的英文播报,心里忽然有些没底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坐立不安的时候,手机忽然“嗡”地震动了一下。

我猛地低头一看,妈妈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妈妈还在开会呢,你吃晚饭了吗?}

看到这条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落下去一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带着几分不满和怀疑回复。

(什么会啊?开这么晚。你不会是怕我管你,又偷偷出去喝酒了吧?)

{瞧你说的,你妈是那种酒鬼吗?}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复了,紧接着,她又发来了一张图片。

我点开一看,画面里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都低着头看向桌上的文件。

前方的投影幕上亮着一页PPT,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是某种数据报表,照片拍摄的角度很低,像是把手机藏在桌面下面偷偷按下的快门,画面下沿还能看到桌板的边缘。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委屈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堵在胸口,酸酸涨涨的。我打字质问妈妈。

(那你也不能回来这么晚呀。我明天就考试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不管是钱也好,吃的也好,它们只能让我开心一时,转瞬即逝。

最后还是不如妈妈在身边最重要,只有妈妈在身边,这个屋子才像个家。

{对不起嘛。妈也没办法。}

{你早点睡,妈妈开完会就回去了。}

妈妈的回复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几点回来呀?我等你回来再睡。)

我有些不死心地追问道,手指在发送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要把这行字用力地递到她眼前。

{不用等我,傻儿子。}

{妈也不知道具体几点才能回去,你杜叔叔谈到报表就扯起来没完没了。快睡吧儿子,明天考试加油!}

看妈妈这么说,我咬了咬嘴唇,赌气似的打了一行字。

(哼,那到时候我考个大鸭蛋,你别怪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我心里明白,妈妈工作忙,她有她的难处。

我平时嘴上总说理解理解,可真的到了这种时候,自己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连口热乎饭都要自己点外卖,我心里还是说不出的不平衡。

不过说实话,这种感觉我也有些习惯了,小时候妈妈跑业务,经常假期白天不在家。

那时候爸爸忙,她也还年轻,穿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脚踩高跟鞋,风风火火的。

每次要走的时候,她都会蹲下来,用那双柔软的手轻轻揉着我的头顶,指尖穿过我的头发,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歉:“宝贝对不起啊,妈妈要出门,你去大姨家好不好?妈妈很快就回来接你。”

至今我还能想起,那时候她护手霜的味道。

起初的时候,我死活不肯撒手,抱着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被送到大姨家之后,我赌气摔过东西,把表哥的积木扔得满地都是,把霜姐的绘本撕了两页,还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不肯出来。

可后来,我也渐渐习惯了。

因为妈妈从来没有失约过,她说晚上回来接我就一定会来,每次她来接我的时候,风尘仆仆的,包还没放下,就先蹲下来张开双臂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一搂就是好久好久。

那时候我就知道,虽然她总是把我丢下,但她一定会回来。

想到这里,我从回忆里醒过神来,重新拿起手机。

妈妈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她并没有回复我那句“考大鸭蛋”的赌气话,大概又被会议缠住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委屈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塌塌的情绪。我赌气地给她发了条消息。

{不管你了,睡觉!今晚我不洗澡,脚都不洗,看你拿我怎么样!}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一把扯过被子,从头到脚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像个蚕蛹一样。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我又睁开眼睛,在被窝里摸索着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我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着。

(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被一阵莫名的焦躁从梦中拽了出来,睁开眼的瞬间我翻身坐起,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光着脚就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客厅,厨房里昨晚洗好的菜叶依旧蔫头耷脑地躺在滤水盆里,纹丝未动。

当我的目光扫过玄关,看到一双黑色的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沙发上还搭着妈妈那只熟悉的棕色挎包的时候。

我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地,妈妈昨晚回来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紧接着,一股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以往每个上学的早晨,妈妈总是比闹钟还准时,早早地就在厨房里忙活,然后踩着点儿来掀我的被子,可今天期末考试,她竟然没有起床,难道是出门买早点了?

“妈?你在家吗?”我试探的在家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我皱了皱眉,转身朝通向二楼的楼梯走去,到了楼梯口,我仰头朝楼上又喊了一声:“妈?你还没起吗?”

依然没有回答,见状我赶紧上楼,来到妈妈的卧室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妈?你在屋里吗?”

门板后面沉寂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轻微的、沙哑的回应,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过地面,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嗯……进来吧。”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得到妈妈的许可后我一把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

妈妈的房间和她人一样,永远收拾得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气,是她惯常用的那款栀子花味的香薰,清甜而不腻。

进门左手边,靠墙立着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框是乳白色的,雕着细碎的花纹,映出半个房间的影子。

镜子旁边是一张精致的梳妆台,台上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粉底液、口红、眼影盘,每一件都像陈列品一样安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靠墙另一侧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床头墙上一张婚纱照,照片里的妈妈穿着洁白的拖尾婚纱,笑得明眸皓齿,爸爸一身黑色西装,揽着她的腰,两个人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床上深灰色的床单和被罩铺得整整齐齐,只在中间微微隆起一个鼓包。妈妈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几缕散在枕上的长发。

妈妈的脸侧向枕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薄薄的白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她的脸颊上却泛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像是皮肤底下烧着一把暗火。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张原本精致明艳的脸庞多了几分支离破碎的柔弱。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却像两把疲倦的小扇子,无力地垂着,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要攒很久。

“妈!”我几步冲到床边,膝盖一软跪在地板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微微发烫的前额让我一时分不清妈妈是不是生病了,当我正要起身去拿温度计,被子下面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妈没事……就是着了点凉……”她看着我,嘴角吃力地往上牵了牵,扯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微笑。

那笑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看得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妈,我送你去医院……”

刚要起身的我被妈妈拉住,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别管我……快去洗漱……吃早饭……今天期末考试……”

“你都这样了,我哪还有心思考试!”我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我留下来照顾你,我给班主任打电话请假……”

“不行!”妈妈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杏眼升起一丝怒意对我说道:“妈就是小感冒,你赶紧去学校考试,我待会自己吃点药就好了。”

“可是……”

“可是什么!考试重要!”妈妈情急之下语气变重了一些,让我有些委屈。

妈妈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撑起上半身,那眼神里虽然带着病中的疲惫和虚弱,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业,你听妈说,妈就是小感冒,你期末考试半年就这一次。”

“这样,你帮妈去药箱里拿点药,然后去好好考试,考完了回来……妈保证好好的,行不行?”

“那你答应我,我走了你吃完药就好好睡觉,不许看手机,不许处理工作,等我回来给你煮粥。”

妈妈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眼角,那个虚弱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欣慰和释然:“好……妈答应你。”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去药箱里翻找出感冒灵冲泡上,又拿了消炎药放到了妈妈的床头,最后依依不舍的被妈妈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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