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名

那一个月,我几乎每晚都在做梦。

梦里的场景有时候是酒店最高层走廊尽头的房间。

昏黄的落地灯,墙上的洞,一截雪白赤裸的下半身,红色高跟鞋踩着地板。

我站在她身后,双手掐着她的胯骨,用尽全身力气往她身体深处冲撞。

但这次不一样——我一边操她,一边听到墙那头传来声音。

不是闷在乳胶头套里的呻吟,而是一个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带着高中班主任特有的那种克制和矜持,正在说:“儿子,你轻一点。”

我猛地把她翻过来,墙壁消失了。

她的脸露了出来——是我妈的脸。刘倩。

她穿着白色紧身T恤和紫色瑜伽裤,脚上还是那双红色高跟鞋。

她看着我,表情不是惊恐也不是抗拒,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从眼角溢出来的茫然。

她翻过身,张开双腿,用那双裹着紫色瑜伽裤的长腿盘住我的腰,然后把我的头按到自己胸口,说:“考第一,想要什么都行。”

我每次在这个节点就醒了。

内裤里一片冰凉。

也有时候梦到的不是酒店。梦里的场景是一个明亮的卫生间——大概是学校某层楼的厕所隔间。

我妈坐在马桶盖上,穿着那套藏青色的西装套裙,腿上裹着黑色丝袜。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解开我的裤子,掏出了我的肉棒。

她的红唇张开,含住了我的龟头。我往下看,看到她耳根后面碎碎的细发,还有她嘴角撑得发白的样子。

然后她仰起脸,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张开嘴,伸出舌头——舌头上托着一团白色浓稠的精液。

她左晃右晃展示完了,然后闭上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张开——空的。

我醒了。裤子里黏糊糊的一片。

还有第三种梦。

教学楼天台上。

那个贫乳女生——邓华在群里发的第三个视频里的那个女生——她站在天台栏杆边,掀起校服上衣,露出小小的、几乎只有一点微微隆起的胸膛。

但这次她没戴马赛克了。她的脸是赵佳人,我的表妹,青梅竹马,同班同学。

她蹲下来,跪在我面前,用她贫瘠胸部上那两颗粉色的乳头蹭我的膝盖,然后仰起头,用那双无辜的杏眼看着我,说:“表哥,我帮你吸出来好不好?”

这个梦比前面两个还让我难受。

因为赵佳人,她真的存在。她每天早上在教室门口跟我打招呼,偶尔给我带她妈妈蒸的馒头。

上周还塞给我一个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纸片,说是在庙里求的学业签,保佑我下次考好。

每天早上我醒过来都是硬邦邦的一柱擎天,有时候恨不得在被窝里先撸一管再起床。

但我忍住了。我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我要考第一。

考了第一,就能提要求。

这一个月里,那个“学习互助小组(核心)”群照常运作。

邓华隔三差五往群里甩视频,频率很稳定,一周至少两次。

但质量——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没啥精品了”。女生们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白底蓝边,胸口印着校徽,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学校的人。

有些在男厕所里脱校服裙,有些在体育器材室里互相摸,有些在天台抽烟然后被拍下来被迫做了更过分的事。

但我在这些视频里再也没有找到那个天台上的贫乳女生。

邓华说她是我们学校的,穿着校服,那她就一定是。

但她在哪个班?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只出现过那么一次?

她是被谁胁迫的?现在在干嘛?每次我点开一个新视频,都隐隐期待那张打了马赛克的脸下面,是那一抹小小的、微微隆起的弧度。

没有,再也没有。

我没有再看这些视频。每次邓华一发出新视频,我都抢在他撤回去之前迅速点击保存,存进手机一个加了密码的隐藏相册。

那个相册里积累了这一整月的“收藏”,视频封面像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我打算等到五一假期再好好整理整理,专心鉴赏。现在不行。

