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年少不可得

谈判第二天,凌越泽迟到了十五分钟。

苏青禾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条款清单。

小孙在旁边翻手机,小声嘀咕了一句“凌总是不是忘了今天还要谈”。

苏青禾说不会。

她太了解他了——他迟到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昨晚不知道去哪玩了,早上起不来。

果然,电梯门开的时候,凌越泽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塞在口袋里,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头发是梳过的,但有一撮翘在后脑勺上,大概是睡醒之后没照镜子。

“堵车。” 他把西装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苏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酒店在楼下。 你走楼梯下来的。 ”

“电梯堵。”

苏青禾没有继续追究。

她把条款清单推到他面前。

“今天五条。 第四条和第五条是核心——阶梯式持股方案和业绩对赌机制。 昨晚我把方案调整了一下,你先看,有问题随时打断。 ”

凌越泽翻开文件,扫了两行,抬头看她。 “你昨晚改的?”

“嗯。”

“改到几点。”

“这和你需要签字的内容无关。”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不是谈判桌上的笑,是某种被逗到之后不太正经的笑。

他低头继续看文件,翻了两页,又抬起头。

“这个阶梯式持股——第一期我们只有百分之四十九,第二期做对赌,做到才有更多。 这不就是让我先干着活,你能不能多分我点还得看我表现? ”

“对。”

“你觉得我会上这个套。”

“这不是套。” 苏青禾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她昨晚重新跑过的财务模型,“第一期你们持股百分之四十九,但投入的资金也比我们少。 风险我们扛大头,收益你们分小头。 第二期对赌——如果你把装机量做到约定指标,你们的持股比例自动升到百分之五十一。 控制权是你自己挣的,不是我给的。 ”

凌越泽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笔——还是那个从高中延续到现在的习惯,把一支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

“你对赌条件设这么高,不怕我到时候达不成?”

“你会达成的。” 苏青禾把电脑转回来,语气平淡,“你以前让我帮你准备LSE的申请材料,我说你成绩不够,你说'你帮我补'。 三个月,你把绩点从二点八拉到三点五。 ”

凌越泽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可能只有苏青禾能捕捉到。

他从十八岁开始就不太愿意提那段被人帮的日子了。

现在他是凌风能源的海外业务负责人,不是当年那个连论文都要花钱找人写的纨绔子弟。

但她提了。

不是讽刺,不是揭短,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行。

你可以试试证明给自己看。

也证明给我看。

“你记得还挺清楚。”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你的每笔账我都记得。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都在。”

他没接话。

低下头把条款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转笔,没有看手机,没有问任何无关的问题。

看完之后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条款确认栏里签了名。

字迹和高中时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潦草的、飞扬跋扈的,现在是方正的、收得住笔锋的。

“还有三条。”他推回去给她。

“下午继续。”

“行。中午请你吃饭。食堂,不是外面的餐厅,不算你欠我。”

苏青禾想了想。“走吧。”

凌风能源的食堂在二十二楼,一整面落地窗正对陆家嘴中央绿地,视野极好。

凌越泽端着餐盘走在她前面,指指点点地介绍每个窗口的菜色,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是我地盘”的自在。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是上海冬日寡淡的阳光,绿地的草坪是枯黄的,但江对岸的外滩在薄雾里影影绰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你以前在香港,”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也吃食堂?”

“公司有食堂。但中午通常没时间去。”

“忙什么。”

“项目。尽调。客户电话。”她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你呢。你这几年除了忙项目,还忙什么。”

凌越泽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那种笑和早上迟到时的笑不一样,不是被逗到之后不太正经的笑,是带一点自嘲的。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向窗外那片枯黄的绿地,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刚回国那年,我爸把我丢到内蒙一个风电场。呆了半年。冬天零下三十度,风机有时候会冻住,要爬到塔筒上面手动除冰。我当时想,我从LSE毕业,在伦敦住海德公园旁边的公寓,怎么回来就变成了一个爬风机的民工。后来有一天晚上,整个场站停电,我跟几个工人坐在机舱顶上等维修。那一夜的星空,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亮的。工人说凌总你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星星,我说见过,在英国湖区见过,但那是游客的见法。躺在风电场机舱顶上看的星星,和躺在湖区草地上看的星星,不是同一种。”

苏青禾没有打断他。

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自己的事——不是炫耀,不是抱怨,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午间食堂里,忽然想说了。

他的语速不快,和早上谈判时那种急躁的、坐不住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后来你还在风电场待过吗。”

“每年去一次。我爸定的规矩——所有凌风的高管每年必须去一线场站待至少一周。他说你不会拧风机上的螺丝,你就不配签那些开发协议。”

“你爸说得对。”

“我爸说得都对。他只是不太会说。”凌越泽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对了,我爸知道你。”

苏青禾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

“他不知道是你本人。他只是老念叨一个名字——说当年LSE有个同学帮我补课,把我从挂科边缘拉到年级前三十,还帮我申请到牛津。他说那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小孩。说你‘怎么不试试找找这种类型的女孩’。”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目光是认真的。

那双一向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意。

苏青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稳。

“你爸对我的印象,停留在我帮你写的那篇关于能源政策跨国比较的论文上。他只看到结果,不知道我收了你三千块。”

凌越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被逗到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那种被人一句话戳破所有铺垫之后只好认了的笑。

他的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才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声音里还有没有消退的笑意,“什么事都能用钱算清楚。”

“这是表扬还是批评。”

“都不是。就是——”他看着她,那个目光里有某种她不太想辨认的东西,“有点想你。”

食堂里的人声嘈杂,收盘子的推车咕噜咕噜从旁边经过,有人在大声喊同事的名字。

苏青禾把这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慌乱。

她只是把筷子放下,看着他,语气和她在谈判桌上说条款一样平稳。

“凌越泽,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用过这样的语气。”

“以前我也不懂。”他说,“以前我觉得你只是一个很好用的人。好用到我爸觉得你才是他理想中的孩子。但那是以前。”

苏青禾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说的以前,她比谁都清楚。

十七岁,他坐她后排,用笔戳她后背说帮我写作业我给你两千。

十八岁,他让她帮忙整理大学申请材料,说随便糊弄一下能过就行。

二十岁,他在LSE的图书馆门口把一叠论文题目塞给她,说老价钱你懂的。

他从来不用任何多余的情感词汇来形容她。

她是工具。

一个好用的、精确的、从不掉链子的工具。

而现在他说他以前不懂。

“凌越泽,”她说,“你今天中午请我吃的这顿饭,如果是因为你想跟合作方搞好关系,我接受。如果是别的——我需要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一个人了。 不是男朋友,不是恋人。 我不定义他,他也不用定义我。 但他是我在任何人问起的时候,都会先说出来的那一个。 ”

凌越泽看着她。

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有很淡的一层东西——不是受伤,不是愤怒,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之后的恍然。

他把那个表情收得很快。

快到苏青禾差点没捕捉到。

然后他重新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不太认真的笑。

“行吧。 那之前我问你晚上住哪,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

“因为那时候项目还没谈完。”

“现在谈完了?”

“还有三条。”

他笑出声来。 是那种被人用逻辑怼了之后无可奈何的笑。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

“走吧苏总。 回去把那三条谈完。 然后你欠我的那顿饭——不算你欠我——还是得吃。 你可以跟他报备。 ”

苏青禾站起来,拿起自己的文件夹。 “不需要报备。 他自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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