现在我得把每一分精力都用在复习上。

我妈说到做到。

从那个周日开始,她每晚最迟八点就到家了。中午午休的时候她去学校操场跑圈,把夜跑挪到了白天。

后来杨芳也加入了,据我妈说,“你杨老师最近也胖了点”。

两人每天中午穿着运动装在学校操场上并排慢跑,成了一道让男生们趴在走廊窗户上流口水的风景线。

晚上吃过晚饭,我妈洗完澡换好家居服,就坐在我旁边,给我一对一补习英语。

英语一直是我的死穴。词汇量不行,阅读速度慢,完形填空靠蒙,作文全靠背模板。

我妈教英语教了十几年,一眼就看穿了我的问题所在。

她不跟我讲那些虚的语法规则,上来就是阅读理解一篇一篇地做,做完之后把生词一个一个标出来,逼我当场背。

背不完不准碰手机。听力也是,她用手机放真题录音,让我逐句逐句复述,复述不出来就再听一遍。

我被逼得很惨,但效果真的出来了。半个多月之后,我的模拟考阅读正确率从原来的百分之五十拉升到了百分之七十。

完形填空不再是灾难现场,作文也能写出几句不那么模板化的句子了。

最重要的是,我不再害怕英语试卷了。

“你基础其实不差,”我妈有一次给我讲完一篇阅读后,放下笔,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不夹枪带棒的东西,“你爸当年英语也是我的学生,他一开始还不如你呢。后来……后来才慢慢好起来的。”

我当时正在抄生词表,头也没抬:“后来你俩就谈恋爱了?”

她没回答。

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盯着我抄单词的那页纸发呆,脸微微红了。

然后她迅速恢复了那种班主任式的严肃表情,指着练习册说:“下一题。”

日子就这么过着,很快到了四月最后一周。

这是我们高一月考的时间,同时也是高三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二模的时间。

整个学校被拉进了考试状态。走廊里安静了很多,午休时候操场上跑步的人群中只剩我妈和杨芳还在坚持。

她俩的运动装搭配也一如既往地较劲,我妈穿白色紧身T恤和紫色瑜伽裤,杨芳就穿白色紧身T恤和深蓝色瑜伽裤。

两人并肩跑,速度一致,马尾甩起来的节奏都差不多。

不看脸的话,真的分不出谁是谁。

月考第一天是语文和数学。

语文我姑且能应付。数学有点吃力,不过也算正常发挥。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这个曾经让我手心冒汗的科目,这次我答得很稳。

阅读理解四个大段,我通读下来几乎没有碰到拦路的生词。

完形填空的上下文逻辑也理得顺,作文题目是“A Visit to a Beach”,我临时拼凑了一段去海边度假的经历,虽然全是编的,但语法错误比之前少得多。

最后一科是生物。

我本来对生物没什么期待。

但拿到试卷之后,我发现选择题的题干几乎全是我背过的知识点,填空题里甚至有赵佳人上次问过我、我当场翻课本查过答案的那个。

天台的姑娘保佑我——呸,学业签保佑我。那个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纸片被我塞在笔袋里,压在卷子底下。

我放下笔,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和主观题,然后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还很大。四月的黄昏来得晚,天色还没暗,空气里有操场草坪刚浇过水的味道。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深吸一口气,然后邓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拍了下我的肩膀。

“老林!怎么样?这次考得爽不?”

他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背靠栏杆,可乐罐拿在手里,“我觉得这次数学难度偏低了。英语作文你没写偏吧?生物最后一题有点坑,光合作用那个实验步骤,我差点忘了。”

“还行吧,”我说,尽量表现得低调,“英语比上次顺手。”

“哦?有进步?”邓华挑了下眉毛,喝了一口可乐,然后凑近了一点,“对了,你知道这周高三考二模吧?郝哥今天最后一天。他这要是又拿第一,徐老魔就又要遭老罪了。”他笑起来,那笑里有种我只在群里见到过的、隐秘而残忍的兴奋,“上次那视频你看了没?她嘴里那个,吞下去那个,够劲吧?”

“看了。”

“郝哥是真狠,”邓华晃着可乐罐,“说了高考前最后搞一次大的。也不知道这次还能有什么新花样。”然后他话锋一转,又绕回我身上,“你呢?我这学期还没看你提过什么要求呢。这次要是考了第一,打算怎么玩?”

“什么怎么玩。”

“别装了,林绍君,”他压低了声音,“咱班第一能向刘老师提要求。你不也惦记着这个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突然把可乐罐举起来冲我碰了一下:“不管是谁第一,兄弟我都挺你。到时候给我讲讲就行。”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背影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那句话留在我心里,像个没拔干净的刺。

阅卷出成绩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大概是赶着五一放假,老师们加班加点把卷子全批完了。

最后一天下午,刘倩——刘老师——抱着一沓成绩单走进了教室,面色如常,但脚上的红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稍微轻快了一点。

全班都安静下来。

“这次月考,总体成绩有明显进步,”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尤其是英语科目,上次退步几位同学都拉了回来。语文继续保持稳定。数学和生物……个别同学超常发挥。”

她开始报排名。

从后往前报,和每次一样。我的心跳随着每一个名字的跳过而加快。

第二十名,十五名,第十名。我的名字都没出现。

“第三名,李浩然。”

还差两个名次。

我的手心在冒汗。别出个第四第五就完事了。别掉回去。

别退步。

“第二名,邓华。”

教室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几个人的目光开始往我这边飘。邓华正靠在他椅背上,手里转着笔。

有那么一下,我转过脸正好跟他对上了目光。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的、转瞬即逝的阴冷,像是盘算好了的什么东西突然出了岔子。

我还没来得及分析,他的表情就刹住了,然后那张脸马上拉出一个笑,眼角的纹路还没来得及弯全,嘴角就被一个僵硬的弧度抬起来。

他远远冲我点了下头,然后把笔往桌上一放,开始鼓掌。

“第一名——”刘老师在讲台上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又抬起头,目光找到了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清晰,但我听到她说出我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林绍君。”

全班响了零星的鼓掌声。几个人回头看我。

后排有男生在喊:“卧槽,林哥牛逼!”我没回头。

我看着讲台上我妈——刘老师——正把那几张讲台上的成绩单在桌面上对齐,低着头。

她耳根那里有一小片粉红色。

“按照惯例,”她开口,声音又恢复了正经模式,“这次考试全班第一的同学,可以向老师提一个合理的要求。”

所有人都看向我。

邓华也在看我,脸上还挂着那个“恭喜你”的笑,但嘴角的弧度跟刚才比稍微往上拧了一点点。

我站起来,站了起来之后不知道手应该放哪儿。我的眼神撞上我妈——不,刘老师——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微妙的紧张。

她捏着成绩单边角的指尖泛白了一点点。以前我看不到的细节,现在全看到了。

“刘老师,”我说,“这个要求我想私下跟您说。”

空气炸了。

“噢~~~!”

“私——下——!”

“林绍君你——”不知道谁喊了半句,然后是哄堂大笑。

我被几十双眼睛看着,脸已经烧得快冒烟了,但我硬撑着没坐下去。

讲台上,我妈的脸腾地红了。不是耳根红——是整个脸一下子灌满了红色。

她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清了清嗓子,语调勉强保持平稳:“可以。课后……到办公室来。”

整个教室的气氛躁得不行。

男生的口哨声,女生的窃窃私语,掺杂着“有其徒必有其师”之类的调侃。

邓华远远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那动作做得非常轻浮,甚至还挤了下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考卷。

下课铃响,刘老师抱着教案快步走出教室。

我磨蹭了一会儿,等围上来看热闹的哥们散了,才起身往班主任办公室走。

行政楼三楼,午后的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格一格的亮块。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的瞬间,眼前的画面让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办公桌后面。身上还是今天那套浅灰色西装套裙,黑色丝袜从脚踝一直裹进裙摆下——今天是吊带袜,不是连裤袜。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正从裙底下把吊带袜的带子解开。

她把带子从腿侧松下来,然后手指插进丝袜的袜腰,把它从大腿上往下卷。

吊带袜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泽,从大腿上褪下来,经过膝盖,滑过小腿,最后在她脚踝的位置攒成一团黑色的柔软织物。

她把两只都脱了,随手甩在办公桌上。

“啪嗒。”丝袜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光着腿,脚上还是那双红底高跟鞋,腿型细长,皮肤在日光下白得刺眼。

然后她转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抱着双臂,用一种又气又羞又认命的眼神看着我。

“行了,林绍君,”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不知往哪儿撒的脾气,“不就是跟邓华一样嘛。要我今天穿的丝袜对吗?给你了。下次想干嘛?要我当着全班人脱衣服?还是更新鲜的花样?”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转椅拧了半圈,侧脸对着我。

耳根烧成了红色。

“不是!谁要你丝袜了!”我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赶紧摆手,急得话都说不快了,“上个月……上次在家我说过的!我要你陪我趁五一假期去海边!不是丝袜!”

她停住了。

转椅慢慢转了回来,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股被羞辱式的羞恼,但眼神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措手不及的茫然。

“海边?”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尝了尝味道,“我们上次说的是这个?”

“对,去有沙滩的海边。就咱们两个。你答应过。你说只要我好好学习就行。”我说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调出我早就查好的旅游网站的页面,递给她看,“我连地方都找好了。”

她低头看了手机一眼,没接过去。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班主任式的假笑,是一种很无奈的、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弄得很狼狈的笑。

“去吧去吧。不过去可以,我有额外的要求——”我顿了顿,让自己听起来正经一点,“度假这几天你要全程听我的,不能拒绝我提出的要求。”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然后一层肉眼可见的红从她脖子根漫上来,顺着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支支吾吾地说:“你……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举在胸前:“就几天,让你干啥就干啥。听听,不过分——”

“你是不是想趁机……趁机……”她没说下去,后半句被她咽回喉咙里,但眼神替她说完了——“趁机对我上下其手”。

我赶紧把手机晃得像个免罪金牌一样:“不是!就是去海边放松!你总得听安排吧!去哪个餐厅吃、几点出门、坐什么船,这些都是我定,你不准反对。就这样,别的没了。”

她闭了下眼,做了个深呼吸。

当她再睁眼时,表情已经恢复了一种介于班主任和母亲之间的温和。

“行,”她说,语气软下来了一点,“去。我答应你。说实话,这一个月的补习我把你逼得太狠了。不只是你累,我自己也累得够呛。放几天假,趁这个机会大家都松一松。”

我刚要开口说谢谢,她抬起一根手指指着我的鼻子,恢复了刘老师式的警告语气:“但是,全程听你的,得是正经听。你要是想什么歪门邪道,我随时可以取消这个要求,听懂没?”

“正经,正经。绝对正经。”我满口答应。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哟哟哟,看看这是什么——”

杨芳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进来。

她今天穿的和往常一样,和我妈同款的西装套裙,但裙子底下是光腿,没穿丝袜。

脚上是一双和我妈同款不同色的浅口高跟鞋。她一进门看了眼我,又看了一眼办公桌,桌上还摊着那双刚从我妈腿上褪下来的黑色吊带袜。

杨芳夸张地捂住嘴,然后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冲我说:“林绍君,你考了一次第一就敢要亲妈身上穿着的丝袜啦?那下次考第一,是不是打算要亲妈身上穿的内裤?再下一步想干嘛?连你妈的人都想要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我妈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杨芳!”我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较劲和一点被戳中痛处的敏感,“你别瞎说。这丝袜是我自己脱的,是我主动给他——作为奖励的。他考了全班第一,我做妈的奖励他一下怎么了?”

她把桌上的丝袜一把捞起来,三两下攒成一个温热的黑色小团,转身塞进我手里,手指碰到我掌心时,还有微微的余温。

然后她冲杨芳仰了仰下巴,用那种闺蜜间斗嘴抬杠的语气继续说:“怎么,你是不是也想奖励一下你们班第一?可惜你们班第一这次在年级排名上没我家绍君高了。”

杨芳“嘁”了一声,大步走到办公桌旁,在我妈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来,翘起腿。

她光裸的小腿翘在半空晃了一下,目光从我妈脸上移到我身上,又从我妈的腿——光着的腿——移回办公桌上。

“话说回来,”杨芳突然降低了音量,用一种半是八卦半是调侃的语气说,

“上次月考你们班邓华拿第一的时候,他的要求可不是丝袜吧。我听说是让你每天跟他——”

“杨芳!”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不是红——是白。是那种刷一下血色褪尽的发白。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跑步的事!只是跑步!让我跟他打卡夜跑记录!怕我长胖了好吗!我这都坚持跑一个月了,你看,腿都细了,腰也回来了——”她说着还从办公桌旁跨出来一步,站在杨芳面前,转身让闺蜜看腰腿线条。

杨芳没说下去。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还抓着丝袜的我。

然后她耸耸肩,说:“行行行,不提了。不过说真的,你这一个月中午天天跟我跑圈,确实瘦回来了。”

“对吧,”我妈说,声音重新平稳下来,但耳根还是白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攒着一团还带着体温的丝袜,心里却已经炸开了一锅粥。

杨芳刚才说的那句没说完的让他每天跟你……,后面被我妈硬生生打断了。

但杨芳说的是“每天跟你……”,那个省略号后面本来应该是什么?

跟我妈……做什么?

邓华上次月考提的要求到底是什么,真的是我听到的那样——只是让她每天发夜跑打卡照片吗?

还是说——那个打卡背后有别的、更深入的东西?

我想起我妈从第一次夜跑回来之后就变了。

每次跑回来都是满脸潮红,汗透了,白色紧身T恤贴着身体透出黑色内衣的蕾丝边,紫色瑜伽裤裆部一块深色汗渍。

回来就往浴室冲,而且跑的越来越久。上周六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气喘吁吁,说抽筋了,拉伸压狠了。

那个要求——到底是什么呢?

我赶紧把丝袜胡乱塞进裤兜里,趁两个女人已经开始聊别的琐事之前,小声说了句“刘老师杨老师我回去准备下一节课了”,然后快步溜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我的脚步越来越快。裤兜里那团柔软的黑色丝袜压在我大腿上,温的。

我脑子里在放幻灯片——杨芳的嘴形正在说那个被我妈中途打断的句尾。

那个被我妈脸色发白拦下来的单词或短句。另一个要求。

上次邓华向刘老师提出的真正要求。

她为什么不让杨芳说完?

想知道。可又怕知道。

晚上回到家,我爸照例不在——他说五一前后有个大案子,大概要到节后一周才能回来。

我一个人泡了碗面,刚端到饭桌上,手机就在裤兜里震了。

是那个群。

邓华发了条消息:“兄弟们,这次郝哥栽了。”

群里立刻冒出三个问号。

我打出“什么意思?”发上去。

邓华发了一长段语音,嗓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郝哥二模考砸了。不是第一。你们猜怎么着,他们班另一小子拿了第一。郝哥第二。他准备了一堆花样,高考前最后的仪式感,全黄了。徐老魔这次要听那小子的话了。”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不过郝哥说了,他还是能弄来不少视频。之前拍的,还有别人拍的,他都能搞到。兄弟们的福利还是照发的,量大管饱。”

我回了句“那可惜了”,关掉群聊,心里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东西。

今天下午考第一、被刘老师叫去办公室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回放。

我原先还想着,这周末五一假期,正好郝哥又给兄弟们发福利,我却要跟我妈去海边,说不定要错过什么东西。

结果郝哥翻车了,福利也没有了。那正好,我也没错过什么,还赶得上郝哥发的福利。

等我回来再一起鉴赏也行。

正想着,微信弹出一条私聊。

邓华的头像上有个红点。

我点开。

“老林,你今天跟刘老师提什么要求了?说没?给我讲讲呗。”他的语气在文字里听着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八卦腔。

我想了一下,就直接打字回他:“让她陪我去海边度假。就五一。外面沙滩那种。”

屏幕静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一大串:“卧槽!度假?牛逼啊!”

紧接着又嗖嗖嗖发过来多条:“你真的就只提这个?没要别的要求?这么好的机会你就申请家庭成员福利啊?”

“别的都没要。就度假,正经的。”

我打完这句,邓华那边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我以为他走了,但他又发过来一条长消息,附带了一个定位。

“想去海边是吧——给你推荐个好地方。这个沙滩,知道的人很少,风景极好。据说是以前一个富豪的私人沙滩。后来这富豪被小三搞到妻离子散,沙滩被变卖接盘,但接盘的人低调,一直没对外宣传。现在口耳相传知道的人极少,都以为那还是个私人沙滩。所以人超少,五一别人挤爆的时候你们可以独享一大片海。”

接着又来一条。

“哦对了,那沙滩旁边有个酒店。有特殊服务的。不过我不太清楚具体,你得自己探索。”他发消息的速度明显慢了,像是斟酌措辞。

后面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个特殊服务不一定是你有资格享受的。到时候看看就知道了。”

我回复:“什么特殊服务啊?”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打了个表情符号:“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把定位点开,在手机地图上放大。

确实是一个没听说过的海滩。网上搜了一下,评价不多,但偶尔有几条带图的评价都是清一色的好评。

阳光、沙滩、栈道、白房子酒店。

酒店看起来挺正规的,大堂灯火通明,接待台后面穿着制服的前台小姐笑容亲切,前台背景墙上还有个四星级酒店的标牌。

没有什么特殊服务的信息。

我给邓华回:“行,就这了。”

晚上接近九点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从屋里出来,走到玄关迎接我妈。她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西装套裙,灰色丝袜,黑色高跟鞋。

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脸上带着加班后的疲惫。进门的那一刻,她弯腰换鞋时身体往前倾,一只手撑在鞋柜上,另一只手去够拖鞋。

动作很慢,像是腰酸。

“妈,我有事跟你说。”

她从鞋柜上直起身,揉了揉后颈,正准备往浴室走,“说。不过我先去洗澡,今天又被徐主任留下来了,英语组磨卷,一直磨到刚才。”

“就两分钟。”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团被我握了一天的黑色吊带袜,递过去,

“这个还你。我……我不用。你说送我的,但我觉得还是你自己穿比较好。”

她低头看着那团丝袜,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很难形容的表情。

然后她摆摆手,声音有点沙:“让你拿着就拿着。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她绕开我往屋里走,走到半路脱下一只高跟鞋,单脚站着又脱下另一只,两只鞋子在玄关地砖上歪歪斜斜地倒在一边。

“但是——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我快步跟上去,把我早就翻好的沙滩酒店页面亮给她看,“五一假期,我们去这个地方。你说的,你答应了。现在没有反悔的余地,反正我已经查到这儿了。”

她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那个沙滩——小众的、传说中的前私人沙滩——的官方网页。

几张轮播的蓝天白云大海的图片,然后是我正在考虑的酒店名字。

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是那种你打开一个衣柜,发现那个你以为早就扔掉的东西还静静躺在原地的、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某段过往的僵。

大概持续了一秒半。然后她抬起头,用明显在压着某种情绪的语气问我:“这个酒店——是邓华告诉你的?”

我心里猛地一跳。

“你怎么知道?”

她把手机还给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那种烦躁和不耐烦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底下压了一些别的东西。

“之前有一天晚上放学以后,学校都快没人了。我看见邓华在操场边的双杠那儿,跟一群高三的男生凑在一起说话。我以为他们在聊学习,想把他们赶走的。结果走过去才听到——他们在聊这个地方。这个沙滩。这家酒店。”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酸涩,“所以我猜你是从他那儿知道的。没想到还真是。”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在昏暗的玄关灯光下读不太透,但她的嘴角抿得不太自然。

“我考了第一,你也不能拒绝,”我又把网页举高了一点,像是用这个东西塞住了所有的质问和不安全感,“你不让我学他,但地方又没说不能去。”

我妈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了几下。最后她叹了口气,抬手拍了下我的后脑勺,不重,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行吧,去。五一放假,全程听你的——但不能是歪的。听到没?”她说完就赤着脚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我拿着手机走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盯着那个沙滩的页面发呆。

我妈刚才那个身体的停顿,她说到邓华和一群高三男生凑在一起聊这个酒店时的眼神——防备。

迟疑。或者说——隐私?这个地方,她为什么一听就知道是邓华说的,为什么需要那么紧张地问一句“是不是邓华告诉你的”。

她不是单纯因为邓华而紧张。她紧张的是那个名字后面的东西。

高三男生。

沙滩。酒店。聚会。谈论的主题不可能是学习。

那他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我妈到底听到了什么?

那里面有没有涉及她的事?

这些问题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沿着我的脊椎往上爬。

但我考了第一。谁也不能拒绝我的要求。不管是老师还是班主任还是亲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邓华私聊我最后一条消息,就四个字:“回来讲。”后面跟了个狗头表情包。

我回了个“OK”,把手机丢到枕头边,仰面躺在床上。

窗外是四月末的夜空,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天花板上。

我脑子里浮现出几天后的白沙和海水。海浪线。脚踩沙子的触感。

阳光。鲜少人的海滩。阳光穿过玻璃窗,很晒,但酒店房间很凉快。

我妈穿着轻薄的夏装,赤脚走在海边。她的脚。脚踝上细长的那根筋。

我闭上眼,然后又猛地睁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压下正在逐渐苏醒的某个身体部位。

但这个预感是对的——五一这个假期,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像我不知道那个酒店有什么“特殊服务”,就像我不知道上次邓华到底向我妈提了什么真正的要求,就像我不知道那个天台上的平胸女生为什么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我马上就会知道了。

我拿过手机,把沙滩酒店的订单确认短信重新看了一遍。

酒店预订成功。二人一间,海景大床。确认入住时间——四月三十日。五一假期的前一天。不远了。还有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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